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日子又变得有颜色起来。在医院的黑白、自己房间的单调里，水红的海星像个灯塔安静地照耀着周可的生活，代替杨浦陪伴着周可度过悠长的梦境。
开春，气温渐渐暖和起来，老人家的身体也跟着稍稍好了一点。虽然仍然得住在医院里，却总算是有了精神，不在戚戚地暗自担忧了。隔壁床的爷爷在正月十五被换到了顶楼的临终病房，听说家属还是最后决定要放弃了。
周可在医院的时候几乎每次都能看到那个爷爷的女儿坐在早已没有意识没有反应的父亲床前，就着仪器的背景音玩手机。大概是哭过太多次了，她的眼睛里全是疲惫和呆滞，周可觉得虽然她的手指一直在滑动屏幕却大概仍然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正月十五才是年的结束。她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吧，让自己弥留的父亲能在亲人的陪伴下度过最后一个春节，了无遗憾地完成这曲折的一生。
大三下学期开学，大家就都忙了起来。考研还是实习变成一个鱼和熊掌的问题，大家茫然地奔向自己觉得或是家长觉得好的方向里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洪水猛兽在等着自己。
杨浦也觉得惶恐。以前说出来想要自己去闯荡总是说得轻松而又随意，好像自己不论如何也能拼出一番事业来似的。可真的到了这个十字路口，他还是本能地想要后退。
工作是什么样的？社会是什么样的？坐在小小的格子间里对着电脑，自己这么多年被逼也好自己主动也好学进去的知识到底会怎样被运用出来，自己又会被怎样挑选？
未知的东西总是令人害怕的。杨浦很没由来地想起也是他这样毛头小子出来的父母如今已经算得上是成功人士了：那自己呢？自己也会像他们那样成功吗？
他生活在完全吃喝不愁、没有穷字这个概念的家庭里。爸爸妈妈虽然不会满足自己所有的要求，但杨浦知道那不是因为“没钱”，只是因为“他们觉得不好”。打开手机蹦出来的全是“吃土啦”“这个东西要我一个月工资”的网友吐槽，可杨浦仍然没有实感。自己也会有一天拿着很低的工资被迫精打细算地生活吗？
杨浦有点悲哀地觉得，自己和父母的差距其实还挺远的。印象里的爸爸一直是冷静且玲珑的人。商人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是深入骨髓的。杨爸爸瘦高，带着某种总觉得只有小说里才会有的总裁气质，不论在什么时候都精明地一塌糊涂。而妈妈不如爸爸能讨所有人欢心：杨妈妈是个说一不二，完全按着原则的人。她因为这个几乎要得罪完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却仍然能成为唯一一个在这个年纪走到这个职位的女性：因为她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实在是太厉害了。
杨浦耳濡目染，觉得他们成功得理所当然，也觉得自己平凡甚至卑微得理所应当。他没有老爸的气场眼光和口舌，也没有老妈完全不在乎的强大心理和无可比拟的业务水平。他不觉得自己有任何值得上天赏赐一个成功的点。
相反，此刻的周可却很快乐。说快乐其实有些不妥，可周可还是找不出别的形容词来形容自己的状态。上学了逃离了医院和消毒水的味道，他终于光明正大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他知道那是他的奶奶、是他儿时缠着要买冰棍儿的人，可他还是下意识抵触去医院这件事。
不去想、不去感受，周可就能躲在假象里愧疚地享受自己的懦弱。
他害怕看到总觉得还矍铄的奶奶虚弱而无力地躺在床上、害怕奶奶伸出手要跟他交代些听起来像遗言的话、害怕住院部走廊上响起哭声时奶奶叹的气、害怕自己在懵懂的痛苦里还得心照不宣地装出什么也没听到一切都好的样子来。
今年的比赛很关键，一定要拿到一等奖，周可在看不到边的自己对自己的道德谴责里找借口，我必须要好好学习。等我拿了一等奖、保研了，我一定会去陪奶奶的。
这天寝室的四个人刚上完早八的专业课打着哈欠从教室里出来，像往常一样分道扬镳：周可和朱樟要去图书馆，杨浦就只好和周加意一起回寝室。
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周可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拿出来，发现是爸爸打来的。周可的爸爸很少跟周可打电话，所以周可一瞬间几乎都能猜到是什么事情。可他不愿意承认。他让朱樟先去图书馆，转过身把电话接起来。
“小可啊，”电话那头周爸爸的声音很沙哑，“你奶奶…医院打来电话说…你奶奶情况不太好，你赶紧到医院来吧。我和你妈妈正在赶过去，不顺路，你打个车啊。”
周可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心里甚至连一点波动都没有，还压根儿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泪却先所有情感一步流了出来。他就这么呆站着，在反人类的无比冷静里流泪。
他伸手擦了一下，才后知后觉觉得难过起来。原来这就是血浓于水啊，他一边往校门口跑去一边打开打车软件，眼泪是刻在基因和血脉里，绕过道德和情感的。
已经三月份了，X大的樱花已经开了不少。他毫无察觉地跑在代表浪漫的粉色樱花小道，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奶奶一定会挺过来、然后好起来，看着自己得到一等奖保研、看着自己长大的。
可还是晚了一步。
周可还没推开病房的门就已经听到姑姑的哭声。他逼着自己不去反应这代表什么，带着悲戚而渺茫的希望推开门，希望看到奶奶正虚弱但平静地躺在床上，对他说一句：“小可来啦。”
可是没有了。再也没有这样一个机会能听到奶奶对自己说话，没有机会缠着奶奶给自己买冰棍了。他突然想起自己学校的樱花。奶奶好像没有看过樱花，也再也没有机会陪奶奶去学校看樱花了。
他在哭声里最后一次握了握奶奶粗糙枯槁的手。这双手还有一点点温度，周可又反应过来，连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周遭闹哄哄的，大家在悲痛里处理各式各样的公式化的后事，周可帮不上忙也听不清到底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沉溺在自己杂陈的混沌里。
混沌里周可想起来上次来看奶奶的时候，奶奶听说他在准备比赛想要保研对他说：“这是我们家还没人走到过的高度啊。小可，你要抓紧这个机会，抓住新的人生的路啊。”
再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