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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4

李重贺带人沿着马车行进间那条路走到尽头,在拐角一处阴暗的巷口发现那辆马车,正是阿姒出门坐的那辆。

显然,歹徒弃车而跳,用的一招障眼法。

本想着快马总比马车跑的快,城门又关上了,歹徒在劫难逃,看到角落里跑得快散架的破败马车,身后将士忍不住咒骂这群歹人。

李重贺倒平静,他抬眼看了眼天色,赤红的夕阳在眼前铺展开来,应是酉中时刻。

阿姒是未时出的门,一行人在街上逛了逛,见路边卖的有糖葫芦,让玉影给她买了串,还串通着侍卫不许给他禀报,办坏事的时候倒挺精,知道他不让她吃来路不明的脏东西。

李重贺收回视线,找了许久,嗓子有些干,喉结吞咽下,开口:“在这附近接着找。”

这种失去控制的感觉令他格外不爽。

这一找就到了天黑,街上行人越来越少,都往家赶。

天黑透时,江奇一众人和李重贺汇合,街上已经没有行人。

“你们都回去吧。”

江奇问:“殿下也回去休息吧,跑了一晚上,

李重贺不发一言,调转方向接着去寻。

庙里被几个侍卫简单整理了一番,那股死寂之气勉强遮掩了下去。

阿姒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兄长。

在军营和刚到秦王府那段时日,每晚每晚她都会做梦,关于兄长,关于绾月院的,大多是之前发生的往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连阿姒自己都说不清楚,“哥哥”这个字眼已经很少从她嘴里说出了。

相伴多年的时光,日日夜夜的陪伴,刻在骨子里的相引相吸。

阿姒还没说话,唇哆嗦着,望着陆应舟,眼泪像沉默的小河顺着流了下去。

阿姒张开胳膊,“哥哥……哥哥……”

陆应舟快步上前接住她,阿姒紧紧抱住他腰身。

陆应舟弯腰闻着阿姒身上特有的芳香,前所未有的心安。

“阿兄怎么一直不来找我……呜……”

陆应舟把她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他一下下抚着她颤抖的后背,深沉的目光滑过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湿濡的睫毛,细细数着她脸上的细小绒毛。

这一切对他来说恍如隔世,他呼吸着,抚摸着,颤抖着。

他沉默地听着阿姒的谴责。

等阿姒缓过来,陆应舟开口:“我……兄长也一直在找阿姒。”声音有些嘶哑,顿了顿,看着那双水眸,“从来没放弃过……找阿姒。”

阿姒又呜呜哭了起来,宣泄自己的思念,陆应舟耐心地用指腹给她擦着泪,如同在绾月院里,她做了噩梦,他沉默地听她讲梦的内容,再替她擦去泪珠一样。

半刻钟后,阿姒彻底平静下来,靠在他怀中,她指着地上的人,“他怎么办?他说自己是太子,他晕倒了哥哥会不会有麻烦?”

陆应舟这才看向地上瘫倒的人,眼神和看一具死尸无异,厌恶至极。

“不用管他,青墨,把人拉出去扔到三里外清渠沟里,水冲冲让他醒醒神。”

“是。”青墨低头进来,他知道主子不喜欢别人看到姑娘,往日去绾月院,也只有主子一人进去,他们这些随身侍卫都在院外守着。

青墨和另一个侍卫扯过地上不省人事的李重旭,行至庙门口,他很想开口提醒主子,时辰不早了,既救下了姑娘,他们就该走了,可目光瞥到靠在一起的两人,主子正抬起姑娘的一缕发丝,高挺的鼻梁低下。

这一刻他们全然无半分兄妹界限,宛如一对久别重逢的壁人,青墨像被烫到般收回视线,打消了开口的想法。

陆应舟这刻无比庆幸自己的谨慎。

他近日发觉他这个表哥魂不守舍,举止怪异,就派人留心他又惹了什么祸。

这一跟才知道,竟是惦记上阿姒了,侍卫报给他的时候,他真想一剑刺死他。

被父母宠坏的孩子,无才无德,哪来的胆子敢肖想阿姒。

他从她七岁开始养阿姒,从初见怯生生的花骨朵儿,到现在完完全全绽放,袅袅婷婷的模样,一个眼神就足以让无数男子为她痴狂,这十年里她一步步卸下防备,信任他,依赖他,离不开他。

他的阿姒。

这两天,阿姒和陆应舟和在绾月院一样,寸步不离。

陆应舟拿块包着冰的手帕,一点点按下给阿姒额头上的伤口冷敷,再擦上层活血化瘀的药膏,怕她忍不住抓,又用纱布盖住伤口,固定药膏。

阿姒像下学的孩童,她给他讲她在没有他的日子里都干了什么,遇见什么事情,重点讲在兖州受到的惊吓,路途跋涉的艰辛。

“那里晚上会很冷,好多士兵穿的铠甲,我还见他们把另个士兵的脑袋砍掉了,很吓人。”

“还有阿莉娅,是她照顾我的,她人特别好,还把给妹妹的簪子送给了我。”

陆应舟淡淡问道:“阿姒认识新朋友了?”

