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梦浮生
楚曦死在她最恨的人怀里。
喉头腥甜翻涌,像溺水者最后一口呼吸。她想推开他,手指却只堪堪触到他胸口的衣料——那上面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她曾经恨透了这纹样。
“宋璟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破碎得像被碾过的枯叶。
他抱得更紧了。那力道大得她骨头都在响,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生生世世都不放。
“恨也是记住。”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又烫得像烧红的烙铁。一字一字,烙在她耳膜上: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的心跳、呼吸、眼泪、恨意……都只能是我的。”
楚曦想冷笑。可她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前开始发黑,意识像潮水般退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慢得像敲丧钟的木槌。
就在那片黑暗即将彻底吞没她时——
“嬷嬷,母后一直叫的‘司礼’……是谁呀?”
女儿的声音,稚嫩,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好奇。
楚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司礼。
傅司礼。
那个跪在血泊里,浑身插满箭矢,却还死死望着她的方向、用最后一丝力气笑着对她说“别怕”的男人。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
可喉咙里只涌出一口血沫。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冷。
刺骨的冷。
楚曦感觉自己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四肢百骸都冻得发僵。她想动,动不了;想睁眼,眼皮重得像压着千斤巨石。
不对。
她应该死了。
死在宋璟辰怀里,死在那座困了她七年的凤栖宫,死在她最恨的人手中。
可现在……
鼻端忽然涌入一股气息。
桃花香。
不是凤栖宫永远燃着的龙涎香,不是血腥气,不是死亡的味道。是鲜活的、浓郁的、带着晨露清甜的桃花香。
楚曦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不是凤栖宫冰冷的描金承尘,而是一片灼灼的——桃林。
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阳光从花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花瓣簌簌而落,如一场无声的粉色雪。
楚曦僵住了。
她僵硬地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的——不是死前那件染血的寝衣,而是一件水红色的春衫,袖口绣着小小的兰草。
她僵硬地抬手,看见自己的手——不是被囚七年苍白干瘦的手,而是白皙柔软的、属于少女的手。
“小姐?”
一道声音响起。
清朗,熟悉,像穿过漫长时光,从记忆最深处传来。
楚曦整个人像被雷劈中,猛地转头——傅司礼就蹲在她面前。年轻的、二十三岁的傅司礼。
剑眉星目,唇边那颗淡痣还在。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剑,手里捏着一方湿帕子,悬在半空,似乎是正要递给她。
阳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在他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还活着。
没有血,没有箭,没有那个跪在血泊里还对她笑的惨烈画面。
他就这样鲜活地、真实地,蹲在她面前。
楚曦的呼吸停了。
她死死盯着他,盯得眼眶发酸发疼,盯得眼前渐渐模糊。可她还是不敢眨眼,怕一眨眼,这个幻影就会碎掉。
“小姐?”傅司礼微微蹙眉,眼底浮起担忧,“您怎么了?可是头还疼?方才您靠在这桃树下睡着了,属下不敢惊动,但怕您着凉……”
他还在说话。
声音是真实的,眼神是真实的,连阳光下那颗淡痣都是真实的。
楚曦忽然伸出手。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抓住了他握剑的手腕!
触感温热。皮肤下的脉搏,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地跳动。
活的。
真的是活的。
“傅司礼……”
她喊他的名字,三个字在齿间碾碎,带着颤音,带着压了整整两世却在这一刻决堤的汹涌。
傅司礼浑身一僵。
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抓着。他只是垂眸看她,眼底有惊愕,有担忧,还有一丝极深的、极力压抑的情绪。
“属下在。”他低声说,“小姐,您怎么了?”
怎么了?
楚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是不是临死前的执念太重,重到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给她造出这样一个完美的幻境。
如果是幻境,就让她死在这里吧。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可泪水的热度是真实的。掌心下他的脉搏是真实的。鼻端桃花香气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也是真实的。
她又睁开眼,看向他。
傅司礼没有动。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腕,眼底的担忧更浓了几分。
“小姐,您做噩梦了?”他轻声问。
噩梦。
是,确实是噩梦。
一场长达七年的、血淋淋的噩梦。
楚曦看着他,看着这个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心中那个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
不是幻境。
是真的。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回到了十六岁这年桃花盛开的春日。回到了傅司礼还活着、楚家还没有覆灭、她还没有嫁给那个人的——从前。
“傅司礼。”
她松开他的手腕,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还有些抖,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问你,今日是什么日子?”
傅司礼微微一怔,还是答道:“三月初九。”
三月初九。
楚曦闭了眼,飞快地在脑中过着前世的记忆。
嘉元十二年,三月初九。
前世这一天,她在桃林里睡着了,醒来时傅司礼就在身边。他给她买了齐顺斋的梅花糕,她说好吃,他便日日去买,直到——
直到第七日,归途遇袭。
那一世,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重伤,养了三个月才捡回一条命。她哭过,闹过,逼着父亲去查,最后却不了了之。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从一个濒死的刺客口中得知真相——那场袭击,本就不是冲傅司礼去的。是冲她来的。有人要绑她。傅司礼替她挡了那道劫,用他的命,换了她的平安。
而那个“有人”到底是谁……
楚曦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她看向傅司礼。他依旧蹲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块湿帕子,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等她的下文。
“傅司礼。”她说。
“属下在。”
“这几日,你哪里都不许去。”
傅司礼怔住:“小姐?”
