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意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大几分,勒的唐舜玉咳嗽。
她想起赵月恒出走那日,唐舜玉接到个衙役的通传,借口处理事情,神色匆匆出去了。翌日,香囊被发现。
“看样子我找对人了。”唐舜玉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
名叫阿月的仆役,声称受李昭意所托,要出城办事,但她身上没有路引。
把守士卒不放行,阿月竟想纵马强闯,众人忌惮其身份,不敢擅自收监,便向唐舜玉通报。
“她见了我,嚷嚷着要出城,我看她脾气不好,许是有苦衷,就劝她先下来。”
这姑娘性子烈,但吃软不吃硬,唐舜玉纹声细语安抚一顿,就翻身下马和她走了。
“我们找了个面摊坐下,我问她为何如此生气要出城。”
像是点燃了炸药,阿月咬牙切齿、滔滔不绝地数落李昭意。
什么本性难移、践踏她的自尊、表里不一伪君子,唐舜玉听呆了。
“我记得,李大人是阿月姑娘的家主。”
一到府衙,安排住宿的那会儿,李昭意便特意嘱咐单独给阿月开一间,说是她是贴身伺候的。
这骂人的劲,哪像个下人,活脱脱是内人。
也许意识到不妥,阿月找补似的夸了几句好话,埋头吸溜面条。直到这一步,唐舜玉萌生了以阿月为诱饵的想法。
“我找人绑了她,知会与匪帮交易的线人,送人到了沙匪营地。”
又扯下她身上一个香囊,放在被沙匪残害的尸体附近,伪造沙匪掠人的假象。
阿月踪迹不明,李昭意果然请她帮忙找,人被沙匪掳掠的消息顺理成章地放出去。
听完她的设局,李昭意呼吸颤颤,嘴唇抖的说不出话。赵月恒流落贼窝,凶手却怡然自得。
锁骨上的重量陡然撤去,唐舜玉身子稍挺直,却被更强劲的力量制住,后背重重地撞在夯土墙上。
“为了你的大局,就可以把一个弱女子送到贼窝!”李昭意揪着唐舜玉的衣襟怒吼。
唐舜玉扬起下巴,眼珠下睨,清雅的学士生起气来,也是脸红脖子粗。李昭意越怒,说明阿月越是重要,唐舜玉的眼光无比正确。
轻哼一声,唐舜玉啧嘴,“李大人与其和我置气,不如想办法救人。”
一拳打在墙上,干泥碎屑掉落,唐舜玉拍了拍肩膀。
真想把人揍一顿,李昭意瞪大眼睛看人,唐舜玉泰然自若。
“你明明有更好的方法,为什么兵行险招?”
诱她入局,无非是想借外力铲除匪患,私下和她说便是,回京她上份奏表,揭露朔漠县的内幕。天子做主,遣兵剿匪,撤换县令,何至于弄的你死我活。
唐舜玉动容,回忆往事:“我试过,所有法子我都试过!”
第一年,她还很天真。听说来巡视的御史素有善谏美名,唐舜玉上了封万言书,御史看完潸然泪下,嗟叹民生疾苦。
“御史振振有词,承诺回京之后一定会告到御前,为朔漠县百姓申冤。”
“临走前,冯维设下酒宴,为御史践行。”
“名为款待,实为行贿。”御史笑吟吟接过一盒金子,说自己会在圣上面前多多美言,请县令大人放心。
当晚,唐舜玉遭了冯维的毒打,从此隐忍蛰伏,假装殷勤示好接洽联系匪帮的活计,暗中搜集冯维的罪证。
说完,唐舜玉仰天,闭上双眼,淌下两行清浅泪痕。
此刻无语胜千言,朝廷来的人,都会被冯维收买,唐舜玉的努力石沉大海。
最后,她只能剑走偏锋。
听完她的所作所为,李昭意有所动摇,感叹:真是一位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
可是……
“为了自己的一记私心,你把无辜的人卷入其中。”
唐舜玉猝然睁开眼,抬起双臂挣开李昭意,额角青筋突起,声调激昂:
“如果我有私心,就该对冯维所做的一切不闻不问;如果我有私心,就不会呈上那封断了我后半辈子的万言书!”
先前讲述往事,唐舜玉自始至终都是平静的,可如今情绪激动,满是愤慨,李昭意吓了一大跳。
末了,她撩了撩发带,神色如常:“为今之计,只有剿灭沙匪才能救出你的心上人。”
“你的故事很感人,但都是一面之词,我怎么信你。”李昭意噎回话。
“我有与沙匪往来的账目。”
“账目可以作假。”
只要冯维将唐舜玉摘出去,扣上“勾结贼寇”的罪名,账薄有何用。
“只要除尽沙匪,人证、物证都会有。”唐舜玉整理衣襟,不紧不慢地说。
李昭意嗤笑,唐舜玉筹谋多年,就端上来这个错漏百出的计策。
既然唐舜玉和沙匪有来往,又需要赵月恒做人质,逼她帮忙揭露匪徒罪行,那说明赵月恒暂时性命无虞。
两人各怀鬼胎地回府衙,李昭意强行镇定核对卷宗,唐舜玉和她约好明天再见,共商剿匪大计。
成衣铺。
朔漠县荒僻,就连最好的成衣铺,摆出来的都是京城过时好久的款式。
不用上手摸,赵月恒也能看出料子的粗陋。
“小娘子身段真好,手长腿长。”赵月恒展开双臂,老板边为她量尺寸,一边忍不住赞叹。
只可惜这脖子上长长一条疤,人也憔悴。
收起尺子,提笔记下身量尺寸,老板笑问:“你们想做什么衣裳,用什么料子?”
