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渐近,道路也平坦了起来,车轱辘碾在山道间的声响也更加清晰整齐,一丛丛火光穿透夜色照亮了运银队回家的路,也照醒了路旁沉寂的屋舍。
不断有陵户将院门打开,扯着嗓子喊:“运银队回来了!”
“运银队回来了!”
还有人跑出来跟在队伍后面走,欢喜传递,叫这本该在初雪夜好眠的陵区瞬间喧闹了起来。
连原本熟睡的孩童也被吵醒,有的哭闹不休,有的穿着衣服跑出屋子,一边喊着“下雪了,下雪了”一边撒欢似的往队伍里钻,直到被守陵军呵斥不许靠近运银的牛车,才被自家大人给提回了家。
沿途陵户们纷纷冲自己相熟的陵户打听他们给了钱的东西买到了没?
又或者是自家要卖的货物卖出去了没。
“买到了,都买到了,明儿你们上陵户司找陵长领就是。”
“定钱够使,不用你们补,东西也都卖了,时候不早了,大家伙儿快回去睡吧。”
这回多了采办任务,使得陵户们心急许多,恨不得当场就把自家的东西银钱拿回家,即便运银队走远,闲聊声也久久未散。
路过林家时,林望鸮带着自家单独采买的东西脱离队伍进了家门。
那是他们来接人时就提前分好的。
三辆装了户银和盐布的牛车,是全然不能让运银队以外的人碰的,林望鸮他们来接人帮着背东西,背的也是给陵户们采买的货物。
除单独采买的外,其余的全都要跟户银一样送去陵户司,待明日陵长清点,做了交接,没出差错,这趟差事才算完。
而今夜,许青叶他们还要在陵户司用来放户银的库房里歇一晚。
夜风未停,雪纷纷扬扬给路旁的草木也上了色,能睡在屋内怎么都比宿在林中好。
给牛喂了草料,牵去圈中安顿好,除了要值夜的守陵军,其余人往专门给他们这些运银队准备的草垫上一趟,裹着厚棉衣就睡了过去。
许青叶和林观鹤睡在角落里,依旧用油布隔了下,一连几日负重赶路,在野外都没怎么睡好,这会儿长夜过半,早困得眼皮打架了。
林观鹤刚躺下,许青叶就主动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眼睡着了。
感受到小夫郎的依赖,林观鹤替他理了理缠住脖子的发丝,又把手盖在小夫郎肩上,不让他肩膀冷着,这才心情颇好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剩下的一半夜过得实在快,似乎就是眨眼间的工夫,外头就响起了吵闹声,守陵军亦在门外拍门催促:“起来了,快些起来验银。”
许青叶睁眼时眼睛生疼,这是没睡够的反应,油布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其他陵户们起床的动静。
他偏头看了眼依旧紧紧搂着自己的林观鹤,推推他,“观鹤,该起了。”
林观鹤其实已经醒了,只是纯粹地想赖床,但也知道差事没完,由不得他。
两人互相重新绑了头发,和其他人一块儿出了门。
雪还停歇,经过一夜努力,屋舍的房顶,路旁的草木树梢都积了一层白,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
陵长和林问章过来检查银箱上的封条,核对盐布的数量,确认无误后才让运银队的人抬到前面去。
来领户银的陵户们在前院排队,陵长按名册发银子,林问章负责登记。
数目没出错,到这儿,运银队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还剩下采买的东西没发,陵户们着急,连装酱醋的罐子都带上了,显然是想把东西一块儿领回去。
一事不烦二主,林观鹤就被按在新搬出来的桌子前核对册子,登记,许青叶帮着取货,装东西。
价格按买货价加五成卖的,这是早定好的,算完账,还得退陵户们的定钱。
还有拿了东西让他们帮忙卖的,运银队抽三成作为跑腿费,但卖价高,比从前卖给货郎多上不少,每个人来领东西的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这回赚得最多的就是李大夫了,他的药材好还多,这一趟下来赚了几十两。
李明月来帮他爹领银子,顺便把他那份取走。
他把自己装银子的荷包递过去,林观鹤把该给的银子装进去还给他,李明月掂着重量,很吃惊,“这么多?”
比往常卖给货郎贵了一半还不止。
林观鹤解释:“李大夫药材处理得好,贵重药材年份长,所以价高。”
他们进药铺听到大夫报价时就很惊讶,再想起从前货郎们从山上收走的药材,都不敢想他们到底赚了多少。
山路虽难行,但家里田地宅子肯定没少添置。
再一想他们坐地起价的行为,运银队的人当场就把那几个货郎的祖宗问候了一遍。
李明月说了几个药材名,“你们还记得这些药材是什么价吗?”