“对!阿莉娅是我的好朋友,我受伤她给我上的药,喂我吃饭。”

说起受伤,阿姒想到了李重贺,她脑里想着该怎么评价他,思索良久。

陆应舟似有所感,他不放过她的每一个表情。

“我还遇见一个人,他最开始对我特别坏,用箭射我的肩膀,还要掐死我,说我很蠢,是猪。”

阿姒想了想,“他最近好像变了,对我好了那么一点点,教我写字,我可以写好多字了呢!”她说起这个眼睛亮闪起来。

陆应舟看不下去她的这幅神色,也听不下去半句,从她口中说出关于别的男人的内容,厉声打断:“够了!”

阿姒一怔,兄长从未对她露出过这样的神情,清清楚楚的厌恶与不耐,这般重的语气更是从未对她说过。

陆应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缓了缓开口道:“我们不说这些了,阿姒好好陪陪兄长吧。”

阿姒绞着手指,她想问兄长他们什么时间回绾月院,如果要回去,可不可帮她给李重贺写一封信说她和兄长回家了,不用担心。

她丢了他会不会着急,会的吧?

李重贺起初信誓旦旦,她不可能找不到,可时间不断流逝,白天到黑夜,黑夜转白天,他罕见的疲惫,眼球上红血丝遍布,整个人风尘仆仆,向来爱干净的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平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衣袍遍布痕迹。

江奇劝道:“殿下休息会儿吧,让弟兄们去找,您已经一天两夜滴水未进了!”

李重贺闻言,抿了抿因缺水而发白的薄唇,这两天他一闭上眼,全是布匹店前的血迹,阿姒浑身是血,满脸泪水地喊着救救她,一闭上又猛地睁开,后来干脆把全部时间用来找人。

价值连城的珍宝被掳走,会是什么感受?

李重贺体验了个遍,冷静的外表下,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已经到了情绪的边缘,烦躁,焦灼已达到了极点,他现在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而这个出口只能是阿姒的出现。

京城这地,说大不算大,说小不小,人就在这片地,能排查的都排查了,出事后他就派人守在陆府,还有太子党的那些大臣府邸都有人盯梢。

李重贺不欲多言,“本王自有分寸,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江奇还想再劝,收到一道冰冷的视线,禀报:“陆丞相没有出门,陆府除了有采买的下人走动,只有陆家小姐去长公主府,车上都没有藏人,陆世子还是和之前一样,夜里宿在外室那。”

“吏部尚书,工部左右侍郎,御史中丞方府上都没异样。”

“京郊也派了士兵去寻。”

“现在歹徒没联系我们,应是藏起来了,良娣肯定是没大碍的。”

没见到人,人安全这种话对李重贺来说没有丝毫说服力,京城他转过来了,他去京郊寻。

“殿下!殿下!找到良娣了,找到了!人在京郊一座破庙里,人好好的,安然无恙!”

李重贺倏地转过头看去。

这对衙署所有将士乃至整个秦王府来说,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两天一夜,所有人都吊着一口气,不眠不休,终于找到人了。

一行人快马加鞭往京郊赶去。

路上,李重贺冷不防停下,他拉起外衫,低头极快嗅了下。

江奇差点没反应过来,急拉缰绳才刹住,“殿下怎么了?”

李重贺现在难以忍受,他现在急需洗漱一番,换上一套干净的熏过檀香的衣袍,发冠也要打理一番。

“你们先赶去,守在庙口,排查附近有无可疑人员,本王回府一趟。”

阿姒被困在一个刚好容下一人的箱子里,瘦弱的身子在逼仄黑暗的环境下蜷缩着。

木箱内部缝隙处开开合合,起了很多细小的木刺,阿姒双手不知扒在那处多久,又用力推了多久,指腹扎出很多小口。

她眼睛贴着那道细细的缝隙,企图看到熟悉的人影,固执地重复:“不要丢下我……”

“不要丢下我……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声音气若游丝,满脸干涸的泪痕。

之前在军营,一样的黑暗,一样的孤独,她尚能加大声音吓退老鼠,鼓励自己,告诉自己,阿姒不怕不怕,别哭。

如今她像是彻底陷进泥沼里,没有求生的勇气与希望,任由黑暗将她一点点吞噬。

忽然,箱外金锁的锁芯传来咔哒咔哒的转动声,耳朵正对着金锁,撬动声无限放大,阿姒耳朵轰鸣起来,她恢复些意识,动了动身体。

李重贺看到了阿姒。

秋日天光斜斜漏下来,阿姒暴露在刺眼的光下,下意识捂住双眼。

四处静得可怕,士兵早已识相地退到二里地外。

没有人开口,秋日的风凉的可怕。

李重贺一身崭新的玄衣,束腰窄袖,发冠一丝不苟,在这略显寒酸的破庙里愈发气度逼人,第一句话还算平静:“还不快起来,等着本王扶你呢?”

