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娘,天黑了,我们先回去吧。”
裴玉衡一步步逼近,墨如深渊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她,强势的气势容不得她拒绝。
突然,“啪!”一道响彻又清晰的掌掴声响起。
罗芙的力气虽不大,但是此时街上的繁华喧闹已经退去,后面跟随的侍从却离得不远,几乎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裴玉衡被当街掌掴!
这一道响声惊得众人纷纷将低垂的头垂得更低了,就连耳朵都恨不得立即捂住。
几乎在所有人都觉得此人定会被裴玉衡愤怒谴责时。
他缓缓抬起手,指腹压了压刚刚被掌掴过的脸颊,力气瞧着不大,但这一下打得确实是用尽了她全身力气,还是有点儿疼。
裴玉衡上前一步,用刚刚摸过脸颊的手慢慢伸过去牵起罗芙的手,抬起仔细瞧,昏暗的光线下依稀瞧得见掌心泛红了,他的指腹缓缓抚过还在颤抖的手掌,眼底荡开一丝极浅的关心。
“疼吗?之前用的那个药膏一直都有备着,要不回去抹一抹。”
“不敢劳烦裴大人!”
罗芙恨极地甩开牵着自己的手,连连后退几步,拉开与他的距离,毅然转身就要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若敢就此离去,那刚才的女娃就不用见到明日的太阳了。”
这话一出,彻底将罗芙死死地定住在了原地,她抬眼远远望去,刚才街口的那一对夫妻已经收拾好摊贩的东西,女娃也紧紧被女子牵在手里,一家其乐融融的往街口另一处方向走去。
直到目送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口尽头,罗芙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他时,往日里眼中的所有柔情都尽数散去,眼底翻涌着是浓得散不开的恨意,目光沉沉地压在眼前这人的身上,若是目光能成为一把刀,眼前的裴玉衡恐怕早已经被她千刀万剐了。
可是,即便如此,裴玉衡却依然主动往前,一步步靠近,再次牵起她那一双冰冷透彻不再温暖的手:“天黑会更冷,你衣裳单薄会着凉,回府。”
罗芙想用力甩开却又不得不咬牙狠狠地忍住,被他牵着步步走近在后面等候多时的马车。
马车旁边的的侍从皆入定般不敢看也不敢动,唯恐被牵连责罚,反倒是盼秋瞧见,极有眼力见的慌忙搭把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罗芙上了马车。
此刻街道上已经不复白日的喧闹繁华,静寂无声响,仅余被夜色覆盖的冰冷寒凉,就连街上的行人都极少能看见。
马车的车轮滚动声异常的响亮,赶车的人使劲的挥鞭子,车轮咕噜噜转,驶过两个街口便是裴府。
就在马车才刚刚停稳那一瞬间,“哗啦”一声,车厢帘子被掀开,罗芙头也不回地跳下马车,一路小跑直往府里冲,半刻也不等一路同行的裴玉衡。
罗芙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奔去,直到跑回房里,“哐当”一下子将房门关紧并锁死。
她把自己关在了房里。
这一刻,她彻底忍不住了,整个人如同被抽走浑身力气,背靠着门,瘫软蹲了坐下来。
“哇——”放声大哭。
就像是不知疲惫那般的哭,哭得撕心裂肺。
“喂,丑丫头,我把李昱偷偷藏起来的桂花糕抢回来了,你赶紧吃吧。”
“……我有了喜欢的人,可爹娘却要逼我去嫁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你帮帮我好不好,大不了我以后不叫你丑丫头了。”
“罗芙,我走了,下一年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跟娘过来瞧你了,你放心,我跟李昱约法三章,他不会再欺负你了。”
“你这丫头,别太善良了,担心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关紧的房里只有罗芙一人,她倚靠着房门,蹲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无人拥抱她,只有用自己的双臂展开怀抱自己,如同最后见长姐的那一日,那是有印象以来,唯一一次的拥抱自己,可是当时却是满心眼的嫌弃,一点儿都不在意,怎料……
从自己不得不代替她的那一日开始,在心里厌恶过她、咒骂过她、讨厌过她……可却从未曾想过要她死,可她却偏偏死了……
罗芙由原先嚎啕大哭到后面喉咙都哭得沙哑,引得腹内一阵阵翻腾,夹杂着呜咽与干呕搅混一起,弯腰止不住干呕得连一声呜咽都挤不出来,仅剩眼泪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沾湿了衣裳。
她的眼底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眼前的一切都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余下无边无际的空落。
一门之隔。
裴玉衡握紧拳头,好几次想要抬起手将眼前碍眼的房门蛮力破开,但直到最后还是无力放下。
他强撑着冷静吩咐众人:“给我看好人,不得有任何闪失。”
一旁的丫鬟婆子皆战战兢兢地低头应下。
裴玉衡眼看这般耗下去都不是办法,他转身朝盼秋眼锋一扫,上前低声质问:“她如何得知吴江发生的事,是不是她今日去见了李昱?”
