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陈敬猛然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芦苇中间,白雾飘荡,空气弥漫着鱼腥味。
摇曳的芦苇随风摆动,缝隙中露出远处天空的模样。
一轮血日摇摇欲坠,一缕缕狭长的白云像蘸血的棉花球,暴力地被涂抹在天空。
“阿珩。”一道干哑的嗓音在芦苇荡上方不断飘荡。
是梁鹤年。
陈敬立马寻着声音位置找去,只是他刚走两步,裸露的皮肤就被划伤,这些与人齐高的芦苇,叶片好像刀片。
陈敬对于痛觉不敏感,可在这里痛觉竟然被放大无数倍。
他看了看手背的血口,皱着眉拉拉衣袖。
脚下的泥水没到小腿肚,陈敬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寸步难行,每一步都像千刀万剐。
“阿珩。”这两字像是一道魔咒,梁鹤年并没有声嘶力竭,更像是声嘶力竭过后的痛苦呼唤。
陈敬真想看看阿珩是什么东西,能让梁鹤年执念如此深。
可惜梁鹤年说过他只是在寻找,并未找到。那么梦中自然不会出现阿珩的踪迹。
一道白影从芦苇前走过。
陈敬赶忙追上去,一路走来,几乎鲜血淋漓,疼地牙关都在打颤。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梁鹤年的梦里痛觉会被放大无数倍。
如果说痛觉被放大,梁鹤年应该也有感觉,为什么他从没有提起?
陈敬跟在梁鹤年身后。
梁鹤年穿着白色衣衫,披头散发,长发及腰。
显然,确如梁鹤年所言,这是古代装扮。看衣服的质地不像丝绸不像棉衣,倒像是麻衣。
袖袍绣着一只飞禽,陈敬辨认许久,堪堪认出是鹤。
他本来想再跟着梁鹤年一会儿,可正如梁鹤年之前所说,梁鹤年就是一直在寻找,没有别的举动。
陈敬开始以为会有什么巨兽或者恶相出现,结果半天也没有任何危险出现。
他看了看几乎见骨的胳膊,不想再忍受这种无聊的痛苦,干脆快步走到梁鹤年身后,叫住对方:“阿珩是谁?”
那身影忽地顿住,嘴中仍然念念有词,“阿珩阿珩阿珩……”
梁鹤年缓缓回过身。
陈敬知道梦会抽象变化,但还是愣了下。
梁鹤年满脸都是刀口,干涸的血布满脸,如同血人一般。
那双血红双眼像俩红色大窟窿,淌着两行红色血泪,神情哀怨地盯着他重复那两个字。
陈敬此刻无比确定梦的主人是与自己感同身受的,那些芦苇就是刑罚,只是不知道梁鹤年为什么感觉不到。
他目光缓缓移动,移到梁鹤年的胸膛,又是一愣。
“你的心去哪了?”
那雪白的麻衣破了一大口子,跳动的心脏已然不见,余下血红的大窟窿足足有拳头大小。
梁鹤年仍旧不知疲倦地重复“阿珩”。
陈敬明白自己讲什么都是对牛弹琴,本想离开,但对梁鹤年怪异的梦实在无语,忍不住问:“阿珩是你的狗吗?”
梁鹤年毫无变化的神色突然有了变化。
陈敬能够感受到那双血红的眼睛此刻在注视着他。
“真是你的狗?”他弯腰用手指拨了拨梁鹤年心脏的缺口,想看看是刀伤还是人为,“除了阿珩你还会说别的话吗?点头也行。”
陈敬抬起脑袋,发现梁鹤年在低头盯他。
梁鹤年梦里最恐怖的东西是他自己,陈敬都想笑,还没笑出声,一只手猝不及防地从梁鹤年心口抓住他!
他正欲动作,那只手竟凶狠地将他往里拽去。
这么小的窟窿,他怎么可能进得去?但下一瞬,他眼前一黑,竟真被扯进那个洞里。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漆黑的夜晚,一座游乐园亮起。
陈敬环顾四周,掉漆的旋转木马、随时会罢工的破摩天轮、假的不能再假的迪士尼公主玩偶……
这是个非常破旧的游乐园,并且空无一人。
但很快,他看到一个穿着条纹上衣的七八岁小男孩。
小男孩身后跟着条白色小狗,他似乎没看见身后的小狗,自己到处瞎逛。
陈敬见过清雅孤儿院合照上的梁鹤年。
小男孩毋庸置疑就是幼童期的梁鹤年,至于小狗……陈敬真的有点怀疑那个“阿珩”是不是梁鹤年的爱犬。
他跟着幼童版梁鹤年坐了旋转木马、玩了海盗船、碰碰车。
小梁鹤年对他如同对那条狗一样,完完全全视若无睹。
直到小梁鹤年要去坐那个看起来下一秒就会砸下来的摩天轮。
“不行。”陈敬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横在对方面前阻拦,“上去会死小孩。”
小梁鹤年第一次看向他,满不在乎地说了句非常诡异的话,“死就死,反正我已经死过很多回。”
陈敬难得逮着个会说话的梁鹤年,干脆问:“这里是哪里?”
