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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宋自得起身,故意在掌柜面前晃了晃。

看着掌柜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他才清了清嗓子。

“你们店里,都有什么好酒好菜?”

他从前分明也来过许多次酒肆,不可能不知道,摆明了故意为难。

掌柜的老老实实报了几个菜名。

都是宋自得从前想吃,却没舍得点过的菜。

他还记得装模作样询问谢知津,“我能点吗?”

谢知津十分大度:“自然。”

那他可不客气了。

宋自得清咳,“既如此,索性把你们店里的招牌都端上来吧。”

掌柜一震,抬头看他,眼中掩饰不住的诧异,“宋举人,你这也……”

宋自得瞪他。

他借别人的势,自以为威风凛凛,实则像只披了虎皮的狐狸,尾巴尖儿都露在外面,时不时抖一抖,任谁都能看出他的雀跃。

谢知津道:“宋举人说什么,你听着便是。”

掌柜擦了擦额角的汗,“是,小的这就去准备。”

“等等,”宋自得叫住他,“谁让你走了?”

掌柜停住。

还真是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谁知如此快便叫宋自得小人得志了。

再看谢大人,竟也纵着他。

眼见掌柜的腿抖如糠筛,快被吓得站不住了,宋自得这才“大发慈悲”,“你退下吧。”

掌柜看向他身后的谢知津。

谢知津微微点头。

掌柜如蒙大赦,这才弓着腰退下。

宋自得出了一口恶气,高兴极了,这种愉悦,一直维持到他和谢知津吃完饭。

时隔多日,他总算又体会到了吃饱饭的感觉,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过于舒坦,让他失去了警惕心。他连谢知津何时停的筷,又何时撑着头端详他都不清楚。

谢知津目光凝注,专注地异乎寻常——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是打量着什么有趣的小兽。那双眸子漆黑如墨,瞳仁微缩,兴致浓得化不开,浓到……近乎病态。

他的视线落在宋自得吃得油汪汪的唇瓣上,像抹了一层蜜。

宋自得随手拿袖子擦了擦嘴,油光登时全擦到了衣服上。

谢知津颦眉,移开视线。

宋自得吃饱喝足,桌子上的食物却剩了不少。

如今他最见不得浪费,然而帐都是谢知津结,若是他又吃又拿,岂不是显得他很不知廉耻?

宋自得眼珠转了转,“这些……你还吃不吃?”

谢知津果真八面玲珑,都不用宋自得接着开口,便笑着道:“我确实饱了,这些饭菜扔了也是可惜,不过我家中人少,不如宋同年带回家中吧。”

宋自得露出喜意,“哎,我倒是也没那么想要,不过谢大人这么说,我便带回去吧。”

不等谢知津开口,他倒是自觉,吩咐长随去找小二将剩下的饭菜包走。

天色也不早,两人待在雅间,无人打搅,竟快吃到关城门了。

——当然,都是宋自得吃,谢知津在一旁瞧他。

宋自得需要抓紧出城,若是申时关了城门,他恐怕要露宿街头了。

他拜别谢知津,匆匆往城外赶。

宋自得总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

直到出了城门才想起——他不是想问谢知津科举舞弊的事情吗?

怎地一句话都没套出来!

饭菜的香味顺着食盒,飘向了空中。

城门口有几个乞丐,在宋自得过去时,耸了耸鼻子。

这里距离城门口不远,也是宋自得回破庙的必经路。

宋自得时常走这条路,乞丐也见过几次,不过往日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也从不打招呼。

谁知,这次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此人衣着比宋自得更破落几分,宋自得见过他,知道这是个泼皮无赖。

此人扫过他拎着的食盒,舔了舔唇,眼中露出几分贪婪,“宋举人,这是从哪发财了?”

宋自得将食盒护在怀中,心中暗暗叫苦,结巴道:“没……没发财。”

身旁无人,他那股狐假虎威的劲儿也没了。

俗话说乐极生悲。

一炷香后,宋自得丧头丧脑地回了破庙。

他两手空空,眼神阴郁。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哪有明抢的!

