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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星河初渡

头痛是熟悉的,但比生理上的不适更尖锐的,是残留在神经末梢的紧绷感。

楚曦睁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缠枝纹样,怔了片刻。

昨夜。

宫宴。

她想起那觥筹交错间一道道审视的目光,想起父亲离席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想起那杯为了“替父兄周全”而不得不饮下的、敬向某位权臣的果酒。

最后的画面,是傅司礼在摇晃宫灯下的侧影——沉默如山,成为她溺毙前抓住的唯一浮木。

“小姐醒了?”

白芷端着铜盆进来,脚步比平日轻,眼神里藏着欲言又止。

楚曦撑着坐起身,太阳穴突突地跳。宿醉的滋味不好受,但更让她不安的,是记忆中那些破碎的片段——她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昨夜,”她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哑,“我是不是很失态?”

白芷的动作顿住。

那一瞬间的沉默,让楚曦的心沉了沉。

“小姐您……”白芷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傅侍卫他……卯时初刻才从您房里离开。”

楚曦的手僵在半空。

卯时初刻?

那岂不是……在她房里待了近两个时辰?

“而且,”白芷犹豫了一下,凑近些,几乎耳语,“他脖颈靠近衣领处……有好几道红痕,瞧着……像是被指甲划伤的。”

“哐当——”

楚曦手中的帕子落入盆中,溅起一片水花。

几个被酒精模糊的片段,蛮横地撞破记忆的屏障——

回廊上,宫灯摇曳。她被一种灭顶的恐惧攫住,死死攥着身前那人玄色的衣襟,将滚烫的脸埋进他颈窝。酒气混着哽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语无伦次:

“傅司礼……你别走……”

“我害怕……他们都想害爹爹,害哥哥……还想害你……”

“我现在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至于那红痕——

楚曦猛地将滚烫的脸埋进掌心。

她竟然,在精神最脆弱、防备最低的时候,将心底最深的恐惧,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他面前。

那些话,那些不该对任何人说的话——关于楚家的危局,关于暗处的敌人,关于她的恐惧——她全说了。

楚曦闭上眼,手心被指甲掐得生疼。

她不是十六岁那个天真烂漫的楚曦了。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她应该比任何人都清醒,都比任何人都谨慎。

可昨夜那一杯酒,就让她原形毕露。

“他……”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不自觉的颤抖,“他是不是觉得……我太不堪了?”

屏风后,一片静谧。

就在楚曦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时,那道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属下没有。”

楚曦猛地抬头。

傅司礼自屏风后转出。玄衣整肃,身姿挺拔,唯有几缕发丝因晨起略显松散。他神色平静,仿佛昨夜那个被泪水浸透衣襟的人不是他。

他走到她身后,极其自然地接过白芷手中的玉梳,指尖拂过她微乱的长发,动作轻柔而熟稔。

楚曦从镜中偷看他——他下颌线条清晰,目光专注地落在她发间。唯有那截冷白修长的脖颈上,几道细长的、已转为浅淡红褐的痕迹,清晰昭示着昨夜失控的真实。

她的脸颊瞬间红透。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小姐昨夜所言,每一字,每一句,属下都已铭记在心。”

“此后,无论面对何等风雨,属下永远是您手中最锋利的剑,亦是您身前最坚实的盾。”

“此誓,天地共鉴,生死不改。”

楚曦怔住了。

他没有觉得她不甚。

他甚至没有问那些恐惧从何而来。

他只是——接住了她所有的溃败,然后给她一个斩钉截铁的承诺。

楚曦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她倏然转身,紧紧抓住他玄色衣袖的一角,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傅司礼,你今日既如此说,他日若敢反悔,我……”

“永不反悔。”

他凝视着她,眼底没有丝毫游移。只有一种磐石般的、近乎固执的坚定。

仿佛在陈述一个与日出日落同等的真理。

午后,楚父回府。

正厅里,银炭静静燃烧,驱散春寒。一家人看似围坐闲谈,品着新贡的云雾茶,言笑晏晏。

但楚曦敏锐地察觉到,那层温暖之下,潜藏着某种无形的紧绷。

父亲端茶时,指关节微微用力;母亲的笑容虽温和,眼底却有一丝掩不住的忧虑;大哥与二哥之间,几次短暂的眼神交汇,都带着心知肚明的凝重。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

果然,一番家常话后,楚父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儿女,语气是刻意调整过的平稳:

