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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齐国往事

我在秋千上百无聊赖坐了一整夜。

门嘎吱一声轻响。

我没有回头。

温晏施施然踱到我面前。

我双目空茫地望向前方,假装看不见他。

我并不怨恨他。只是不知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他了。

他曾是我天地为证、永结同心的道侣,却不信我,宁信他人,亲手将我一剑穿心。

我应当恨他的。

可我偏偏恨不起来。

但要我如从前一般若无其事地同他相处,我做不到。

那样会显得,我太过下贱。

秋千轻轻荡了起来。吓了我一跳。

我将目光从虚空中收回,落在晃动的藤蔓上。我素来爱荡秋千,每一次都荡得格外认真。细究来,许是鸟类的天性使然,渴望能在空中遨游。偏偏我灵力低微,连化形都异常艰难,更难以长久维持。

别的精怪多是化人形难,而我却是化回原型更难,奇也怪哉。

秋千成了我低空飞行的翅膀。

我恍惚忆起,我第一次见秋千是在凡间某国储君的大婚之夜。

那个国家好像叫——齐国?

那年温晏受青丘狐王所托,去南端一个很偏远的山上找狐王离家出走的小儿子,我也跟着去了。

山上终年积白,雪照云光。

天地间一片澄澈明净。

我们费尽周折,终于在湖边寻到了那只奄奄一息、被打回原形的灰毛狐狸。

温晏将它带回云里春的途中,我肚子瘪得难受,路过一凡间城池,饭香扑鼻。温晏看不过我一脸要馋哭的可怜相,无奈摇头,携我悄然落于市集之中。

“买罢。”他道。

我就喜欢圣君这个爽快。

油纸裹的糖馓子还带着刚炸好的油香。

糖葫芦串上殷红的山楂外面裹着晶亮的糖衣。

刚出笼的糯米糍,白胖的糍团裹着黄豆粉,冒着袅袅热乎气儿。

同一笼出来的芝麻糖糕,软糯香甜,咬一口就会露出里面的花生碎。

……

从街头逛到街尾,我手里塞满了小吃,狼吞虎咽,连鬓边垂落的碎发都顾不上捋。

温晏替我把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我小脸一红,不自觉收敛了吃相,小口小口的往嘴里送。我平日里在圣君面前很注意我的个人形象的,着实是饿坏了,都怪这傻子狐狸。

漂亮剔透的冰糖葫芦,第一口给温晏。

“喏,圣君尝尝这个,可好吃了。”我把糖葫芦递到圣君唇边。

温晏从我手中接过圆木签。

他捏着糖葫芦的木签,指节泛着冷白,衬得那串殷红山楂愈发鲜亮。垂眸时眼睫投下浅浅的影,轻轻咬下最上面的一颗山楂,晶亮的糖衣在唇齿间脆响。

唉,亲手喂圣君的粉红幻想泡泡就此哔哔啵啵地爆破了。

我眨了眨眼,满含期待地问道:“好吃吗?”

嗯。他微微颌首,道:“尚可。”

温晏一眼便知是绝不喜油腻的,糖撒子我只能吃独食了。

我先将糖糕和糯米糍分一小部分装到多要的油纸上,将油纸的四角捏起来,捏成一个周高中低的半成型四方形状递给他。

剩下的都是我的了。

再问,依旧是,尚可。

无妨,这点挫败算不得什么,我早习惯了。

递去的吃食他总说“尚可”。

下次再遇着街头巷尾的甜糯、灶上刚出锅的热香,我依旧会捧给他。

我想,世间滋味万千,总会寻到一口,让圣君放下那句淡淡的“尚可”,认认真真说一句“好吃”呢?

凡世间生灵,总逃不开七情六欲的羁绊。

及洛,虽不似我这般贪恋凡世吃食,也有偏爱的口味。

圣君未尝不是。他只是尚未寻到能牵动心绪的事物,才总显得这般无波无澜。我偏要试着去寻那能让他古井无波的心湖泛出涟漪的事物。

比如一口能让他记挂的甜。

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嘹亮的唢呐声,人群顿时躁动起来朝着声音的源头涌去,推搡着从我和温晏身边挤过。

混乱中,不知被多少人撞了肩、踩了脚,连包着黄豆粉的油纸包也被挤落在地,又不知被踩踢到哪里去了。

我乐了,这下倒好,连废油纸都省得扔了。

比起我的狼狈,反观温晏,从容立于原地,涌动的人潮都自觉避开了他,他衣角都没乱一分。

腕间一凉,我低头只见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圈住了我的手腕,在汹涌人潮中稳稳将我拉至他身前,另一手轻轻环着我的背却不触及,是一种保护的姿态。

距离倏然拉近,鼻尖几乎要触到他素白的衣襟,清冽的草木气若有似无地萦绕着我晕乎乎的脑子。

“莺莺可曾见过凡人结契?”温晏低头问道。

清冷的声音近得仿佛耳语,我紧张地吞了口口水,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靠近之中,想也不想便答道:“不曾!”

