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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爱人

光阴似流水,在噩城度过那些日子好像变成了上辈子的事情。今天的夏天不知怎地有些寒冷,捂不化因冬天而冰封的心脏,带着这份冷,又去往了下一个冬天。

贺生黎没有选择困在过去,而是继续自己的生活。只不过身边少了一个解闷的人,他的话语更少了,也更专注于眼前的事情,偶尔王语桦向他搭话,没个两三遍他根本听不到。

“这是什么呀?”王语桦指着他骨骼分明的手,中指上圈着一个亮闪闪的银环。王语桦吃到了一个大瓜,“小贺同志,你这是名花有主了呀,戒指,哪个漂亮姑娘给你买的。”

贺生黎愣出了下神,坦诚回:“我爱人。”

王语桦当即捂住嘴大吃一惊,连连称赞真是看不出来。于是那天之后,单位里所有人都知道贺生黎谈对象了。铁树开花,单位的前辈都向他投来欣慰的目光。

李肖出院后已经半年了,这些日子也总是见不到岚依,他和自己一样郁闷。但贺生黎又常常羡慕,最起码他们还有相见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和吉愿的相见之日又到哪一天了。

前几天下了大雪,街道上都是未清扫干净的积雪。这条小吃街就在贺生黎公寓不远处,整条街都冒着热腾腾的蒸汽,还散发着沁人的香味。

他们找到一家火锅店,店里挤满了人,牛油的香气要把人浸透。

“冬天好啊,吃火锅一绝,今天我请客。”李肖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了,没有任何手术后的副作用,由于经常健身,比以前还要健硕一点。

贺生黎心不在焉,事实上,离开工作的推动,每每闲暇时刻都会忍不住去想曾经那个穿着红衣冲自己微笑的人儿,可又会想到那晚吉愿在自己身边缓缓消散,连余温都一去不返的痛苦,他好像又回到了噩城,又看到了吉愿。

这次,噩城再也不是老人曾经说的不幸,而是贺生黎在梦中唯一能见到爱人的圣地。

肥牛快煮老了,却只有李肖一个人拿着筷子奋斗。过一会他拿了一个漏勺,将带着花椒和辣椒的肥牛一并舀在他的碗里,问他:“怎么了,心不在焉的,生黎,你不会是在想着他吧。”

一语道破。贺生黎抬起头,没有回应,也没有否认。

李肖再怎么迟钝,也该发现了些端倪。但他作为一个大直男,始终以为自己兄弟也是个直男,可自从吉愿的出现,他兄弟忽然变得有些多愁善感,再也没有以前那样果断。

“我欠了他太多,现在他变成这样,我却一点忙都帮不上。”贺生黎用筷子将花椒和辣椒挑出去,用筷子卷起肥牛送到口中,味如嚼蜡。

李肖挠了挠鼻子,对他说:“前几天我还纳闷,我这个病怎么会说还就好,我才住了半年的医院,手术当天,连医生都不可置信。于是我就想,或许是他的功劳,要是这样,我也欠他很多。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一定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如果以后有机会,再去还这个人情也不晚,人生那么长,总有结清的时候。”

贺生黎沉下头,他想还吉愿,可转念一想,这份恩情,似乎也不是很想那么快结清。

三泉村今年换了村长,据说是王婶的表兄弟,这件事让他在自家石狮子门口说话的嗓音更尖锐了些,恨不得传遍十里八乡。瓜子皮一层落了一层,她便跟周围的人吹嘘了一遍又一遍。

贺生黎这次把车停到了村口的位置,他两只手上什么也没拿,随便穿着一身工服便走了过去。

路上,王婶火眼金睛看到他,早已忘记上次吉愿带给他们的不快,还乐呵呵跟他打招呼。

贺生黎礼貌回应,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院子。

“这小子来年就二十七了,还没女朋友呢,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孩子都有俩了。”

“害,现在能和过去一样,好多个娃儿三十岁都不找朋友,传宗接代都忘了,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哎,老王,你干啥去呢。”

王婶穿着棉拖从石狮子边上的台阶下来,将那包金黄色的瓜子放到一旁,抬起脚就要往旁边那家院子里走。一年了,她还是没有放弃给贺生黎说媒。

这样一个男人,要钱有钱有脸有脸,还时不时回家看望老人,说明有足够的孝心。有时候再看看自己那不着调的闺女,只恨自己没有福分生出贺生黎这样的孩子。

这个点,家家户户的大门总喜欢开着。王婶只是嗷了一嗓子,抬脚就跨到屋里。

老人正在一旁和面,贺生黎在一旁帮忙调馅。

看看,还会做饭呢。

王婶越看越喜欢,笑嘻嘻揣着手,一屁股坐在他们家的沙发上。

老人来者不拒:“哟,稀客啊,好久不见你来了。”

王婶装模作样回:“是啊,今天看生黎也回来了,说着过来坐坐。”

贺生黎甚至没有看他,老人和完面就将白花花的面团放到盆里,覆上一层保鲜膜,醒发一段时间。

“你家兄弟真是厉害,当上村长了,以后村里的活,不都得交给他过目,真是祖上保佑,脸上贴金呀。”老人一辈子没出过村,只以为村长和贺生黎差不多,都是当官的。

王婶自作谦虚:“哪有,不如你家小子优秀,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对了,生黎今年多大了,是不是也该结婚了。”

