两日后。
沿江两岸的山峰,已尽数褪去青色,只剩一片黄褐。
就连船下的江水,都已不再似前半程那般软绵绵,被冷风沁得清冽干脆。
元月将过,竟然还有地方,尚未得春风青睐……
姜愿披上一件薄斗篷,推开门走出了船舱。
转身一抬眸,便看到正站在船头甲板上的萧祈,他一身黑色的衣衫,正被莽撞的风一阵一阵戏弄着。
“萧祈……我问过洛远几次,他始终不想回棠坞。唐颜也很无奈,只好继续跟着他……”
她走到他身边,凉凉的风划过脸颊,不觉寒冷,只一阵清爽,船舱中的烦闷被吹散了一些。
洛远虽然看起来已经嘻嘻哈哈嘴贫如从前,但经历的那些事,又如何能轻飘飘说过就过?
不过是关在了心底,随时间一点一点淡去几许罢了。
“他们……可以和我们一起回暗月么……”她试探着朝萧祈问道,心中其实有着自己的答案。
洛远不肯回棠坞,她能理解。
但是他一直跟着她和萧祈,却也并非长久之计。
且不说,那些人还在对穷追不舍的四处搜寻他们。
萧祈计划带她回暗月,她自然知道暗月的位置是绝密之事,不可轻易示人。
如果暗月在连云峰一事走漏出去,那些人定会竭力围剿,他们将再无可躲藏周旋之地了。
“我再去劝劝他……”萧祈迟迟没有回答,姜愿轻轻叹了口气,准备再去劝劝洛远。
还未转身,手腕却突然被他拉住!
“姜愿,现在不是为此事为难的时候……”他拉着她迅速向船后退去。
姜愿发也发现事情不对,她转身望向江面。
十余只乌篷船,正呈包围之势,渐渐朝商船围来!
他们这么快就追来了?!
“能不能顺利回暗月,还未可知……此事等到了封狼关再说不迟……”他朝她解释道:“无须为此事惆怅。”
随着那些船只的渐渐靠近,姜愿终于看清船上的人。
“萧祈,那些人的样貌、衣着很特别,还有他们手中的武器,也与之前追杀我们的那些人不一样……”她说道。
“不必担心,这些人不是冲我们来的”,萧祈朝她解释道:“但我们既然在船上,恐怕是不能完全袖手旁观了。”
萧祈带着他她,退到了舵工的后方。
这才发现,那舵工正靠在桅杆旁,昏昏欲睡,完全没有注意到危险的靠近。
萧祈朝舵工脚下踢了一脚,舵工险些跌倒,回过神来不满地看着他。
“水寇……”萧祈冷冷道。
“水……水寇?”舵工开口正欲发泄,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对,转头朝江面看去。
这次是真的有水寇来了……
“水寇!有水寇!”他吹着号子喊了起来。
船主和舵工们出来时,十余只乌篷船已停在距离商船不足百步的位置。
“嗐!真是倒霉!”船主骂了一句,又嘟囔道:“怎么偏偏就被我撞上了呢……”
那些水寇将商船围住,倒也没急着上来抢东西,只是悠哉悠哉地呼喝着喝起酒,吃起肉来。
仿佛在提前庆祝般……
船主见水寇迟迟没有动静了,便在船上观望起来。
萧祈附在姜愿耳边低声解释道:“这些水寇常年漂在江上,生活在这些船里,他们以劫过往的商船为生,只贪财,不害命……船主若是舍得下钱财,他们拿钱便放船走了……”
洛远和唐颜也已经闻声赶来。
两人站在姜愿和萧祈的身旁,数了数周围的船数,又掰着手指头合计了起来。
末了,唐颜朝船主说道:“百两过路钱而已,掌柜的此行仍有余钱可得……早些花钱买平安吧……“
也不知是哪句话刺激到了船主,他却急了,突然地朝舵工喊了句“行船!冲出去!”
没想到,船刚欲移动,数不清的箭从四面八方朝船上飞来!
水寇开始攻击商船了。
船主慌了,不得已,只好赶紧叫人先躲避那些箭。
见商船不再有动静,很快,水寇便停止了箭攻。
几名彪悍的水寇,踏着乌篷船,一跃飞到了商船上。
为首者,面目黑瘦,满目精光,须发茂密而凌乱。
他手中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脏兮兮的红布,红布的另一端绑在了腕上。
再看其他水寇的手腕,皆是如此。
“哼!你这船主,好生不识抬举!”水寇头子将手中的短刀随意一甩,在空中转了一圈,又稳稳落回手中。
他不满地骂道:“去他妈的先礼后兵吧!老子干刚才没动手时,也没见你们这些人主动交出银两啊!要老子说,什么狗屁将军不将军的,都是读书读傻了!早直接杀过来,兄弟们早拿银两回去吃香喝辣了……”
“就是!老大,一会儿回去我就把他的嘴堵严实些,再饿他几顿,看他还讲不讲什么礼啊兵的!”水寇头子身后的小弟说道。
船主见来人气势汹汹,已经完全躲不开了,便又换副嘴脸。
“好汉莫急!小人也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了!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各位好汉稍等!我这就叫人去取银两!孝敬各位!”
“动作快点儿!”
水寇头子见船主态度还算诚恳,心情大好,满意地朝船后打量去。
这一打量不要紧,便看见了站在船主后面不远处的姜愿和唐颜……
“等等!”他拦下正要往船后走的船主。
船主回头看向那水寇头子,不知他是又要起什么幺蛾子,紧张地擦了把额头的汗。
“好汉还有什么事?”他唯唯诺诺地问道。
那水寇头子见他软弱,咧着嘴指着姜愿和唐颜,笑道:“这两个人,跟我们回船上!”
