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地铁车厢几乎全是空座，陆与青随便选了个靠近出口的位置坐下。
接到赵婷的电话，陆与青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她知道张老师肯定会向自己道歉…只是不小心忘记、对不起、下次还会有拍合照的机会。
陆与青心里很清楚，这些人不是故意忘记她的，但她真的不想再听道歉。
她知道，是自己身上出了问题。
自从记事以来，福利院发新衣服被遗漏、学校组织春游被大巴落下、征文比赛的稿件被弄丢、奖学金名额被…甚至连点外卖这种事都做不到——
没有外卖员能记住她的订单。
正常人不会被这样忘记，是她自己，有问题。
对面一整排都没有坐人，玻璃车窗倒映出她的身影。地铁门开启时，风轻轻扬起她的发丝，虽然弧度很低，但她还是捕捉到了这点细微的变化。
鸦长的睫毛在眼下映出阴影，陆与青抿了抿唇瓣，视线落在自己伸出的手掌。
地铁的LED灯又冷又白。
洒在指尖，指腹的粉意融化了那抹冷白。
车窗能映出坐在位置上的人，头发会被风吹起来，身体可以挡住光线，脚边的灰色就是自己的影子，陆与青这个人的的确确存在于世。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总是被忘记…为什么，当初会被遗弃在公园……
这些疑问像根系繁复的荆棘一样扎在陆与青的身体里，她想要找到答案，就算会带出血，也想要将它们连根拔起，却连一个寻找的方向都没有。
拔不掉、放不下，只能和它们共存。
陆与青蜷了蜷发僵的手指，靠着玻璃挡板，闭上眼睛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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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图上来看，深蓝水族馆的位置在陆与青家和安心福利院的中间，去水族馆比回家更近。当陆与青抵达水族馆时，时间还不到下午两点。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赵婷听见走廊里响起的脚步声，瞬间从位置上弹起。
“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陆与青低头理了理工作服的领口，迈步走向云汐水母所在的过滤缸，一边观察它的状态，一边问道：“具体什么情况？它为什么又不吃东西？”
赵婷凑了过来，“嗯？我不是在电话里和你说过了吗？”
陆与青偏头看向她。
“没见到你心情不好呗，”赵婷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水族馆里还有谁不知道啊…云汐水母只认你陆与青一个人，别的人它一概不理。”
秀眉拧成一条直线，陆与青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婷就做了个假装打嘴的动作。
“是是是，水母连眼睛都没有，怎么可能认识人。”
“都是我在异想天开~”
“我去整理操作台，”赵婷没再继续打趣陆与青，转过身，迈步朝右边的操作台走去，“如果云汐水母出什么事，我们两个人都得扣工资。”
陆与青见她已经开始整理工具，收回注意力，低头看向沉在水底的那一丁点粉色。
云汐水母的状态比赵婷电话里描述的更加严重。
它看上去不像是由于进食过少而导致的虚弱，因为和上一次的状态明显不同，比起简单的进食问题——更像是由于疾病而引发的萎靡。
“操作台准备好了吗？”陆与青问。
赵婷把稀释好的碘伏放到操作台旁边，抬头道：“嗯，你可以把它移过来了，我去拿个载玻片。”
每次见到自己都会翩翩起舞的云汐水母，此刻就像断了翅膀的蝴蝶，毫无生气的沉在水底。
看着它这副模样，陆与青周身的气压变得有些低沉。
虽然知道赵婷的那些玩笑不可能是真的，但对她来说，云汐水母的确和其它水母不太一样，不是因为品种稀有——而是某种她也说不清的理由。
总之，她不希望云汐水母出事。
陆与青屏息凝神，抬手掀开过滤缸的顶盖，握紧软质捞网的手柄，动作轻柔地将沉在水底的云汐水母打捞上来。
将它成功放入检疫缸中，陆与青忍不住松了口气。因为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所以她并未发觉自己脸上多出了几分不同于以往的小心翼翼。
“呐。”赵婷将装有载玻片的盒子放在操作台边沿。
温柔的水流缓缓漫过云汐水母的身体，它渐渐舒展开来，悬浮在干净的水体当中。陆与青见它对新环境还算适应，转身拿起取样瓶，从过滤缸里取了一瓶水。
首先，需要确认是不是过滤缸里的水出现了问题。
“测一下水质，”陆与青将取样瓶递给赵婷，走向操作台，眸底倒映着完全打开的工作灯，“我来取样，看看它的伤口具体什么情况。”
“好。”赵婷接过玻璃瓶。
手持式水质检测仪出结果的速度很快，陆与青才刚用滴管吸起水母触手边缘的脱落组织，赵婷就道：“指标全部正常，应该不是水的问题。”
陆与青眉心紧锁，“嗯，估计是细菌感染。”
“你确定吗？养护室都有定期消毒的…怎么会有……”
“现在还只是怀疑，到底是不是细菌感染，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才能确认。”陆与青弯腰凑近目镜。
视野之中，那些本该整齐排列的细胞像被炸过的废墟，边缘有一群细小的杆状东西在蠕动——确实是细菌。革兰氏阴性菌，大概率是弧菌感染。
“你今天早上有检查过吗？它是不是受伤了？”陆与青抬头。
赵婷眼神无辜，“它一个人住怎么会受伤？”
看样子是没有检查。
陆与青没有纠结云汐水母到底是怎么受的伤，目前已经可以确定是细菌感染，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弧菌感染，但它的体型太小了，不能直接用药。”
云汐水母体型太小，相关资料也太少，操作难度要比其它种类的水母高出许多。
“那怎么办？”听陆与青这样说，赵婷脸上露出几分难色，“该不会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断气吧？哎呀，我早就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
叽叽喳喳的碎碎念像是3D干扰音。
陆与青仿佛能自动屏蔽赵婷的声音，她眼神专注，修长的手指捻着无菌滴管，用生理盐水缓缓冲刷水母身上已经溃烂的组织，“十毫升的海水稀释20毫克的恩诺沙星，把丰年虾沥干，然后放进药液里浸泡。”
“对哦，拌饲投喂！”
一语惊醒梦中人，赵婷快步走向角落里的打氧机，嘴巴里忍不住念叨：“还好有你在，我没照顾过这种小不点，根本不记得还能这样……”
乳白色的坏死组织被生理盐水冲开以后，露出了下面的身体组织，稍微有些发白，但还能看出隐约的透明感。还好，大部分的触手都是完好的。
陆与青换了一根干净的滴管，捏着硅胶头，吸入那瓶已经稀释了一百倍的碘伏溶液。她手腕力道很稳，动作很柔，用溶液慢慢浸润水母的伤口。
云汐水母的触手小幅度颤了一下，仿佛在向她示弱，更准确地来说，其实更像是在撒娇。
陆与青看着面前的小不点，琥珀色的眼仁微微闪烁。她抿了抿唇瓣，觉得自己是被赵婷的那些言论荼毒，所以才会产生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在这时——
柔软的触手碰了碰她的指尖，一触即分。
正在经历消毒痛苦的云汐水母，伸出受伤的触手，小心翼翼地吻了一下她的指尖。如果不是因为刚好盯着，陆与青根本无法捕捉到这点异动。
云汐水母的靠近很克制，轻得像一阵风，是那种极为缱绻的春风。
陆与青睫羽微颤，清理创口的速度变得更慢了。假如只看她动作的速度，没人会觉得她是水母饲养员，这么仔细？最起码也是文物修复师。
“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
陆与青动作一停，拧紧眉头，“是你在说话吗？”
当然不会死啦，她还要和你白头偕老呢~（嘿嘿，猜猜是什么东西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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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