林观鹤回忆了下说:“十五两左右。”
其中就有黄精,之前许青叶跟着李明月去挖过,不过他们不会炮制,挖出来就卖给了大夫,也换了些铜板。
李明月可以占他爹便宜,让他爹白给他干活,闻言他面上一喜,冲林观鹤道谢。
又跟许青叶打招呼,“叶哥儿,等你忙完了我来找你玩。”
“好,”许青叶笑着回应。
他们这边忙着登记点货,另一边,运银队其他买了货想上山卖的,趁人多直接就吆喝上了。
“卤肉,山下最好吃的卤肉。”
“橘子,甜蜜蜜的橘子,有人要买橘子吗?”
连祭祀用的香烛纸钱也有人喊上了。
是真不愁卖,前脚刚领了三个月的户银,陵户们手里宽松着呢,也舍得花钱买东西尝尝。
还有人问许青叶,“叶哥儿,你家单独添了什么好东西,不拿出来卖吗?”
许青叶道:“我家的要过些日子,到时候有信儿了跟大家说。”
没能下山的陵户们对这次被选中的运银队那叫一个羡慕,又跟林观鹤打听下回去运银时,是不是也能跟这次一样。
“这得上头的大人们发话才行,我也不知道呢。”
“你们一块儿下山的,怎么就没问问?”问话的人不满地抱怨了一句,觉得林观鹤自私,自家赚够了就不管旁人。
不过这话他没敢说出来,林观鹤也没搭理他,把退的定钱推过去,往后喊:“下一位。”
好在,大多数人还是认林观鹤他们这份好,走时都真心实意道了谢。
东西多,几乎家家户户都交了定钱请他们代买,连林家大房都有份儿。
更让人意外的是,领东西时是周柿和卢婉芝一块儿来的。
许青叶张了张嘴,很是惊讶,等两人又一块儿走了,才有人凑过来跟许青叶说:“你们还不知道吧,就你们下山这些时日,你大伯家已经把周家哥儿给接进门了。”
“别提了,我家还送了礼呢,席面办得实在不像样,虽说装了八大碗,但就两个荤,一个是从别家买的猪血,另一个听说是杀了两只鸡,六张桌子分。要不是得住得近,我可不愿意去。”
“不止,新郎官还病恹恹的,瞧着不像结亲,更像冲喜,真是作孽。”
“卢家的可真大度,不仅肯答应做小,还对周家哥儿好声好气,跟他同进同出,要是换成我,肯定闹他个天翻地覆。”
“别说了,她也是没家回,不然谁肯受这委屈。”
这些话许青叶不好接,便装作没听到,忙手上的活儿,又足足在陵户司耗了一天,才把代买的东西全部分完。
运银队凑在一块儿算账分跑腿费,许青叶则收捡剩下的东西,多出来的,都是他同店家磨嘴皮子让送的。
比如碎布,送了一大捆,做不了整衣,但拿来做鞋面,袜子,补衣服裤子啥的再好不过。
还有送的线,刷子,牙粉,头绳,多出来的灯油等等,零零散散算下来也值个二两银子。
许青叶不分陵户们的跑腿费,这些他自己谈下来的东西就是他这次下山的赚头。
收到一半时,林问章忙完了过来帮忙。
“爹,”许青叶喊人。
林问章应声:“诶,累着没?这些东西往哪儿拿?”
许青叶摇头,“我不累,东西都是咱们家的了,观鹤说一会儿借牛车拉回去。”
林问章拍拍木桶,“还挺结实,”他拧开盖子一看,里剩的醋还能装个三四罐的样子,冬天够吃了。
看林观鹤那边还没完事儿,林问章去套了牛车来,把一应东西往板车上装。
刚搬完,就有两个守陵军找了过来,想从许青叶手里买点腌菜,“就路上你给我们吃过的那个芦菔干。”
许青叶看了看林问章,林问章点头,“有,后头你嫂子又弄了些,前天才晾干收起来。”
许青叶问守陵军,“要多少,一罐子够吗?”
“七罐!”守陵军道:“一罐子我们在路上吃,其余的带走。”
没承想竟然还是大生意,他欢喜应下,“成,我回去就拌,晚些个让我男人给你们送来。”
“对了,我家还有一样腌菜,叫腐乳,那个就干饼子也很好吃,我送你们一些尝尝。”
两个守陵军肉眼可见的高兴,冲许青叶微微拱手,“那就多谢许夫郎了。”
许青叶收完定钱,林观鹤那边也算完账分好了钱,往这边过来。
“爹,”他坐上驾车的位置,先跟林问章打招呼,然后才问许青叶和那两个守陵军聊什么。
“他们想买芦菔干,”许青叶高兴地告诉他,手艺得了更多人的认可,对许青叶来说是件顶顶好的事。
林观鹤被他的欢喜感染,夸道:“我们家叶哥儿可真厉害。”
“是吧,”许青叶难得没谦虚,下巴一扬,像只翘尾巴的小猫。
等许青叶和林问章都坐上牛车,林观鹤绳索一甩,赶着牛车带扬巴小猫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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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