船主闻言,吓得腿都开始打颤!
要钱他尚能周旋下,可要人要命的事……
他朝水寇头子求道:“好汉可饶了小的吧!这两位姑娘可不是我船上的人!不过是借船行路的客人!小的多给你些银两便是!”
那水寇头子见船主这般忍让,更加觉得可欺!
“老子又不要她们的命!不过是上船陪陪弟兄们,晚些时候,再给你送回来便是!”他有些急不可耐地朝前走来。
没想到,才走出两步,便被不知何处飞来的箭刺中肩膀。
他一声闷哼,很快便找到了伤他的人。
“带着你的人,滚下船去……”萧祈冷冷说道。
水寇头子受了伤,又没拿到钱,还被人这样挑衅,他顿时怒极。
“敬酒不吃吃罚酒……弟兄们,给我上!”
他一声大喊,手掌在空中一辉,几十名水寇飞落到船上,引得商船一阵不稳。
身后的几名水寇,也已经争先恐后表现般,朝萧祈试探着走来。
“姐夫,我忍不了了,既然他们已经主动招惹到了我们,速战速决吧……”洛远走到萧祈身边,把手中的另一把剑,递给了萧祈。
萧祈看向洛远,接过剑来。
“船主,带着你的人,撤到我们后,保护好她们!”洛远朝船主喊道,指了指姜愿和唐颜。
船主自然知道这两位是会功夫的,只是不知道他们两个人能不能对付的了这么多的水寇。
“二位小心!若是解决了他们,我……我免了四位的船钱!”他朝洛远和萧祈说道。
眼下他们肯帮忙,也许还能省下他百两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他朝着舵工喊道:“听见没!全都退到后面!把两个姑娘护好!”
随着萧祈和洛雨的出头,船主的人也已经退到了后方。
“呵!在老子面前撑面子?逞英雄好汉?”水寇头子笑道:“就凭你们两个?”
他身后的水寇听见笑话般,一哄而笑。
“倒也不是……”萧祈冷笑道:“仅凭我一个也可……”
话落,他和洛远已拔剑朝水寇杀去。
寒光闪过,红色飞溅,水寇被踢到江里,不知死活。
没过多久,水寇头子见自己的人打不过,就叫手下赶紧撤回自己的船。
商船上的水寇一个接一个的逃走。
萧祈和洛远将船上最后一个水寇踢到江水里后,继续追了上去。
杀到乌篷船的两人,不再有所顾忌,手中的剑也更加狠戾无情。
商船上的人终于放下心来,一个一个大胆跑到船头为两人高呼打气。
姜愿默默看着那道修长的黑色身影,迅速而利落,上一刻刚解决掉一个水寇,下一刻,脚下一点,已飘落至另一艘乌篷船上。
他手中的白刃,渐渐变成了红刃……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他杀人……
可她的心里已经全然没有刚离开家时的那种悲悯。
江湖就是这样,胜者为王,命不由人。
悲悯和同情,只会害死自己。
更何况,还是他们先招惹了他们。
直到所有的水寇全部葬入江中,只剩乌篷船静静飘在江面上……
江面的波光渐渐泛黄,不再有任何风吹以外的涟漪。
萧祈的剑在水中缓缓划过,剑上的血,随江水转瞬消失不见。
“走吧,回船……”萧祈从乌篷船上拾起一块麻布,将剑擦拭得干干净净,收入剑鞘,朝洛远说道。
洛远点头。
两人还未动身,便听见身后乌篷里传出一阵粗哑的呜呜声。
“还有?!”洛远拧眉道,眼中划过一丝惊讶。
不是惊讶于还有落网之鱼,而是惊讶于,以他和萧祈的身手,竟然没发现还有落网之鱼!
这只能说明,对方的身手,不在他们二人之下……
萧祈没说话,挑开帘子,走进了乌篷。
只见,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九尺男子,正斜靠在乌篷上,满眼求助地朝他呜呜喊着。
他的口中被塞了一团黑黢黢的粗布。
“让他说话……”萧祈打量着男子,目光落在那团黑布上,他皱了皱眉,嫌弃地朝洛远说道。
“得令!”洛远屁颠屁颠儿地走上前,一把薅下那人口中的东西,随手扔到了一旁。
“我不是水寇!我是被他们抓到船上的!”还未等他们问话,男子便着急地开口朝萧祈道:“救救我……”
“你是何人?”萧祈朝他道。
男子倒也坦荡,他侧头看了看洛远,又看向萧祈,毫不遮掩地回道:“我乃京中卫将军,楚然……”
闻言,洛远失笑。
他朝男子戏弄到:“你是卫将军?”
“正是……”楚然一板一眼道。
“堂堂卫将军?被那些只会拳脚功夫的水寇绑了?”他笑道:“如此说来,凭我这身手,倒是也可以进京谋个什么大将军当当了!怎么样?卫将军帮我引荐引荐如何?”
楚然见他不信,便不再接他的话,而是求助地看向萧祈。
“卫将军?……”萧祈问道:“卫将军不守在京城,倒来这北方做什么……”
楚然低头自嘲一笑。
“公子不是也来了这北方……”半晌后,他抬头看向萧祈,神色复杂。
“姐夫!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我们走!”洛远失去了耐心,转身要走。
萧祈冷冷看着楚然,手中的剑已悄然握紧。
“公子不必紧张……楚然是受奸人迫害,被赶出了京城,逃亡之时,才不小心落入水寇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