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府人口不多,除了许亦安的母亲以外,只有三两旧仆,院内修葺得却格外考究,假山池水暗合星象,错落叠放,再用柳树荷花装饰,阳光被叶片割成碎金,洒在庭前,更显夏日晴好。
温晏来时没经通报,决定将不速之客当到底。
此刻坐在太师椅上,气定神闲地欣赏风景,无聊地晃着一条腿。
“好久不见。”男声如清泉坠玉,干净清透,蓦地从背后响起,把女子吓了一跳。
温晏下意识窜了起来,看清楚来人——
许亦安站在那里,如同雪后青竹,自成一派春水绕寒山的风度。
偏偏矛盾的是他突出的五官,眸若点漆,鼻梁高挺,秾丽与英气都在这张脸上体现出来,争得互不相让。
温晏忍住了骂人的冲动。
即使不为这张漂亮脸蛋,退婚嘛,多少还需要许亦安的配合,忍一时风平浪静。
而男子站在原地,懒懒地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向这边,也不问她的来意。
决定保持风度的温晏突然觉得——
这混蛋恐怕早知道自己要退婚的打算。
于是她坐了回去,又拉开身旁的椅子拍了拍,示意许亦安坐到旁边。
“唉,成婚有什么意思,成了家还要生孩子,像咱们这样的,往后就再也不能带兵打仗了。”她开始掰着手指头数,“碧翎军还没剿干净,前朝余孽也偷偷溜到盛京外,连南越都有点起了念头…”
余光注意到男子点头,她心里又多了几分底气。
“你之前说这叫危…危什么来着?”
“危急存亡之时。”许亦安适时补充。
温晏重重地点头,夸张道:“对对,你看啊,咱们俩现在都是在军营混饭吃的,还是那种作战指挥的狠角色,这个时候退下来能行吗?”
这招是从温母处学来的,先讲点大道理把人念晕,接下来就是动之以情了。
“咱们俩脾气又不对付,做夫妻早晚能气死一个。没必要凑一块互相折磨,你说是吧。”她咬了咬唇,乘胜追击,“再说你个冰清玉洁的黄花大小子,到时候成婚再和离,名声也毁了,得不偿失啊!”
温晏满脑子都是怎么说服这家伙一起拒婚,当然也没注意到,说到“互相折磨”的时候,许亦安眼底的笑意顿时消散,表情也生硬了几分。
结束长篇大论,温晏顺势道:“所以咱俩定亲,你就没什么意见?”
沉默填满了空气,许亦安出神地看着远处,将手指叩击在桌面上。
“哒,哒…”
一声接着一声。
不知在犹豫什么。
那只手指节修长,关节处微微凸起,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手心缠着白布,还有些干涸的血迹。
那下面是温晏前日划出的伤口。
过了一会,他收回视线,终于启唇,用一种十分勉强的语气说道。
“也不是不行。”
被鬓发遮住的耳尖却红得像要滴血一般。
温晏被狠狠噎住,从进门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就这么连劝带求的,居然半点作用也没起。
这家伙今天怪异得很,恐怕是吃错药了。
这样想着,话就脱口而出:“气死我有什么好处?”
“能气死你啊。”许亦安试图解释,“不是,气死你,我会有成就感,也收获了快乐。”
……
方才叩击桌面的手指被收了回去,那小块如玉一般的皮肤显出粉红,在温晏面前一晃而过。
当然,重点是那块伤处给她提了个醒。
忍一时风平浪静,忍两时胸闷气短,温晏攥了攥拳头。
“行,不用成婚,我现在就打死你。”
.