小梁鹤年眼珠又黑又大,仰起头弯了弯眼睛,“我们不是见过吗?”
“刚才抓我进来的那只手是你?”陈敬快速反应道。
但仔细一想,那是一只干枯的老人手,怎么可能是这个小孩的?
“你到底是谁?”陈敬一把抓起小梁鹤年的衣领,“梦里的主人怎么会有这么清晰的意识?”
小白狗冲上来疯狂撕咬陈敬的裤脚。
小梁鹤年看着陈敬,只是一味的笑。
一阵尖锐的口哨忽然打破他们。
陈敬抬起头,远处站着个小丑,脸上大大的鲜红的微笑看起来极为荒诞滑稽,但他手上还在滴答着鲜血斧头惊悚恐怖。
小丑眨了下眼。
下一瞬,斧头就朝着陈敬直直飞过来,他抱着梁鹤年就往旁边躲。
依照他的身手,这世上就没他躲不过去的杀器。
可是在这个梦里,他闪躲的动作被放得极其慢,和给人做活靶子没区别。且任何原本可以用于梦境阵法符咒都没有用。
太诡异了!
梁鹤年像是被世界屏蔽了,一切规则不生效,只有梁鹤年自己制定的规则才能够生效。
可是放大痛觉、放慢躲避伤害……这算什么规则?
即使是陈敬,斧头还是砍掉他半边肩膀。剧痛瞬间袭来。
陈敬的记忆里从未有过体验,竟然梁鹤年的梦里集齐。
时间同样像是开了加速器,伤口变黑化脓,长出蛆虫,一条条白色的蛆虫在里面又钻又爬。
陈敬难得又气又痛。
打又打不过,只好趁一根筋的小丑去捡斧头的时候,夹着小梁鹤年光速逃跑。
他考虑过梁鹤年如果真是他要找的那个人会有许多危险的东西存在,但是这个危险与他设想的危险完全背道而驰。
不对,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红玫瑰开出白色花蕊。”小梁鹤年注视着陈敬的伤口,笑着说。
陈敬可没附庸风雅的风趣,一边快跑一边喘息道:“我死了,你也会死。”
他们藏进戏台下面,小狗也跟过来。
小梁鹤年云淡风轻,“我会死,你永远不会死。”
陈敬闻着自己血肉的腐烂味,嗤鼻笑了笑。
没想到小时候的梁鹤年比成年后的梁鹤年有趣这么多,
“难不成我永远活在你心里?”
“不止心脏,就像蛆虫活在你的血肉中,你会活在我的血肉。”
“你这比喻真恶心。”
小梁鹤年给以一个标准的成人式的微笑。
斧头拖拉在地面,金属滑动地面,刺耳的摩擦声近在咫尺。
陈敬怕这小东西乱说话急忙捂住他的嘴。
小东西睁着一双邪恶大眼睛看着他。
陈敬心想难道是现实中的梁鹤年太过于逆来顺受,所以才会在梦中搞出这么个邪恶小东西放纵内心**吗?
如果真是这样,梁鹤年内心还真邪恶。
“轰隆!”小丑一斧头砍在旁门的木板上,他应该是发现他们藏在这里,准备好好“找一找”这处戏台。
戏台全是由木板子搭建的,不算太高,小梁鹤年可以坐着,陈敬则是需要窝着,但他选择躺着,躺平更舒服。
小丑每砍断一次木板,就会打着手电筒,把脑袋探进来寻找一番。
他一句话没有说,惨白的光照在那张大大的微笑脸上,胜过千言万语。
戏台很大,但他们迟早会被找到。
因为他们不可以动,一动那个比狗耳朵还灵敏的小丑就会冲过来砍死他们。
小梁鹤年可以死在梦里,但陈敬不可以。他如果真的死在梦里,那现实世界他也会死。
他没搞明白梁鹤年的梦,还不想要轻易出去。
如果梁鹤年真是他要找的人,那么他必须在梁鹤年的梦中找回自己的记忆。
不断放大的疼痛真的快让陈敬坚持不住,他现在脑袋直冒星星,耳朵边响起邓启的话,“陈哥我看你状态不好,要不要出来?”
邓启是他和外界的唯一联系。
他没有给出回应就是不要,邓启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小丑的斧头越来越近……
陈敬知道避无可避。
他打算在小丑砍到他旁边的时候,把小白狗丢出去吸引注意力,自己则拖着小梁鹤年逃跑。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小白狗居然自己冲出去。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杀人恶魔被小白狗咬住脖子咬死了。
小白狗邀功讨赏似的摇着尾巴向小梁鹤年靠近,小梁鹤年这回终于看见它,蹲下身摸摸脑袋。
陈敬则蹲下来看尸体,小丑的脸上至死挂着笑容,那浓妆后面隐约透出一张清秀的面孔。
这个小丑竟然是梁鹤年自己!
