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人问起:“用一句话评价长宁郡主,你会怎么说?”
太师椅上端坐的女子浑身一震,手中团扇僵硬地停在原地,脱口而出:“她离人很远,”
那人不解,据说长宁郡主不仅骁勇善战,热情亲厚,还善于言辞,无论在军中还是民间都极有威信,怎么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难道传言是假的?
只见温柔眉头拧成一团,勉强从牙缝里挤出来下半句。
“离狗很近。”
……
空气显然有些尴尬,女子脸色微微泛红,胭脂色的唇瓣开开合合,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然而半晌过去,屋内没有任何动静。
一言以蔽之,温晏此人可以与狗坐一桌。
回想起刚才的话,温柔深觉修辞功力有所精进,鞭辟入里,简明扼要,将长姐的优点展现得恰到好处,好得不能再好。
甚至绞尽脑汁都没发现要补充的。
这绝对意味着自己与文化人的距离又缩短了一些,兴奋的红晕在她脸上肆无忌惮地荡漾着。
至于堂堂升平王朝的郡主,是怎么在漫漫人生路上,在人道与狗道的交叉口,毅然决然地走向了错误的道路呢?
事情还要追溯到升平元年——
蔷薇初谢,紫藤灰败,姹紫嫣红被肥厚的叶片代替,唯有官道旁盛开的荼靡如撒下的星子点缀叶幕。
夏至已过,雨后积水未消。衣料贴在身上湿黏沉重,来往行人个个汗涔涔的,多数低着头赶路,很少能驻足欣赏这一隅难得的风光。
蓦地一辆马车停在原地,轻易地吸引了周遭的注意。
车内尤其喧闹,似乎是几个人有什么冲突,偶尔从薄纱车帘鼓出些诡异的凸起,难以分辨是胳膊是腿,经过残酷的争斗,一团不明物体被丢了出来,十分悠然地在地上滚了一圈,露出了人形。
温晏吃痛地捂着手臂,嘴里还絮絮叨叨抱怨着:
“亲娘哎,再怎么说也是官家的小姐了,都文雅点行不行,啧啧啧。”
围观的人群中有识得她的,吆喝了一声:“哟,温小将军,好多天没见了,老哥几个还等你喝酒去呢。”
嚯,小将军,这名号听着都震耳朵。
忍耐着大腿内侧传来的阵阵酸痛,温晏勉强坐起身,揉着后脑勺尴尬道:“自然,自然,得空了我上家去找你们。”
挥别了酒友,马车再次向城门驶去。
车内幽幽传来低语。
“文雅?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数你最不文雅。”
说话的是温柔,她此刻正用随身的绣花丝帕擦着手,动作生疏刻意,气势汹汹,仿佛擦的不是皮肉,而是利刃。
坐在她身旁的谢扶照打了个哆嗦,默默同情着被丢出车外的发小。
“小妹,我觉得你这话很是不讲道理,”温晏翘着一条腿坐在车沿,甩了甩手中的鞭子,“就算我喝酒打架和这两个字沾不上边,可文雅的小姐能掐人大腿里帘吗?”
小将军咂了咂嘴,觉得自己的话还没戳到人心窝子里,回身将纱帘掀开,眼尖地看到温柔攥着的东西。
“你擦手干嘛?”
“老爹说碰到傻子会跟着变傻,得擦干净。”
……
车帘重新盖住,温晏捂着心窝子转身坐正,老老实实地做起了车夫。
同时也不忘安慰自己,小孩子嘛,正是容易被亲爹带偏的年纪,不学好也是情理之中。
然而车内的人却不足够体贴,如夫子一般讲起大道理来。
“你好好想想,都帮着陛下篡权夺位了,咱家也算是有功的,好歹也得穿件体面干净的衣服吧?”
温晏低着头看了看身上,粗布短打,白布浆洗过数次,还有些微微发黄。
至于干净…在地上滚了一圈,显然择不出干净的地方。
“方才说起如意郎君,虽然咱家姐妹都未成婚,谢家姐姐出阁却两年多了,不让有经验的给参谋参谋,到时候爹娘定下来你不乐意,该怎么办?”
