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载再一次重复之前的问话:“想吃什么?”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艾知面无表情,“我饿了。”
她不蠢,没必要在这个点儿上给迟载浇油。
许云声体质比一般人强健,伤口愈合能力要胜于贝器时代大多数人。身重激光枪一枪,虽然危险,艾知检查的时候,已经在慢慢凝结血痂。
跟许云声认识五年,艾知大概知道,他还能犯贱开玩笑,就说明他对自己的命还有把握。
他目前只能先靠自己扛一扛。
艾知理所应当地对上迟载那双似漆的眸子,然后又移走眼神。一副要理不理的样子。
迟载眼神略有缓和,目光仍带着审视,他好像并未得到自己预期设想的答案。
尽管这个答案是他深恶痛绝的。
艾知语气依旧不太客气。
“你把我带出来,问我吃什么。但人又不动弹,不如再把我关回去好了。”
迟载的眉头皱了一瞬,想说什么,又作罢,出去了一趟,过了三五分钟端着餐盘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推着餐车的机器用人。
显然,餐食是随时供应的,想吃什么随时有人准备。
艾知望着琳琅满目,精致餐食,尽管的确很饿,但对食物的口欲吸引力却大大降低。
她想到了地下城那些食不果腹的贫穷老百姓。
上层人吃着山珍海味,而最底层的人只能捡残羹回收站买最低质的营养剂。
见艾知皱眉,迟载又开口:“不合口味?”
这五年来,艾知几乎没有吃过什么食物,都是靠营养剂补充体力。她原本被迟载养叼的胃又因廉价营养剂而受到了不小的摧残。
她很瘦,胃也缩成了小小一个。
艾知的变化,要数迟载最清楚。
原先少女丰腴的脸颊肉早已没有,他抱她回寝室的时候,发觉她轻了不少。
从前身子骨是软绵绵的,虽不胖,但也是娇嫩得可爱,像糯米糍。
现在的艾知纤细,精瘦,像长在湖畔的小芦苇,坚韧挺拔。
迟载大概能猜出艾知此刻嘴巴和胃在打架,将餐盘放置一边,叫机器用人从餐车端来一碗猴头菇鸡蓉粥。
碗盅自带加热功能,现在调试的温度已是能激发最大鲜香滋味的温度。
不用艾知自己爬起来,躺下的床自然就能扬起。
艾知没有说话,静静等待着开餐前必备的自动清洁——这是她同迟载生活在一起五年养成的习惯。
她双腿还不能走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被照料着用餐。
除了居住环境变了,一切还是与从前一样。
艾知将核耀石放在被子下,伸出手就想端粥,却在温和的日光下暴露了自己满是伤痕的手。
迟载目睹一切,冷静得却什么都没说,也没让艾知自己接着。
艾知没懂,抬起眼睑,恰好撞进那道深邃,晦暗不明的视线中。
“你这些年——”
“我饿了,我要吃饭。”艾知径直打断迟载,往前一够,拿过碗盅慢慢吃起来。
迟载没再多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两人分开的这五年是道疤,说不得,也不能提。
羹粥的味道很好,软糯咸香,大米掺了些许小米,混合谷物的沁香融在鸡肉的香醇中,被猴头菇独有的鲜美激发。
艾知告诫自己不能贪多,否则胃会受不了。
迟载静看艾知喝粥,他发现艾知喝粥的速度慢了许多,吃一口就要歇个三秒,像是极难消化这软烂的粥。
再一看艾知身上的穿着,虽然合身,又简洁大方,但布料粗糙,并非防水防火的材质,且做工一般,丝毫配不上艾知。
迟载此刻突然忏悔三刻钟前自己对艾知生出的怨怼。
他娇养的宝贝,不锦衣玉食地供着,为什么非要让她去过苦日子?
就算她心甘情愿,要飞蛾扑火,他也绝不会再允许。
粥只吃了半碗,艾知就吃不下了,她推拒了迟载递过来的蜜饯纯露。
“只吃这一点怎么行?你离了我这五年就是这么对自己的?”