“后日便是夕瑶的生辰,宴席照旧筹备。只是如今朝中事务繁杂,北境亦不太平,不宜过分张扬。”

楚曦心领神会,立刻绽开一个乖巧的笑容:“爹爹放心,女儿明白。”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深吸一口气。

是时候了。

不是为了她的心,而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为自己、也为家族,寻一个稳固的支点。

一个她能够名正言顺接近权力中心、探查真相的支点。

“爹爹,娘亲,”她声音放得轻软,吐字却清晰坚定,“女儿……另有一事,思虑已久,想恳请爹娘成全。”

厅内霎时安静下来。

楚离眼皮一跳,被身侧楚寒按住。楚寒不动声色,只将探寻的目光投向妹妹。

楚父楚母对视一眼,眼中并未闪过太多惊讶——更多的是早已料到的深沉审视。

沉默蔓延片刻,楚父将目光投向长子:

“寒儿,此事……你如何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楚寒身上。

楚寒放下茶盏,沉吟片刻。他先看向楚曦,目光温和却蕴藏着力量,仿佛在无声评估她这份决心的重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傅司礼此人,儿子曾多番观察。其人性情沉稳坚毅,忠心赤忱,一身武艺出类拔萃。”他话锋微转,语气加重,“而最紧要之处在于——他肯为护住夕瑶,不计生死。”

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父母,最终落回楚曦脸上:

“父亲,母亲,我们为人至亲,纵使竭尽全力,终究有护不到的一日。眼下时局微妙,暗流已显。将夕瑶托付给一个绝对可信、且确有实力护她周全之人……未尝不是当前局面下,最为稳妥的上策。”

楚曦鼻腔骤然一酸。

她听懂了大哥话中未尽的深意——这不仅仅是在同意一桩婚事,更是在家族即将面临风雨飘摇之际,为她这个妹妹,寻找一个最坚固的避风港。

也是为楚家,绑定一个绝对忠诚的核心战力。

楚母轻轻叹息一声,伸出手,将女儿微微发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温柔而用力地握了握。

无声的应允,在沉默中落定。

楚曦只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她眼眸亮得惊人,倏然起身,甚至来不及行完告退礼,便提着裙摆奔出了正厅。

廊外,春光正盛。

杏花烟雨,桃花灼灼,柔风拂过,带来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这景象美得不似人间。

可楚曦疾步穿行在这片绚烂之中,眼前却无法控制地,与记忆深处另一幅画面重叠——

围猎场飞扬的尘土,尖锐的破空之声,还有那支擦着她耳际掠过的黑羽冷箭。

危机从未真正远离。

它只是暂时蛰伏,换上了另一副更隐蔽的面孔,潜伏在歌舞升平的阴影之下。

但这一次,截然不同。

她胸腔里鼓荡的不再是前世那种孤身赴死的悲凉,而是一种灼灼燃烧的勇气。那力量源自掌心仿佛还残留的、他衣袖的触感;源自耳畔回荡的、他斩钉截铁的誓言;更源自心底无比清晰的认知——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有了跨越生死得来的先知,有了以命相托的誓约,有了可以并肩作战的刀刃。

她奔向的,不仅是那个让她心安的人。

更是她在这盘开局险恶的困局之中,凭借两世记忆与孤注一掷的勇气,为自己夺下的——最重要的那颗活棋。

风势忽然转急,廊檐下的青铜风铃被吹得叮咚作响。

楚曦在通往自己院落的月亮门前蓦然停住脚步。

她扶着冰凉的石门框,缓缓回过头。

正厅的窗敞开着,里面灯火初上。父亲、母亲、大哥、二哥的身影被灯光投映在窗纸上,形成几道沉默而凝重的剪影。

他们仍在商议着什么。

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春寒料峭,夜风钻入衣袖。

楚曦轻轻地、却无比用力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这一世,她要以身为饵,入局探路。前世,她也说过要嫁给傅司礼,却被宋璟辰强娶,这一世……她要嫁的,从来不是傅司礼。

她要嫁的,是那个能让她接近真相的人——东宫太子,宋璟辰。

她在赌,赌他会不会娶她。

廊外,最后一抹天光被暮色吞没。檐角风铃兀自摇晃,余音散入渐浓的夜色。

楚曦转过身,望向东宫的方向。

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傅司礼的誓言,她收下了。

但他的路,她不能让他陪她走。

因为那条路尽头,是她要用自己作注,去换一个真相。

——而那个真相,她必须一个人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