温柔咬牙,终究软下语气,喃喃道:“我希望你能幸福。”
完了。
几人脑中瞬间拉响警报,以眉眼官司上演一出狼烟四起。这位祖宗一落地,被其双亲挂上“温柔”这个名,性格就与这俩字无缘。
哪天温柔要是突然温柔了,那绝对是山雨欲来——
死到临头。
一直都未出声的温澜握住小妹的手,缓缓摇头。
看不到车内的情形,温晏清了清喉咙,正经道:“好妹妹,今天你话多,听你的。”
说话的人没什么自知之明,一向不太正经的腔调在此刻显得十分欠揍,搭配上所说的内容,效果拔群。
这句话等同一盆凉水,无差别地浇在了其余三位姑娘的脑袋上,除了浇灭那快点燃的炮仗,也顺带波及到了另外两人。
“再管你我就是狗。”温柔抛下这句话,靠在谢扶照身上闭目养神,嘴唇几乎抿成直线。
马车安静地钻进人群,排在了进城的队伍中。
这下可好,响炮没点着,直接成了哑炮。
温晏摸了摸马屁股,两腿一盘,摆出一副泼皮无赖的模样,然而五感却都没闲下来,习惯性地探查周围。
前头排着的小夫妻看着十分要好,女子挽起袖子轻轻揩掉丈夫额头的汗珠,因为高矮相差悬殊,少不了要踮脚弯腰互相配合。
两人眼神都带着笑意,活像吃了蜜糖。
温晏看着他们出神,心一静下来,便忍不住产生联想。
“如意郎君”?
这个词和她哪里沾得上半点关系。
活了二十年,前一半是吃那啥的孩子不懂事,后一半好不容易懂事了,又伙着那帮弟兄搞事,成天脑子里只有造反,现在什么都成了,霸占盛京才五天。
那几个叔叔阿姨就着急把她嫁出去。
居然连温柔这个小祖宗都出动了,还专门请谢参谋来当说客。
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这也不行那也不妥地念了一大堆,精挑细选出来的是谁?
许亦安。
这名字太蛰人了。
从小一起打到大,知根知底是不假。
她宁可现在去把旧朝残党全都剿个干净,或者去捣碧翎军的老巢,将血洒在战场任人踩得到处都是,从红的晾成黑的,也不愿意和这人睡在一张席子上。
谢扶照几斤几两她还不知道,平白无故能说出这话?
有道是无风不起浪,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他俩成婚这事必定有了苗头,小将军转了转眼珠,偷偷下了决定。
还得进宫一趟,把这要命的决定扼杀在摇篮里。
正想着,微风浮动,发香悄然而至。肩膀传来轻柔的痒意,一颗挽着发髻的小脑袋靠了过来。
“生气了?”
温晏轻笑,捏了捏妹妹的小脸蛋,回道:“怎么会。”
那圆乎乎,毛乎乎的温热发出轻哼,随后用力蹭了蹭,发髻松散了大半也毫不在意。
温柔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嗫嚅道:“我从没有嫌弃你不干净。”
“我知道。”
“咱家人都是一个性子,这辈子都文雅不了。”
“我知道。”
“爹娘怂恿你出来踏青,不是叫我们劝你成婚。”
“我知…嗯?”顺嘴答音惯了,温晏差点咬了舌头,定了定神道,“那还能为了什么?”
小姑娘整张脸都藏在长姐颈窝里,半晌,轻飘飘地开口。
“调虎离山。”
话音刚落,马车刚好行至城门,温晏还未来得及与守城士兵验明身份,惊觉城内攒动的人群异常喧闹,其间更是夹杂着惊呼,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空无一物。
是了,这次出门走得急,防身的家伙全都没带。
正焦急时,一阵仓促扰人的马蹄声迅速靠近,卷着遮天蔽日的扬尘,逼得百姓退避两旁。
看清乱象的源头,温晏微微睁大双眸。
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骑在马上,目光炯炯,笔直地朝马车冲过来,手中还捏着黄澄澄的圣旨。
这不是老谢头吗,自己人啊。
战马是最可靠的伙伴,霎那间便掠至近前,完美地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似完未完的话忽然在温晏脑中响起。
调虎离山…调虎离山!
坏了,她怕不是那个虎。
“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本能地意识到危险,丢下这句话,小将军立刻准备跑路,动作之敏捷令人咋舌,似乎瞬间便能消失在众人面前。
甚至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温柔的铁手没有故技重施的话。
“自愿”留下的温晏眉间抽动,不顾大腿根放射般的疼痛,近乎哀求地看着老谢头。
倘若眼睛会说话,那糊在男人眼前的绝对是“先别开口”四个字。
谢青天不负其名,铁面无私地忽视了求助,果断展开了手中的物件。
宣读圣旨如天子亲临,众人皆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他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温家闺女,老子坐上皇帝的位置,没忘了当初的承诺。和媳妇商量一宿,镇国将军以外,再给你个长宁郡主的位置,和许家那小子把婚事办了,别让我们着急。”
圣训入耳,简直是振聋发聩,余音不绝。
温晏跪接了圣旨,笑盈盈道:“有句话需要转告。”
“老赵头你听着,那椅子要是坐不住,我明儿就接着造反,弟兄们还想大干一场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