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德二年季夏余杭
回到余杭的当夜,韩世渝匆匆洗漱了一番,确保自己不至于太失仪,便策马向皇城司飞驰。
进了那道朱漆大门,他才从察子口中得知,吕彦章正忙于彻夜审案,已经连续几日不得安寝了。
暮色深沉,他走在通往大狱的窄道上,前路晦暗不明,高高筑起的砖墙将天空分割成逼仄的长条,唯有头顶的灯笼泛着淡淡的光晕。
他步入大狱,只见吕彦章佝偻着身子坐在桌边,露出一张疲惫的笑脸。
“来啦?……坐吧。”
韩世渝赶忙给吕彦章斟了杯热茶,“吕大人这般辛劳,可是为了葛家的案子?”
“不错,”吕彦章的嗓音沙哑得像个旧风箱,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此案牵连甚广,不单是走私船上的人,签发通关公凭的市舶司、对走私睁只眼闭只眼的巡检司、还有出借军船的镇江府军,哪个都脱不了干系。千头万绪的,还得慢慢梳理。”
“那官家意下如何?”
吕彦章喝了口茶,“官家的意思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挖出幕后主使,以及所有参与此案的高官。闹得越大,他越有理由处置葛家。然后大张旗鼓地在坊间煽动造势,务必将葛氏一族与里通外国牢牢地绑在一起,让太后骑虎难下。
届时人心如利剑,纵使她只手遮天,也无法替自己辩解。”
韩世渝了然,这一切都是逼反的铺垫,秦宣筹谋已久,用心之深,可见一斑。
太后那边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就看谁棋高一着了。
吕彦章按了按眉心,“此案的破局之处在葛瀚星身上,他是实际运作走私的人,跟里里外外各个关节都有交集,只要能撬开他的嘴,就不愁找不到蛛丝马迹……只是已经熬了几个通宵了,该用的手段也都使上了,他还是不肯吐口。”
“我倒有个主意,”韩世渝琢磨道,“葛瀚星咬死不说,无非是心系族人,不愿他们受牵连。不过葛家肯定巴不得弄死他,如此便可永绝后患。不如你找个杀手,扮作葛家派来灭口之人,作势要结果了他的性命。再让狱卒们在危急关头救下他。届时他对卸磨杀驴的族人必然恨之入骨,心灰意冷之际,说不定就松口了。”
“……倒是个法子,就怕他存了死志,一头碰死在刀刃上。”吕彦章垂眸道。
韩世渝支着脑袋道,“他要是一心求死,被捕之前就该自绝生路了,以我对葛瀚星的了解,他不是那种铁骨铮铮的汉子。”
“那就依你说的办吧。”
“说起来,还有件事要劳烦吕大人,我与孟兄为了自保,在走私船上栽赃了一名水手,致其身亡。我预备了一份薄产,想借皇城司之手转交给他的家人,以示抚恤。不知皇城司可方便代劳?”
吕彦章淡淡一笑,“咱家懂得韩大人的苦心,你这么做,无非是想让他的家人认为他是以身殉国的,如此心中也好多些慰藉。这事不难,我一定帮你办得妥妥帖帖。大人能为一介草民着想,已是难得。”
‘难得么,那可是一条人命,’韩世渝内疚之余,也对吕彦章那副草菅人命的态度,暗暗感到心惊。
然而在对待人命这件事上,朝中没有几个韩世渝,却有数不清的吕彦章。
翌日一早,朝会事毕,韩世渝便火急火燎地赶回了条例司,离开的这一月,饶是有纪兰卿的帮衬,留给他的公务仍旧堆积如山。他先把条例司的新起草的敕令批复了一遍,又写了几封呈给皇帝与百官的奏疏,再向窗外望去时,天色已瞑。
横竖逃不过彻夜忙碌,韩世渝寻思着不如趁着饭点,去闻棠那里与沈终夜一起用些餐食,也好借着见面互通一下有无。
新月如钩,攀上柳梢,他在天街策马疾驰,思绪却不知不觉飘向远方。
关河上那番殊死搏斗犹在眼前,几度历经绝境,他迫切地想见上沈终夜一面,想听听他的声音,他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哪怕那副双唇开阖,多半吐出的是冷冰冰的话语。骏马每离清河坊近一寸,他的心情就急迫一分。
好不容易步入那座无名别院,他却被应门的小鬟告知,沈终夜与闻棠均不在此。他只好循着记忆穿过庭中假山,来到了赏心楼的后门。
精巧的三层小楼依然如故地伫立在那里,廊下的栀子灯半遮半掩,在夏夜里投下一片迷蒙的晕影。
韩世渝径自步入妓馆,所幸这里的小娘子们已经对他的造访见怪不怪,知晓他不是来客,因此也并不殷勤招呼。
他低头匆匆攀上扶梯,不想刚走到半层楼的高度,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自二楼款步而来,恰巧与他打了个照面。
来人面容姣好,身段纤秾合度,逢人便有三分笑意,不是别人,正是素日里与沈终夜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雁儿娘子。
“雁儿娘子,”他出声叫住她。
雁儿莞尔一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韩大人,雁儿乃是奴家的闺名,在此地唤我春山便好。”
乌云叠鬓,浅淡春山【1】,素来是形容绝代佳人的词句,这花名,倒与她很相宜。
可思及沈终夜一向以闺名唤她,韩世渝心底又泛起一阵不合时宜的苦涩。
他从善如流地改了称谓,“春山娘子,不知沈帅可在此处?”