梁鹤年要杀了梁鹤年。
难怪小梁鹤年说他会死。
陈敬震惊地想要找小梁鹤年问清楚,可是一扭头哪还有什么梁鹤年。
只有两摞山,尸体叠成的垃圾山,比摩天轮还要高。
这些人全都是梁鹤年。
年龄不同、服饰不同、死状不同,但相同的是全部死得很惨烈。
有的是被砍去四肢、有的是被扒了皮、有的被剜去双眼……
陈敬就没有在尸山血海中看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他错愕地愣在原地。
梁鹤年从未提起过这里的梦境。
那么芦苇荡的梦应该是他浅显的一层梦境,而这里是他自己也无法触及到的深层梦境。
这里是梁鹤年的业障,自身业障能深到这个地步的人。
就算是陈敬,也闻所未闻。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木马的童谣再次响起,只是这次不是机器女声,而是梁鹤年的声音。
它从陈敬后背传来。
陈敬猛然转身,一张涂抹的鲜红的血盆大口将他一口吞下。
这一次,陈敬终于有了一丝战栗,他急促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梁鹤年诡异的梦深得像无底洞。他担心自己没有做足准备,会丧命于此。
可是小梁鹤年那句他不会死又是怎么回事?
陈敬尚未想明白,就从高空中坠落,奇怪的是他没有摔死。
在梦里或许什么奇怪都不奇怪。
陈敬被抛在一处山崖,无数嘶吼与悲鸣声不绝于耳。
这巨大的声音震地陈敬耳朵都要流血了。
他细细分辨声音,却什么也分辨不出来。能够感知到的就是犹如海啸般的苦痛。
陈敬快速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看到远处跪在断崖的白色人影。
他一眼就认出梁鹤年,同第一层梦境的梁鹤年装束别无二致,只是没有披头散发,而是玉冠束起。
陈敬向梁鹤年走去,迎面的冷风犹如利刃,能将人的皮肤给扯开。
他越走越艰难,拿胳膊挡在脑袋前面走。
耳边传来哗啦啦的金属声音,像是链条。
陈敬放下胳膊,只见跪着的梁鹤年被四根链条锁住手腕、脚腕。链条另一端则牢牢钉入石壁中。
陈敬皱了皱眉。
梁鹤年脚下放着把佩剑,佩剑有些眼熟,但他想不起来,不过梁鹤年腰间系着的玉佩他可认得。
正是他苦苦寻觅的无冕灵玉,此时的无冕灵玉还是完整的。
陈敬心道果然无冕灵玉就是他的东西。
等到他再靠近梁鹤年一些,还没来及看这一梦境的梁鹤年是何模样,就先被山崖下面的景象震撼到。
倘若说上一梦境是尸山,那这一梦境便是血海。
无数的哀嚎从下面传来,无数的红色人影想从下面挣扎着爬上来,可立马又被底下的红色怪物给拽回去。
那是条有生命的红艳艳的河,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漂浮着尸体、树枝、房子……
陈敬无法用语言形容它,这是真正的怪物。
“救救我……不要……娘……我想活着……”男男女女的声音揉在一起,形成狂风海啸。
数不清的人脸在河水中扭曲着、痛苦着。
“那是什么?”陈敬自己都察觉到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跪着的人没有回答他,而是不断重复四个字。
那声音在血海的浪潮中太小了,陈敬不得不靠近梁鹤年,但刚靠近就发现梁鹤年双眼已然被剜去,七窍皆在流血,还有两根细链穿过他的锁骨。
陈敬骇然。
梁鹤年不卑不亢地低低声音他终于听清。
“怀瑾无错、怀瑾无错、怀瑾无错……”
陈敬下意识问: “怀瑾是谁?”
没等到回答,一道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咆哮声从后面传来,他险些被咆哮声浪吹入血河之中。
陈敬眼疾手快抓住悬崖石头,他挂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那庞然大物俨然是一只巨兽,通身雪白,有着血盆大口,毫不逊色谛听。
陈敬低头看了眼,通红的血河中无数张人脸和手挣扎爬出,想要把他扯下去。
咆哮声再次响起。
梁鹤年纹丝不动,陈敬快坚持不住了。他来不及分辨那巨兽什么东西,只快速念下咒语,让邓启助自己离开。
越往里,梁鹤年的梦越危险。
他已经赔了一只手臂,下一次说不定就是性命。他可不想死。
巨兽奔来,整块山崖都在晃动。
陈敬不想掉下去也不想被吃掉,可邓启迟迟没有动作。
危急关头,原本不理会他的梁鹤年猛地伸手退了他一把,竟然将他退下血河中。
没有双眼的血红面孔十分平静。
血肉的浪潮中翻滚的腥臭味冲天,无数只小手伸出,他们纷纷向陈敬抓来,悲鸣音转为低低的呢喃。
好像是“无主无神。”
陈敬不甘心地伸手向上抓,却什么也抓不到。
怕大家误会,提前讲一下,非攻控非受控,不存在虐攻虐受,所有的设定都有其合理的存在 后面都有解释 大家慢慢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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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尸山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