“不……娘子她没见过谁,只是出门在街上转一转,连家里都没回就又回府了。”
他眼尾微压,眸中沉如寒潭,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你说的话最好是真的,不然……”
盼秋被他盯得浑身猛地一僵,可依旧重复道:“奴、奴婢不敢有半点隐瞒。”
裴玉衡再次抬眼看了看关紧的房门,眼眸里稍稍收敛了戾气,最后沉默的转身离去。
院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房里偶尔传出来的抽泣声。
初冬的夜,天色黑得特别早。
在房门外守着的众人没有一个敢主动上前将门打开,皆是低头沉默的等候。
不知何时起,房里已经听不到半点抽泣哭声,死寂一般沉静。
盼秋慌了,左右看了又看,盯着房门右侧关紧的窗户:“你们两个看着力气大一点,想办法给我将这扇窗打烂,郎君若是责备下来,我一个人承担罪责好了。”
被她手指点着的两名长得十分壮实的粗使婆子,听到这番话,既然有人愿意担责,她俩心里也松一口气,相互对视一眼,便二话不说冲上前去,你一下,我一撞,“砰——”三两下就将这扇窗户打烂个口子。
既然有人当了马前卒,很快又来一个身姿轻盈的丫鬟自荐:“我瘦一些,能爬上窗,让我先爬进去看看能否将房门打开。”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紧闭的房门终于被爬进去的丫鬟打开了。
众人眼看就要松一口气时,看到不知昏迷多久的罗芙倒在房门后的地板上时,众人的心又猛地一下子被提起来,都急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帮忙将不省人事的罗芙小心翼翼搬到里面的床榻上,另有一人急匆匆的往外跑去传话给裴玉衡。
此处的裴府与远在京城的并不一样,府里并没有医官,只能是命脚快的小厮跑去请大夫,这一来一回,又耗了半刻多钟。
听闻消息连忙赶过去的裴玉衡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脸色阴沉得十分骇人。
大夫跑得气喘吁吁地上前覆巾搭脉,怎料这一号脉又耗了不少时间。
“你莫不会是个骗人的大夫吧,一把年纪了还不会号脉看病?看来这吴江的大夫也得好好整治一番!”
一旁的裴二叔反倒不以为然,连忙宽慰:“这一时半刻也寻不到女医官,这个李大夫是吴江最有名望的,他虽然年纪大了一些,可是他却是很有经验的,玉衡你也不用着急,或许侄媳妇病症有些难辨认再耐心等等。”
听到“侄媳妇”这一句,李大夫额头渗出的汗珠越发的大,他迟疑了许久,战战兢兢的左顾右盼,嘟囔了半天都没吐出一个字。
眼看这状态越发不好,裴二叔忽而想起:“要不我再托人去找找,记得好像有个医术还算不错的女医官,我现在就让人去请她过府一趟。”
他边说边往外走去。
“现在屋里就你我二人,有话就直说,若是胆敢有所隐瞒,仔细你的脑袋。”
“……这位娘子,”李大夫擦拭了额间的豆大汗珠,颤栗地开口,“她没病,只、只是娘子她大喜大悲扰乱了气血,胎元受震,加上这脉象虚浮,时断时续,胎象未稳,还不及一个月,此时万万不能再动怒、受惊,若是再情绪大起大落,恐怕会有滑脱迹象。”
裴玉衡站在榻前,听完李大夫那句“胎象未稳,还不及一个月”,整个人骤然僵住,眼眸里满满都是猝然震惊。
他设想过许多,却唯独没有想过这样的结果。
一月胎浅,太轻了,如同风中柳絮,一触即逝。
此刻的他,心口里轰然一声,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拔地而起,瞬间塞满了整个胸腔,几乎要冲上脑壳,压得他喉间发紧。
裴玉衡将眼中的视线缓缓落在她平坦的腹部位置,那是她的、也是他的孩子。
可是这份欢喜还未来得及落定,惊人的后怕瞬间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她知道了罗芸死去的缘由,看向自己那一双眼里满满的都是恨意,她恨自己。
不行,就算是恨,她也只能是属于他的!
还有她腹中的孩子,也只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