再次来到许家内院,站在比武台上互为对手,恐怕是早已注定的事。
内院的肃杀与前院的雅致完全相反,根本看不出是一间宅院。
说是“比武场”,占地却没那么大,这里除了许家母子的住处以外都是空地,东西两侧立着各式各样的兵器。
即使这样,空间也只够“比划比划”的程度。
温晏对这里并不陌生,原因除了进驻盛京五天,有三天时间在这打许亦安之外。
还得益于一则不闻于世的传言:据说旧朝皇帝在宫外养的孩子,就住在这间宅院内。
传言是真的,为了斩草除根,她在房檐上连蹲了三天,宅院的格局早刻在脑子里了。
只不过最终草斩了,根没拔干净,也就成了心里永远放不下的结——前朝余孽是从她手下溜走的。
每次过垂花门时,都能想起飞檐走壁的那段日子。
不甘伴着对许亦安的怒气,窝得温晏手也痒痒,心也痒痒。
她将手上的关节掰弄得咔咔作响,挑衅地看过去:“还按之前的规矩,打赢了听我的,打输了听你的。”
扔下话之后,转头就奔西侧的兵器架上挑挑拣拣——
正午的阳光笔直而下,女子头发高高束起,成了马尾样式,只留下颈后那一小片莹白的肌肤,还有些没束上的头发,又细又软地趴在那处,投下模糊的阴影。
与纤细单薄的肩背相呼应,她并不算高,甚至可以用娇小来形容,粗布白衣被照得格外干净,整个人像颗散发柔光的宝珠。
许亦安看得喉间发紧,难以言说的冲动几乎占据心神,因而不得不移开目光,转身去拿长剑。
“亦安。”
不远处的声音同时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温晏正举着一杆枪,看到来人差点把自己头发削下来。
天上地下,要说谁最能管得了她,温澜是第一,这位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二。
许亦安的母亲,那是何等人物,能被他们石湖镇的人冠上“仙子”的名号。
老许头娶的是旧朝贵族家的小姐,不仅诗书好,有文化,人长得也美,其风采十里八乡无人不知。
别人收粮的时候她种花,别人造反的时候她办学堂。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就是这柔柔弱弱的女子,做了温晏十年的先生,也管了这帮混蛋小子丫头十年。
仙子伫立在垂花门下,周身散发着疏离气质。
许亦安将长剑放回原处,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母亲。”
温晏也慌忙地一同行礼。
许母只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陛下招我进宫,”她的视线落在温晏身上,还算友善地嘱咐道,“好好招待长宁郡主。”
说完,便同门外等着的谢青天离开了许府。
一种诡异的违和感蓦地从温晏心底升起,仙子和陛下能谈什么,还不是赐婚的事。
既然昨天给她传过旨,许家也不可能不知情,她又不是知书达礼的贵族小姐,更不是什么好人,在仙子看来,绝对算不上良缘。
儿子即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当母亲的会是这个态度?
“用枪?不怕伤到自己?”
戏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温晏眉间抽了抽,从方才的思绪中抽身,呛道:“别忘了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热浪席卷而过,许亦安青白色的长衫微微拂动,手持长剑,在对面站定。
“无妨,就让你趁人之危。”
这句话直击温晏痛处,比试不是两军对垒,也不必争个你死我活,本应当选个各自状态都完备的时机。
虽然他受伤是因为功夫练得不到家,然而自己多少有了占便宜的嫌疑。
长枪被重新摆到兵器架上,红缨猎猎,却没再博得青睐,反而是一旁盘绕在箱子内的长鞭被选中,在女子手中挥动。
这条鞭子落了层浮灰,轻轻一撩,腕间灌注的力道便坦诚地传递出去,从握把到鞭尾,瞬间都活了过来,将那些积灰尽数抖落。
温晏十分满意,朝许亦安扬了扬下巴:“待会认输记得喊爹。”
对面没再回话,剑锋出鞘,寒芒乍现,直取对手面门。
尽管知道彼此没有杀心,这起手的招式也着实吓了她一跳。
就这么不想输么?