老人不了解年轻人的事情,也不稀罕去管,她平时该唠叨唠叨,可却清楚他家小子有自己的主意和想法,所以绝不强求他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这个嘛,我记得……”

“有了。”贺生黎扭头看他,面色含霜,他毫不客气对王婶说,“我有爱人,所以你以后不用再说这种事了。”

这语气十分九分不客气,尤其是直接抨击了王婶的“好意”,她面上挂不住,只好尴尬笑笑找个理由离开了。

对于这件事,老人却不怎么惊讶。

贺生黎有些纳闷,以为老人会因为自己的直言不讳而批评他,可并没有。

良久,老人才缓缓开口:“挺好的,以后有个能陪伴你一生的人,我也放心了。”

贺生黎微微一怔,看着老人被岁月消磨的脸颊,曾几时也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他问:“你不问我他是谁,长什么样子吗。”

又或者,他是男是女,这点对于封建时代走来的老人应当是极为重要的。

“都好。”老人干瘪的嘴唇微微笑着,“只要是你喜欢的,都好。”

老人的话语好若一根定神针,缓解了贺生黎长时间的焦虑,他不需要忧虑两个男人会有怎样的未来,只需要等待,等到吉愿回来那一天,就是真正的皆大欢喜。

回来路上,他看到一家新开的花店。红色的底布上印刻着几个字——开业大吉,情侣更加优惠哦~

贺生黎看之一笑,在市中心最不好停车的位置,硬是去地下车库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将这累赘给安置好。

他径直走向花店,一眼便看到堆放在桶中的玫瑰花,贺生黎先是一愣,随之一个热情洋溢的店员小姐向他走来。

“欢迎光临,想要哪种花朵呀。”像是一个长时间藏匿在这里的资深人员,一眼就能能看到贺生黎身边的恋人,“是送给女朋友吗,咱们店新开,送给情侣有优惠哦。”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算没有对象也能瞎编出来一个。

可贺生黎摇摇头:“不,我自己买的。就这个玫瑰吧。”

店员小姐很是热情,最后又免费赠送了三支。

贺生黎回到家,马不停蹄将那空荡荡的花瓶里插满了鲜花,不多不少。好像还和从前一样,仿佛是吉愿又拿了一大捧玫瑰,还是守在他的门前,露出洁白的牙齿冲他微笑,好像一束光线,再次照亮他黯淡的人生。

就像此刻的这些玫瑰,让这样看似无聊的客厅中又多了些色彩。

从前相依而眠的日子好像就在昨日,好像又在很远的时空。白天贺生黎顾不得去想这些,可是一道晚上,那些藏在内心深处的情绪便会一涌而出。

他又做梦了。

刚开始面前是噩城的模样,远处那抹红色在树叶的庇护下。此时天空下起了小雨,鼻尖围绕着泥土的芬芳。

吉愿还是初见的样子,他扭过头,冲自己笑着,爽朗的声音缓缓朝他驶来,最终定在他的面前,对他说:“贺生黎,那我可以叫你阿黎吗。”

贺生黎眼泪不由迸出,神情微怔,一位点着头,心想说怎么叫都好,怎么都好,只要你能回来,只要你能好好的。

可下一秒,天空忽然被宣红的血液染色,一轮圆月出现在吉愿身后,再度回神,吉愿嘴角留着鲜红的血液,他的胸口破出一个窟窿。贺生黎四肢无法动弹,吉愿低身抱住了他,将一身的血都染在贺生黎身上,腥甜的味道直冲鼻腔。

乌鸦在天空徘徊,发出凄惨的啼叫。地上多出了尸体,他们摞在一起,血液凝聚成一条河流,汇入了远方的神池。

“好疼啊……阿黎……”如同恶魔低语,吉愿在他耳边倾诉,“生不如死,痛不欲生,阿黎,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贺生黎嘴唇颤抖,张了有张,苦涩的舌尖忽地尝到一股咸味:“……对不起,我把心脏还给你……”

这不再是害怕,而是无尽的愧疚与自责,他踩在吉愿的性命上苟活,同样痛不欲生。

可吉愿却回:“我才不要,我也你和我一起,生不如死……”

梦醒了,身上冷汗津津。

又是一个没有他的夜晚,从前这样他也不觉得寒冷,可自从吉愿离去,裹在身上的被窝忽地暖不热了。

当年噩城的日子很难熬,因为他要顾及的太多。可现在,他脑中除了吉愿再无其他。一个不留神,又到年底了。

城市中的年味并没有噩城浓厚,冬日的冷气从衣服领渗入到体内。

去年他为了从谷花林寻找出口,没能和吉愿过一个好年,今年他们终于确定彼此的爱意,却依旧没能站在对方的身边。

他回了三泉村,老人还会问他:“生黎,你说你那个喜欢的人怎么还不来,等有空让他也来过年呀。”

贺生黎坐在沙发上,说:“其实你见过他。”

老人拿着铁铲怔在原地。

贺生黎笑了笑,又说:“会有机会的,你还能再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