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阳，你说你的成绩怎么忽上忽下的？一会儿能挤进年级前五十，一会儿甚至掉出一百五开外，比过山车幅度还大。”
藏阳市一中的某间办公室内，斑驳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的文件上照亮了前半张纸。顾阳的名字恰好在光影分界线处，“二百三十一名”的名次躲在阴影中。
“湘姐我错了，进前五十那次就是运气好……不过你放心，我下次一定好好考！”
顾阳背着手，信誓旦旦的语气结合他不大正经的笑容让这句话的可信度大打折扣。
“你上次考试的年级排名可是四十七名，这证明你底子不差，我可不信这个名次是你蒙来的！”
被亲切地称为“湘姐”的中年女人正是高二三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情绪非常稳定，贯彻“无为而治”，和学生们关系颇好，带班以来几乎没有发过火。
若不是顾阳两次考试的排名波动实在惊人，她也不会把人叫来办公室谈话。
“我看了你的各科卷子，主要是地理拖了后腿。其实高一我就觉得你的生物成绩更好，但地理是你自己选择的，我也不好干涉。”湘姐对着他几乎算班里倒数的地理直叹气，“不过你既然选了地理，就要好好学，你这地理一直倒数不是办法，我回头也会跟地理老师讨论一下这个成绩的。”
“放心吧湘姐，我会好好学的，下次一定能进步。”顾阳看到自己惨不忍睹的地理成绩也不再嬉皮笑脸。
湘姐一向不给学生太大压力，在看到顾阳认真的神色，并得到“接下来会好好学习”的保证后便大手一挥放走了他。
离开办公室的顾阳伸个懒腰，踩着上课铃正要赶回教室，忽然看到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向他走来。
那人越来越近，精致的五官逐渐在他眼前放大，顾阳愣了瞬神，嘴巴比脑子更快地开口：“嗨，好巧啊。”
“嗯？”来人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抬眼与他短暂地对视一瞬，没有因为这意料外的招呼声停下脚步，只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礼貌回应道，“你好。”
不咸不淡的问候让顾阳微微出神半刻，等他回过头，只看到那人快步走进一班教室的背影。
倒也不怪顾阳反应过大，方才擦肩的少年准确来讲与他算是陌生人的关系，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回应自己冒失的招呼。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差神使地叫住对方，大概是昨天下午在校外的偶遇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再加上那人在年级内实在是——太出名了。
少年名为林归浅，与顾阳“七上八下”的成绩恰好相反，林归浅自入学以来一直霸占着所有考试榜首，就高一下的期中据说是因为发烧“不幸”考了第二。高一刚开学没多久那会儿，他的卷子就以“例卷”的形式传遍整个年级。
他那一手仿佛从字帖上扣下来的好字，以及称得上字如其人的一副优越的皮囊，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
林归浅生来一双狐狸眼，眼尾上挑，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双嘴角微扬的薄唇。尽管他的身高比不上校篮球队一群一米八的体育生，却依旧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注意到的人。
正是这令人过目难忘的长相，让顾阳在偶遇时一眼就认出了他。
当然，小少爷顾阳在巷子口看到林归浅同学揍人时根本没空想什么“优秀学生出了校门居然这么狂野”，脱口而出的只有赞叹：
“草，挂逼啊。”
当天放学，在同个巷子口，顾阳又偶遇了“挂逼”。
这条路不是顾阳平时放学习惯走的路，昨天经过是做好人好事帮朋友取个东西。因此今天特意路过这条巷子时就算错了时间，到得早了些。
只见那条幽深的巷子里站着四个人，分别靠在两面墙上，头发染得像调色盘一般，那叫一个“姹紫嫣红”，五彩缤纷。
其中黄毛和绿毛叼着烟，一个红毛拿着木棍，另一个红毛看不清脸，双手插兜。
“等下教训一顿那小子就好，没必要下狠手。”
“为啥？”
“那怂包没给几个子，再说就一高中的小屁孩儿，说不定挥两下拳就吓跑了”
“听说还是个好学生，别打坏了回头告老师哈哈哈哈哈哈……”
几人笑作一团，笑声断断续续地传入顾阳耳中，还没等他弄明白情况，熟悉的人影从巷子另一端走近了那一团“姹紫嫣红”——
林归浅莫名被拦在半路，学生气的黑发在赤橙黄绿的发色对比下反而显眼起来。他一手抓着书包带，一手插兜，开口听不出语气：
“是那个人叫你们来的？找我什么事？”
“小朋友，你把人打成那样是不是该付出点代价？”
“哦，打架。”林归浅话不多，一针见血道。
“姹紫嫣红”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副态度，拿棍子的红毛叫嚷着：“好学生架子不小啊，等会别哭着去找老师告状！”
“那试试。”
这话对红毛而言无疑是在挑衅，当即扬起棍子边骂娘边向林归浅挥去。
顾阳有些担心，下意识地想上前帮忙，腿还没迈进巷子，只见下一秒林归浅灵活地向侧边一闪，来势汹汹的棍子扑了个空打在墙上。
红毛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就被人紧紧握住，“好学生”右手抓着他的手腕，左手一拳呼在他的脸上——