温晏在心里偷偷骂娘,脚下也瞬间变了步法,鞭随身转,巧妙地化解了危机。
随后一抬手,立刻化守为攻。鞭子朝剑身甩去,竟如同软韧的嫩竹一般,试图缠绕上利器,教它再也动弹不得。
就在鞭尾即将触及寒铁之时——
那长剑迅速改变了方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直顺着鞭身削下去,发出一阵顿然的摩擦声。
两人过了数招,均是胜负未分。
渐渐地,体力都有些不支。
温晏眼前白光一闪,只得勉强用鞭身挡住攻势,兵器的凉意贴着腰身擦过,磨破了麻布腰带。
然而格挡过后,长鞭却如同闪电一般,带着睥睨无双的气势,径直咬上了对手的腰胯,死死锁住。
她看不到鞭尾落在了隐秘处。
只听到男子发出一声闷哼。
“还不赶紧叫爹。”温晏笑得十分得意。
许亦安眼前发黑,身形却并不动摇,反而将长剑一扔,就着鞭子的方向,缩短了他们距离,干脆利落地以掌劈落握把。
温晏吃痛,仍然故作轻松道:“你还要打?”
近身作战军中没人是她的对手,既然他不肯认输,就打到认输为止。
本应该是这样的。
可方才手腕受击处却钝痛不断。起初是足以被忽视的,随着劈砍的招式,疼痛却不断加深,几乎每动一下,腕骨都被石碾子碾过一般。
直到那处被温热覆住。
“你受伤了。”许亦安的声音响起,还有些微微喘息。
温晏疼得有些恍惚,坐在地上,蔫头耷脑地说道:“这回不算趁你之危了。”
与其说是被伤痛刺激成这样,倒不如说是第一次感觉到了迷茫。
倒霉老爹只知道给订个破婚,退也不管退。要不是走投无路,她又怎么会求到许亦安这里。
难道就这样叫人押着成婚?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温伯伯会求陛下给我们赐婚?”许亦安坐到她身旁,盘着腿,扯下一块衣角替她固定手腕。
温晏摇头。
“我们是从石湖镇一路反上来的,谁不同意就杀谁,现在终于当家做主了,就该论功行赏。”
“是啊,比如给我爹封了国公,给我也封了郡主。”
许亦安弯了弯唇,难得耐心道:“对,所以如果不尽早让你成婚,再拖下去,一个郡主该嫁什么样的人?”
温晏看着手腕上的布条,依稀想起从前在村里的传闻。
盛京城哪个郡主嫁的夫君比她爹都大啦,哪个小姐的夫君成天酗酒逛青楼啦。
长宁郡主嫁个不靠谱的夫君,又有什么奇怪。
再拖下去,那些茶余饭后的闲话,怕不是要再添上几笔。
合着老爹是矬子里拔将军,把这家伙拔出来的。
“等等,但是你呢?”
温晏忽然直起身子,定定地看着许亦安。
先不说成婚这事。
从进京以后,除了给死去的老许头封了国公,其余的好处几乎一点也没给,大家当初一起打天下的。
怎么偏偏许家会这样不受重视?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里面映着小小的她,似乎有一瞬的失神。
他如梦初醒,整理着撕掉的衣料,慌乱道:“况且除了我,还有哪个男子经得住你这么打。”
温晏收回了同情心,恨不得将那人的脸盯出洞来。
“你可千万别勉强,要不…”
“不是勉强,”许亦安起身,“就,陛下已经下旨了,金口玉言的,总不好违背。”
凭着一起生活十几年的经验,温晏敢断定。
这小子绝对心里有鬼。
然而他不愿意说,自己也懒得问。她站起来拍拍屁股,顺便将方才用的长鞭捞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鞭身虽然是皮质的,但是经过数次与长剑的对抗,竟然没划出伤口,可见是好东西。
温晏对方才的比试意犹未尽,交代道:“你可把这鞭子收好了,下次我还要用呢。”
许亦安浑身一抖,倒像被雷击中似的,在她身后道:“没有下次。”
绝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