迟载忍不住责备,艾知的饭量比起从前,现在简直少的可怜。
五年只喝廉价营养剂的胃此刻貌似无法接受这一“荣宠”,用抽痛来表示欢腾。
艾知捂着胃,不想说话,背过身去,装作无事发生。
这一举动还是被察言观色的迟载发觉了。
他刚想叫医生,就被艾知制止。
仅因为一点小胃痛就折腾找医生,艾知觉得迟载还是那么喜欢小题大做。
“你……”迟载欲言又止,看到艾知不爱惜自己身体的样子又气又无奈。
原先还在因为艾知的不告而别,再次见面后发现又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而愤恨。
记忆重回,迟载好像又回想起当初那个看见摆满餐桌的精致佳肴都能开心一整天的小小的艾知。
看着艾知胃痛到凝眉深呼吸,也要紧握那块核耀石时,迟载心中一阵揪痛,喉咙也像被异物堵塞,难受且刺痛。
他凝视着艾知,唇瓣紧抿,眼底泛红,内心涌起潮水般的不甘和绝望。
他想现在一把抓住她,扔了那块石头,然后厉声问她这五年有没有想过自己,有没有想念他们之前的日子。
想问她在婚约对象面前,为什么要拿着别的男人的破东西。
想问她明明那么苦,为什么还要离开自己。
想问她为什么要躲着自己,不惜在地下城隐藏五年。
想问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爱自己。
但是迟载什么也没说,只淡淡地看着她。
“忍一会儿就好,我很多年没有进食了。刚开始喝营养剂的时候,我也会因为饿而胃痛。现在不可能一下子变好的。”
发觉迟载在看自己,艾知不知是为了宽慰他还是真就是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不希望迟载过分关注自己,艾知就像说起一件平常小事一样解释自己的胃痛。
好像多说会话,就能减轻疼痛似的。
看她的表情慢慢舒展开,一句饿一顿会胃痛,吃太好也会胃痛,迟载心中那股莫名升起的火又冷不丁自动熄灭。
“养养总能好的。”
迟载无可奈何地轻叹了口气。
他的确拿艾知一点办法都没有。
即使再说绝情的话,再讨厌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他还是会心软,原谅她。
轻轻一声喟叹,还是被艾知捕捉到了。
日光照不到的地下城常年阴暗,又多是犄角旮旯。为防止仇家图谋不轨,暗中坑害自己,艾知早已练就十分敏锐的听力。
借着碳水上升的劲儿,艾知打了个哈欠,背过身去,语气平淡:“我困了,要休息了。”
还在沉思的迟载见此,又不好多留,便命一直在周边侍奉的机器用人留在寝室内。
人走了,即使没有摄像头,另个“监视器”自然要派上用场。
机器用人佩戴着禁闭区统一的徽章,显然不是迟载惯用的机器用人。
艾知计算着时间,想着迟载未能走远,还赶不及去看监控视频,借着让机器用人给自己开护眠灯的机会,三下五除二关闭机器用人后脑勺脖颈下的命门——关机键。
然后用小推车带来的餐具,撬开装置,修改了线路,重新输入指令,然后又让一切恢复原样。
如果说让艾知欠了一屁股债,没做过几件功德事的许云声不是个好东西。
教会她熟练拆卸安装机甲,组装机器人是许云声唯一做的善事。
自然,现在该轮到艾知报答的时候了。
艾知给机器用人重新输入了指令,让它替自己归还核耀石,并让机器用人以迟载的名义去给许云声送药。
办完这些,艾知才阖上眼睛,沉沉睡去。
没睡着一会儿,艾知幽幽转醒,睁开双眼,看着眼前赫然出现的男人,一言不发。
在地下城朝不保夕的日子里,艾知被迫养成了觉浅的性格,一点细微动静就能让她如同受惊的鸟雀瞬间绷紧神经,做好防御准备。
望着一脸阴沉,准备兴师问罪的男人,艾知并不害怕。
她坐起来,双手伸向前,十分镇定:“你想问的我知道,是我做的,你要是生气,再把我关起来吧。”
双腕被拽向前,因为惯性,艾知被迫扑向前。
下巴猛然被手掌虎口钳住,艾知被迫仰视看向迟载。
手上常年握机甲操纵盘而磨出粗粝的茧子,磨得艾知轻轻蹙眉。
男人摘了手套,手背隐忍的青筋凸起,愤怒的,压制性的荷尔蒙满得快要溢出。
深邃立体的眉骨下是那双艳丽漂亮却盛满压抑的暴怒的眼睛。
男人还在抑制自己的怒气,声音是忍而不发的颤抖:“你……你……怎么敢……”
艾知肯乖乖吃饭,睡在他行宫的寝室,躺在他的床上,即使不搭理他,迟载还是心满意足的。
于是他真就放松了警惕。
结果当他发现他的女人在他面前刻意乖顺,背后擅自篡改他的机器用人代码,只是为了给另个男人送药。
那一瞬间,浓浓的背叛感犹如乌云笼盖迟载。
他是真的,起了杀心。
他想一刀杀了那个禁闭室里的男人。
但在潜意识的驱使下,迟载的脚步还是先让他来了这里。
男人的眼眶通红,似要沁出血来。
“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拿你怎么样吗?”
“艾知,我真想杀了你。”
“那个男人的命,我夺了,也只是一眨眼的事。”
虎口的力气越来越大,捏得艾知的下巴生疼。
凝视着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艾知有一瞬间想着,如果两人就这么结束了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