“我说,你哪里都不许去。”楚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尤其是——不许去齐顺斋买梅花糕。”
傅司礼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一瞬,楚曦看见他眼底掠过什么——是惊愕?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快得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他垂下眼睫,轻声说:“……是。”
只一个字。不问为什么,不解释自己本就打算去买,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是”。
楚曦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他太乖了。乖得不像个侍卫,倒像……像什么都依着她、什么都顺着她的、最听话的……
她猛地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地想站起来。刚一动,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傅司礼几乎是瞬间就伸手扶住了她。
他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手臂,隔着薄薄的春衫,她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干燥,温热,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小姐小心。”他低声说,“您晕过去一次,可能是吹了风,身子虚。属下去请大夫……”
“不用。”楚曦打断他,稳住身形,抽回手,“我没事。”
傅司礼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收回,垂在身侧。
楚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涌起那股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她从未注意过这些细节。那时她眼里只有恨,恨宋璟辰,恨那座困住她的宫城,恨这世上所有的不公。傅司礼……傅司礼是她的侍卫,是她可以信任的人,但也仅此而已。
直到他死的那一刻,她才明白——原来有些人的守护,是拿命来换的。
“傅司礼。”她忽然又喊他。
“属下在。”
“从今天起,”楚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说,“你不准死。”
傅司礼怔住。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她刚哭过,眼睛还红着,脸上泪痕未干。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执拗。
她让他“不准死”。就像……就像她知道他本该会死一样。
“小姐……”他声音有些涩。
“你答不答应?”楚曦追问,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傅司礼看着她,看了很久。
桃林里很静。风吹过,花瓣簌簌而落,有几瓣落在她发间,落在她肩头。她浑然不觉,只是那样盯着他,等一个答案。
良久,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可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却漾起一丝极轻极柔的波光。
“好。”他说,“属下答应小姐。”
楚曦看着他这抹笑,心口忽然狠狠跳了一下。
她别开眼,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莫名的悸动。
“走吧,回府。”她说,转身往林外走。
傅司礼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那是他作为侍卫恪守的界限——不远不近,既能护她周全,又不会逾越主仆之仪。
可楚曦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你走那么远做什么?”她说,语气有些冲,“走近些。”
傅司礼微怔,但还是依言走近了两步。
“再近些。”
他又近了一步。
楚曦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淡淡的、极力掩饰的疑惑和那更深处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傅司礼浑身一僵。
“小姐?”他的声音有些紧。
楚曦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这个举动有多出格。十六岁的闺阁小姐,拉着侍卫的袖子走路,传出去就是天大的丑闻。
可她不在乎了。
两世为人,她早就不是那个会被规矩礼法束缚住的楚曦。
更何况……
她攥紧他的袖子,感受着那粗粝布料下、他手臂的温度。
更何况,她欠他的,何止这一拉袖子?
他们就这样走着,一前一后,中间只隔着半步的距离。他沉默地跟着,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袖子;她沉默地走着,直到走出桃林,走到马车旁。
楚曦松开手,上了马车。
傅司礼站在原地,看着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她的身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攥皱的袖子。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极轻地、极缓地,将那一角皱起的布料,在掌心慢慢抚平。
就像在珍藏什么。
马车辘辘而行。
楚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重生。
她真的重生了。
前世三十年的记忆历历在目:十六岁那年春,她在桃林里睡着,醒来一切都还正常。然后是围场、宫宴、赐婚、入东宫、七年囚禁、楚家覆灭、傅司礼之死……
最后是她自己,死在宋璟辰怀里。
死前听见女儿那句疑问——
“母后一直叫的‘司礼’,是谁呀?”
宋璟辰,连你的血脉,都在替我质问你。
楚曦睁开眼,眼底寒意凛冽。
她不知道老天为什么给她这次重来的机会。但既然给了,她就绝不会浪费。
这一世,她要保住傅司礼的命。她要护住楚家满门。她要查清前世所有的阴谋,让该死的人,付出该有的代价。
至于宋璟辰……
她攥紧手心,指甲陷进肉里。
这一世,她要让他,血债血偿。
“小姐。”
马车外,傅司礼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楚曦掀开车帘一角,看见他策马护在车旁,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
“怎么了?”她问。
“前方有禁军设卡。”傅司礼的目光看向不远处,“似乎是……围场那边出了事。”
围场。
楚曦心头一凛。
她想起来了——前世这个时候,围场确实出了一场“意外”。有人行刺,场面混乱,太子宋璟辰“临危不乱、护卫陛下”,从此在朝中声望大涨。
而那场“意外”背后的主使……
“去看看。”她放下车帘,声音平静。
马车继续前行,经过设卡处时,楚曦透过车帘缝隙,看见一队禁军正押着几个浑身是血的人经过。
她认出其中一张脸。
那是三皇子赵玦府上的侍卫。
果然。
前世的“意外”,从来不是什么意外。是赵玦的手笔,却让宋璟辰“恰好”立了功。而楚家,也是从那时起,一步步被卷进了那场夺嫡的漩涡。
楚曦放下车帘,闭眼靠在车壁上。突然,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随手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宋璟辰。
他站在十丈之外,静静看着她。
目光深邃,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然后,他极轻微地——对她点了点头。
像是礼貌致意。
可楚曦却从那眼神里,读出一丝极淡的……怜悯?
下一秒,他转身离去,袍角消失在桃林深处。
“小姐?”傅司礼察觉她的异常,“怎么了?”
“那是谁?”楚曦声音干涩。
傅司礼望向她所指之处,只看到空荡桃林:“……没有人啊。”
楚曦怔住。
没有人?
可她明明看见了——
是幻觉?
还是……前世的怨魂,已追到了今生?
她攥紧手中油纸包,深吸一口气:
“傅司礼,我们……去围场吧。”
她记得围场好像有一场意外,该来的总会来。她这次刚好可以查一查真相。
这一次——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死在她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