阿姒手缓缓放下,眼睫被水汽濡湿,无力垂落,眼尾晕开一抹薄红,面色褪去所有血色,苍白失色,更显脆弱,往日半分娇俏全无。

她看向来人,眼里尽是茫然,彻底没了光,低下头去。

这副失了魂的样子让李重贺莫名恼火。

他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把阿姒牢牢笼罩严密,厉声怒吼,“说你两句就跑出门,让贼人钻了空子,被外人劫走,你可知这两天你浪费我多少时间?本王忙得很,不吃不喝都有做不完的公务,为了找你个废物,一群人不练兵,骑马寻人,都围着你转,你满意了?”

找到人的瞬间,近日积压的高压与焦躁并没有消失,急需要发泄。

在这两天两夜,他不断脑补最坏的结果,向来自持的冷静荡然无存。

这种失控让他变得癫狂,以至于见到人后没有庆幸,只有翻涌的后怕。

李重贺把这种厌恶至极的失控感归咎于阿姒的乱跑,用强硬指责掩盖这股无力。

他神情变得狠厉,猛踹木箱,“下次再敢乱跑看你还有命活没!”

比起失控感,愤怒对他来说更加可控。

阿姒抬眼看他,只是流泪,她在箱子里困了太久,又扯嗓子哭喊太久,她太累了。

胳膊腿儿完好无损,衣裳还是走那天穿的,微乱了些,但完整包裹着身子,头上有浅淡的淤青,脸上和手背脏兮兮的,沾染上了灰尘,鼻尖哭得通红。

抬首,那红肿的眼皮露了出来,这是丢了后就一直在哭,流不尽的泪。

可怜得紧。

珍宝找到了,当务之急就是把她藏起来,在自己的领地,不许任何人觊觎,万无一失的,安全的,只有他一人能见到她。

再丢一次,他难保会做出什么不受控的事。

李重贺拉起她胳膊,强硬地把龟缩的她固定站起,强有力的臂膀穿过膝弯一把将轻飘飘的她抱起。

“给本王老实回府,给你锁起来,看你还跑不跑得了,再跑一双腿给你打断!”

行至门外,阿姒这才发现庙外好多人,这时的她心神不定,连忙背过身把自己藏进他胸膛。

她动作没有必要,因为一路上所有士兵都识趣地低下头,只能看到自己的靴面和脚下小片黄土。

李重贺将人抱进马车。

阿姒沉默不语,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李重贺没有看她,兀自想着事情。

阿姒挣扎起来,嘴里呐呐道:“回去,我要回楚州找……爹娘,你们都是骗子。”

李重贺按住作乱的双腿,“皮痒了你,老实点!

“骗子……要爹娘……”

这是吓傻了。

李重贺掂了掂腿上人,“你几斤几两?有什么值得本王骗的?”

阿姒动弹不得,不住摇头:“你们都骗我……我要回家……”

两弯细眉轻蹙,怜人想细语哄慰抚平。

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虫,想到这,李重贺皱眉,父母不疼不爱又能怎样?他可从不觉得自己可怜,谁稀罕他们的疼爱,爱对他来说不值一提,毫无意义,当然,原本属于他的权力,要是不愿让位,他不介意手刃这些拦路虎。

李重贺想法很符合他的理性冷血的本性,他好似天生缺少孩子对父母的孺慕之情,不能给她钱,不能给她权的,一文不值的疼爱谁稀罕?

连对子女,不,是只对女儿,基本的养育责任就尽不到,把她卖到充满冷眼与亵玩,世人眼中肮脏低贱的青楼,贬损她的人格,禁锢她的自由,这样的父母不一刀捅死他们就是还他们的生育之恩了,还想着回家?

李重贺很想教育一下这个充满幻想的女子。

可此时,他从心底里承认她很可怜。

只因为她与自己不同,他要自己汲汲营营夺来安稳与地位,而她生下来就应该得到父母疼爱,被所有人捧在手心,一辈子都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她消耗心神,富贵荣华簇拥着她,无上权力让她不用听任何人的命令,看任何人的脸色。

李重贺眼神像要把阿姒生吃入腹,擦去芙蓉蜜面上的温凉泪珠,“你爹娘不要你了,楚州不是你的家,京城就是你的家,跟本王回东风院。”

阿姒又不安地扭动起来,挣扎间李重贺看到了她手上的小口,情绪刚平静下些,气得又骂了起来,“我看你是爪子痒了,在哪扒拉的!”

李重贺一条腿轻而易举压住阿姒扭动的双腿,大手把那双可怜兮兮的爪子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