“做嫁衣,上最好的料子。”
赵月恒不语,一旁的王阿六替她说道。
不仅如此,她还说要大批红绸、红盖头,老板一听,这是要办喜事啊,嘴甜地恭喜恭喜。
接了一桩大生意,老板心中欢喜,嘴瓢打趣:“你们是哪家的啊,也让我蹭一杯喜酒。”
“不关你的事。”王阿六警惕,语气很冲。老板瘪嘴,这什么人啊跟土匪似的,转念一想说本地土匪也多,兴许还真是。
算好钱,老板报个数,王阿六一面掏钱,一面拉着哑女的手不放。
“快点做,十日之内赶出来。”
离店前,王阿六恶狠狠对店家下令。看人走远了,老板白眼一翻,冲到门边破口大骂:“有几个臭钱了不起!”
什么态度。
“该回去了。”
兜兜转转置办完婚事用具,王阿六沉着脸对赵月恒说。
面前是一间脂粉铺,赵月恒指着店门,使劲比划手势。
“没说买脂粉。”王阿六牢记齐烬嘱托。
这人办事真是一板一眼,难怪派来看守她。胭脂铺离官衙近,这是她最后的逃脱机会。
她抓起王阿六的手,学着赵若欢撒娇的模样,身形扭来扭去。脸上扯出苦巴巴的表情,所有伤心事都想了一遍,使劲眨巴眼睛。
见她泪光点点,王阿六心生不忍。哑女刚被人伢子卖过来,不讨齐烬喜欢,备受折磨;要不是齐烬大婚,大喜的日子不想见血,这哑巴早没命了。
“哎呀,去买去买。”王阿六甩开赵月恒的手,心想,这哑巴生的好看,打扮打扮也没什么。
“客官来的正好,我们又上了一批新货,快进来试试。”老板挥着手帕,一见她们进门就过来拉。
“不是我要买,是她——”王阿六回头,却见哑女一撒腿就跑了。
她第一时间追上去,但老板拉着她不撒手,耽误了一点时间。进城前齐烬说过,人要跑,不用管,反正县衙那片打通了。
但王阿六还是小心为上,她轻车熟路地抄小道追上。
几天没吃饱饭,还挨了刑罚,一口气跑了半天,赵月恒实在精疲力尽,躬身喘气。
朔漠县房宅建的杂乱,赵月恒对此地不熟,府衙是找不到了,只能往人多的地方跑。
忽然,后领一紧,有人揪着她往后拖。
“刚骂了你几句就要跑,翅膀硬了连阿娘的话都不听。”
拖走一个大活人引人注目,王阿六急中生智,伪装成大人管教小孩。反正她是个哑巴,开不了口回嘴。
“啊啊啊,抓贼啊!”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喊,震耳欲聋,王阿六原地愣住,她是不个哑巴吗,怎么会说话。
人在求生时爆发出无尽潜力,赵月恒挣脱桎梏,往人堆里跑。两人你追我赶,王阿六还念叨着“畜生”“兔崽子”之类的话,赵月恒边躲边喊,大家不要相信她的鬼话她是土匪。
然而,纵使赵月恒喊破喉咙,来往行人也没出手帮她,甚至在一旁嬉笑。朔漠县民风剽悍,老娘冲上街管教女儿的事并不少见。
因而,就算赵月恒喊的再卖力,别人也当家事看,袖手旁观。
“乖乖跟我回去,阿娘就不打你了。”
隔着一个果摊,两人对峙。
回去她就死定了,赵月恒心想,继续这场追逐。但赵月恒力气耗尽,动作迟缓,好几次都差点让王阿六抓到。
乍见一群带刀官差,赵月恒大喜,直奔上去。为首的人把刀相向,赵月恒退了几步,扑腾跪在地上。
“请大人们救我,这个人是土匪,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她还想把我抓回去。”
官差收刀,看向她身后,王阿六不要脸地编排。
“哎,我就是说了她两句,这畜生寻死觅活跑到街上。阿月,是娘不好,咱回去,别在这丢人。”
王阿六上手拉她,官差不痛不痒说了两句,挥挥手让她们走,别堵到街上行人。
不管赵月恒怎么说都没用,一律当作家事纠纷。
“你跑到官衙也没用,”王阿六扯住她胳膊,半是得意,“半个官府都是我们老大供来的。”
眼看着官差渐行渐远,赵月恒心生一计,对着王阿六的手背狠狠咬下,硬生生掉下一块皮肉。
她吐掉,冲向道路两旁的摊子,像发狂猛兽,掀了半条街的摊子。
王阿芳看着血肉模糊的手背,痛的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这可恶的哑巴,这该死的贱奴,她要将她碎尸万段!
然而,等她过去抓人时,十几个摊主将人团团围住,在那骂骂咧咧,掰指头算钱。走远的官差返回,看着满地的狼藉,惊得刀都拿不稳。
月恒急中生智,
唐有点赌徒心态,但也是没招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