“大人随我来吧,”雁儿莲步轻移,引着韩世渝来到二楼,请他在一间雅室里落了座。
“大人且用些茶点,乏了便回吧。”她的声线轻盈而婉转,仿佛一碗渍了蜜的甜羹。
韩世渝这才回过味来,他略显错愕地问道,“娘子这是何意,莫非沈帅不在此间吗?”
雁儿怯生生地开了口,却是欲言又止,“沈帅当下也在楼中,只是……不便见客。”
韩世渝被这么一堵,简直好气又好笑,他起身欲走,“我又不是外人,对我也要避而不见吗?”
雁儿蹙着眉,手上的罗帕绞在一处,她咬着下唇,为难道,“奴家已经说得够明白了,难道韩大人还要装作听不懂吗?”
她把话挑明,韩世渝才恍然大悟,原来雁儿如此转弯抹角,竟是为了暗示沈终夜此刻正同某个女子欢好呢。
他心底燎起一阵烈火,那火势仿佛要倾吞一切,包括他的理智。他喉咙发紧,失态地追问道,“是谁?闻棠?还是楼中的某个女子?”
雁儿垂着眸,支支吾吾地说道,“他夜夜如此,春山也不知……今夜的女子是谁。”
韩世渝瞪着一双熬红的眼,他眉头深锁,愁肠百结,心绪翻覆之间再也顾不得体面,“那昨夜呢?前夜呢?你总该知晓吧?”
他话音未落,雁儿却刷地红了脸,她含羞带怯,眼波流转,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她左顾右盼,最终并未吐露半个字。
见韩世渝直愣愣地盯着自己,雁儿愈发不好意思了,那张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对方不曾答,却好像一切都了了分明。眼前的女子显然也是沈终夜的枕边人,韩世渝只觉得心中压着一块巨石,叫他喘息不得,有苦吐不出,只好和血往下咽。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只是为了趁隙和沈终夜见上一面,对方却只顾自己风流快活,早把他抛在了脑后。
雁儿的羞涩像一把不见血的刀子,剜他得鲜血淋漓。醋意与恼怒在他眼中来回翻转、呼之欲出,韩世渝掐着自己的手腕,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他只能不停地劝诫自己,平心而论,沈终夜是个正常男子,有**,爱慕美人,不过人之常情,又有什么可苛责的呢。
他也曾暗自期待过,有一刻沈终夜那双冷冽洞明的眼睛会只看向他,只因他的喜怒哀乐而牵动。
但那毕竟只是一厢情愿。
他曾经把一颗滚烫的真心,巴巴地捧到那人眼前,如今这颗心已被碾作齑粉,再也拼合不起来了。
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沈终夜与女子欢好的场面,抑或只是不愿相信,宁可选择掩耳盗铃。
单方面地爱慕一个人,或是追逐一个背影,似乎总是痛苦大于愉悦。
因为喜欢,他宁可沈终夜选择自己所爱,也不愿令他为难。宁可承受着锥心之痛,也不会强取豪夺,将他据为己有。
只是他未曾想过,原来眼睁睁地看着心仪之人走向他的心之所属,会是这么地痛彻心扉。
好在茫茫尘世中,还有个苦主,似乎跟他有着同样的烦恼。
他望着雁儿,沉吟片刻,终于问出了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雁儿娘子,眼下沈帅与别的女子有了床笫之欢,你不难过吗?”
雁儿柔声道,“军中那些功勋卓著的男子,哪个不是妻妾成群……雁儿…雁儿只求留在沈帅身边。”
韩世渝仍是愁眉不展,“那倘若有一日他冷落了娘子,你还愿意待在他身边吗?”
雁儿黯然一笑,那笑意中颇有自嘲的味道,“像我这样的贱籍女子,能与心悦之人同在一片屋檐下,为他侍奉左右,已经别无所求了。”
雁儿的回答大大出乎了韩世渝的意料,她似乎没有那么介意与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韩世渝一时之间很是茫然,是他奢求太多了吗?还是雁儿说了违心之言,他也没有答案。
或许雁儿一心扑在沈终夜身上,无怨也无悔。
如果当真,那么他的心意似乎还比不上雁儿来得干脆决绝。
【1】乌云叠鬓,浅淡春山:出自《封神演义》
感谢 @猫儿狗儿一起跑 @米花儿 @孔祥熙 @海鸥(上周忘了感谢,不好意思) 投喂的营养液!
捅破窗户纸这一章断在一半的地方,欲知后续还得等下周
放心是1v1双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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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心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