“恰好赶上了,也是缘分,去看看罢。”

我所言不假,我确实未曾见过凡人结契,仙人之间的仪式亦不曾见过。好在我博览群书,话本里那些公子小姐历经磨难终成眷属后就该行结契之礼了。我一边绞尽脑汁回想着话本的情节,一边暗下决心定要在温晏面前好好表现,让他对我刮目相看,最好还能被我的才华折服,就此倾心于我才好。

红绸裹着的迎亲队伍过来了。

红轿缀着金绣,旁侧随行的人都系着鲜艳红绸,敲锣打鼓,鞭炮声混着乐声,好不热闹。

更引人注目的是后面的嫁妆队伍,蜿蜒如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几十上百抬朱漆描金箱笼占了半条长街,众多仆妇挑着琳琅妆奁,一路行来沉甸甸,引得道旁行人纷纷踮脚张望,议论不休。

“不愧是嫁独女,这般气派!这嫁妆怕是十里不止吧?”

“那是自然。你也不瞧瞧嫁的是谁?当朝太子殿下!”

“一个中书舍人家有如此丰厚家底?莫非是……”

“嗐,这你就不懂了。娘家备不齐,太子自会为她补上咯。”

“迎侧妃尚且如此阵仗,将来太子妃还了得?啧啧~”

“一听就知道你是刚来的吧,这故事京里都讲烂了。这柳姑娘与咱们太子殿下自幼一同长大,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非她父亲官职低微,人家柳姑娘该是正妃了!太子可不得好好补偿佳人?”

“这出故事在哪家酒楼有的听?哎哎,兄台,你可告知我名目?”

……

一座气派恢弘的府邸前。

阶上,一人身着华袍等候已久。

青年一身玄色婚服,外罩轻红纱衣,衣上绣着精致纹样。腰间束着金扣玉带,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冠上镶珠,眉目舒朗,气质贵不可言。

他立于府前石阶上,目光投向远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繁复的刺绣。

铜锣声渐近,青年平静的神色添了几分狂热的雀跃,紧紧盯着那顶渐行渐近的花轿。

身旁侍从见他如此,轻声提醒道;“殿下”。

他回神,望着那支红队,紧张得指尖都不由自主向里蜷了蜷。

红轿落地。

一只染着丹寇的纤纤素手自轿中探出,缓缓掀起珠帘。一旁侍女正欲上前搀扶,却听太子道。

“孤来。”

这青年快步上前,抢先扶住了新娘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此刻小心翼翼搀着他的侧妃,微微俯身,不时温声提醒她留意台阶、当心门槛。

人群中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四起:

“咦,怎是走的正门?”

“这…这不合礼制吧……”

温晏指间悄然掐诀,隐去我二人身形,无声无息地跟入府中。

话本中对各种礼仪总是一笔匆匆带过,今日亲身得见,我忍不住感叹道:“结契好生麻烦。”

这一对新人前后忙碌了几个时辰,尚未礼成。

“寻常凡人结契,不会如此复杂。”温晏淡声解释道:“但他身为人皇继承者,婚典自然更为庄重。”

前殿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那玄衣红纱的青年郎君虽坐在宴上,却显出几分心不在焉的游离来。

一旁锦衣的贵族公子似与他交好,见他如此情态,笑谑道:“太子殿下这般坐立难安,莫非是心早飞去了洞房,急着见新娘子?”

满座哄然。

青年耳根微红,却不遮掩,含笑举杯道:“孤确实怕婉婉久等,今日便先离席。愿诸位尽兴!”

说罢,在一片笑闹声中匆匆离席。

眼见那道身影转入新房锦殿,温晏道:“我们该走了。”

嘿,我心头一喜,温晏也有不知道的事。

是我显山露水的时候了。

读书千日,用书一时。

“不不不,”我扯住他衣袖,一本正经地给他布道启蒙。

“还有洞房呢。”

温晏静默不语。

“凡人有一句话叫做洞房花烛夜,就是他们在礼成之后,新人们还要……”

唇上忽的一凉。

我不说话了。

我说不出话了。

一只手掌轻轻覆盖在我唇上,截住了我的下面的话语。

圣君的手好凉哦。

可我的脸好热哦。

我眨了眨眼,用眼神询问温晏,为什么不让我说。

“莺莺,”他不知为何溢出一声叹息,声音轻得像夜风,“我们该走了。”

好吧,温晏急着走,应该是真的有急事了。

我有点遗憾。

洞房在话本里可是重头戏呢,要写好几大页,什么鸳鸯什么玩水的。

我忍不住问了一嘴。

“是那个狐狸要不行了吗?”

一道有气无力但有气、闷闷的声音从温晏袖子里传来。

“谁要不行了?你好生要脸,还想看别人……”

温晏一抖袖袍,那声儿便瞬间息了。

地名[云里春],[松上月]出处:

鹤语松上月,花名云里春。——唐·储嗣宗《赠隐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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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齐国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