那一拳林归浅用了十足的力气，收拳的时候拳锋还沾有一滴鲜血，再抬头，红毛的鼻血已经流到嘴唇。
他松开手，在红毛摇摇晃晃地后退时擦去指关节处的血，平静开口：“还要继续吗？”
这个问句落在那几个混混耳中就像是在问他们“被打服没有”，一下子本来抱着围观“小朋友”被揍的看戏心态的剩下三个人都被点炸了。
黄毛伸手拽住林归浅的领子，咬牙切齿：“小朋友，现在道歉还能放你一马！”
林归浅抓住他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指节用力，青筋冒起，硬生生掰开那黄毛的手，将人往后狠狠一推。他嘴上没有回答问题，却身体力行地表明了态度。
“操。”不知是哪个混混骂出声来。
有拳头“呼”地一下直冲林归浅面门挥上来，在离他鼻尖几厘米处被截停，林归浅一脚踹开出拳的人，后者连退好几步才稳住身体。
可林归浅不会给他调整的机会，举起的手飞速握紧，对那人的脸就是一拳；同时快速转身，朝要扑向他的另一个混混狠踢一脚。
那混混恰好被踢中命门，惨叫一声捂住要害，一屁股坐在地上再没起来，嘴里还发出“嘶哈”的痛呼。
不愧是“挂逼”，顾阳在心里为校友叫好打气，同时也为激怒了混混团伙的林归浅捏了一把汗，想着情况不对自己就立刻冲进去帮手。
“校友”的身手很好，三两下就放倒了两个混混，剩下两个见状毫不犹豫地选择一起上。
刚刚被打了一拳的那人率先出手，林归浅侧头避开；他转身用双手接住另一人挥来的拳头，正要使劲将人推开，方才被躲开攻击的那人忽地踹来一脚，他来不及躲闪，侧腰接下了那一踹。
林归浅皱起眉，身体一转，猛地将身前与他僵持的这个混混用劲往另一位身上甩。后者本就因为抬起脚底盘不稳，被这么一撞后彻底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见二人倒下，林归浅先是拽起没大摔着的那位领子将人提起，举起拳头就是梆梆两拳。
最后一拳打在那人下巴侧面，被打的人来不及还手，头一歪，林归浅松开手，他踉跄着后退好几步，背靠住墙上，整个人贴着墙滑下去大半个头的距离才停住。
林归浅向前正想对另一个混混如法炮制，靠墙那人突然说道：
“不打了，我们认输。”
他停下动作。
谁料那两人不讲武德，趁他不注意，地上的混混猛然起身抱住他的腰将他拖倒，与此同时靠墙的那人也挥起拳头向他扑来。
林归浅闷哼一声，眼神凶狠地抬起头——
就这么抬头的瞬间，他的视线与巷子口的顾阳恰好直直对上！
顾阳本能地将自己往墙后藏得更严实，又忍不住探出头去看战况。
不过是几秒的功夫，视线再回到巷子内时精神小伙的脸上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姹紫嫣红”，而林归浅只是手臂红了一块，脸上倒是同走进巷子时一般干干净净。
混混四人歪歪扭扭地靠在墙上，黄毛嘴嘟噜两下像是要吐一口唾沫，但最终还是在林归浅略冷的眼神中咽下去，没敢再嚣张。
“走着瞧。”绿毛撂下一句话，四人踉踉跄跄地逃走了。
“校友”大获全胜，没回头手下败将如何退场，一双乌黑的眸子向顾阳扫来。
顾阳在上前打招呼大胆“say hi”和装作路过迅速逃跑间选择了按兵不动，心里很不得念个咒语：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早在昨天撞见林归浅暴揍某成年男性时顾阳就意识到自己撞破了这位“三好学生”的惊天大秘密。
当时没被发现他就该装作不知情，毕竟两人交际圈毫无重合之处，桥归桥路归路能免去好多尴尬。
今天再经过同一条巷子，纯粹是因为他太好奇了，想着碰碰运气。若是普普通通遇到打个招呼也就过去了，谁能想到今天上赶着挨揍的人指数级增长，让他看到了更不得了的一幕。
真是好奇心害死猫。
这边顾阳还在念咒语祈祷神仙显灵，那边林归浅明显看到了他。
“你好，顾阳同学，好巧啊。”
顾阳浑身一僵：“啊，巧啊，我就是……刚好路过、路过。”
既然对方主动打招呼了，顾阳也不打算独自尴尬下去，他大方夸赞：“你刚才的身手好牛逼啊，是专门学过吗？”
“没有学过，自卫罢了。”
“那更厉害了，简直天赋异禀！”顾阳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顾阳是真心在夸赞对方。他从小就爱看各种武侠小说，毛还没长齐的年纪就开始幻想自己是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的武林传说。林归浅刚刚收拾那群混混的样子在他心里就是大侠教训拦路的歹徒——
一个字“帅”！
林归浅没回话。顾阳尬笑两声，收回大拇指，见林归浅在看自己，恍然大悟道：“你放心，我不会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的。”说完还做了一个发誓的手势。
“嗯，谢谢你。”林归浅总算开口，这让顾阳松一口气。
他紧接着说：“我没故意说好话，是真心觉得你刚那几下挺帅的，和平时在学校里不太一样。”
林归浅看起来很好奇：“我平时在学校什么样子？”
顾阳突然觉得这话听着像自己平时在学校天天盯着人家看一样，真是冤枉啊！
但好像真要解释一下也怪怪的，于是他选择性忽略怪异的地方回答：“就是……乖乖的那样？”
“原来是这样啊。”林归浅不知怎地扬起嘴角，笑眯眯地看着顾阳。
他的酒窝很明显，不笑的时候已经很是好看，笑起来更是甜美，似乎方才一身戾气的人不是他，愣是让顾阳看得一时恍神。
“你家住在这里附近吗？”
询问唤回顾阳神志，他应道：“不是不是，我来帮朋友取个东西。”
“这样呀，那我先走一步了，我家就在前面些。”林归浅没再笑，恢复无表情的样子，刚刚的笑也仿佛是幻觉，“再见。”
“拜拜，学校见！”
顾阳目送林归浅留下轻飘飘一句“再见”后消失在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