他从谢知津指缝中抠出的一点好处,就这样转瞬间流逝,甚至都不给他仔细品味的机会。

他手无缚鸡之力,手上若是有什么好东西,就像稚子抱黄金行走于闹市,难以自保。

宋自得恨恨地咬着稻草。

不过他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今日那些饭菜的香气闭上双眼似乎还能闻到,他借着那些香气,恶狠狠地将最后的鸡屁股吃了。

这更坚定了他要早日抓住谢知津把柄的心。

*

宋自得勤快无比,每日在城门开时进城,关城门时再回破庙。

他日日在酒肆旁候着。

可谢知津又开始不知所踪。

若不是他清楚谢知津公务繁忙,恐怕还以为谢知津在同他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一日比一日抓心挠肝,巴巴地坐酒肆门口盼着。

好在酒肆掌柜不再防贼似的盯着他,时而还让小二请他进去小憩。

借着谢知津的权势,掌柜时而还给他送些吃食。

宋自得自然是全都笑纳了。

可他吃归吃,谢知津一直不出现,他心中发虚,总没个着落。

若是谢知津,再也不来了,该怎么办?

他不知谢知津的住处,同谢知津也不过几面之缘,若是谢知津在这酒肆呆腻了,他再去何处找他?那他手中的把柄,岂不是威胁不到谢知津了?

还有这酒肆掌柜,到时肯定第一个翻脸不认人。

惴惴不安了不知几日,这一日,酒肆里又一次迎来了贵客。

不过,并非谢知津。

这日又下了雪,茫茫雪地中,几个仆从抬了一顶艳红色的轿子,甚是张扬。

宋自得在酒肆大堂,捧了碗热汤,看见那抹红色时,多留意了一眼。

身后传来其他食客的交谈声。

“瞧瞧这通天的贵气,这次来的恐怕是个大贵人。”

“你怎么知道的?”

“你有所不知,京城有些贵人,喜爱这雪景,为赏雪景,外出时不坐马车,专让脚夫抬着走。能如此行事,只能说明有权有势,还有闲工夫。”

宋自得竖起了耳朵,暗暗想,若是这么说,那轿子里的,是个纨绔子弟?

真是一群不把人命当命的酒囊饭袋!

红顶轿子落地后,走出个半大的少年。

宋自得正想收回视线,却蓦地一顿,盯着街口的一辆熟悉的马车。

谢知津!

宋自得从未觉得,谢知津的到来是如此令人兴奋的一件事,他险些要冲出去。

可当谢知津进了酒肆,他兴冲冲起身要往谢知津身旁走时,谢知津却只朝着他投递过来一个冷冰冰、陌生的眼神。

宋自得僵住。

谢知津走到了那个刚进酒肆不久的少年身旁,拱了拱手:“不知……公子前来,下官来迟了。”

少年抬了抬手,“不碍事,我也没提前跟你说。”

谢知津道:“这里不方便说话,不如公子同我移步至阁楼?”

宋自得一句话都没同谢知津说上,眼睁睁看着他和那个少年一起去了楼上的雅间。

掌柜忙让小二上去伺候。

他路过宋自得时,还斜睨了他一眼,不过有了之前的教训,到底没随意开口讥讽。

……

阁楼雅间。

门合上,谢知津依旧一脸谦恭,“太子殿下,您孤身出现在此,实在太危险了。”

太子萧启明是个半大少年,没那么多顾虑,直言直语,“你不隐瞒身份,时常出现在这酒肆,不就是想告诉他人你的行踪,让人来找你吗?”

被戳破,谢知津也不尴尬,“殿下聪慧过人,乃大晟之福。”

“少来你们文官那文绉绉的一套,父皇当朝训斥我时,你又不是不在场。”萧启明想起他父皇发火,身体便一阵颤抖。

当今圣上上了年纪,脾气一年不如一年。

满朝文武,能哄住他父皇的人没几个。

只有谢知津,不仅能在他父皇面前毫发无损,还时常能让他父皇龙颜大悦。他更是被他父皇指着鼻子骂过“若是你有谢知津一分,朕也不至于殚精竭虑”。

萧启明再看向谢知津时,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

宋自得探头探脑。

他是偷偷溜进阁楼的。

长随守在门口,他无法靠近,只能在楼梯间躲着。

他既恼怒于谢知津装作不认识他,又隐约有预感:谢知津带着那个少年上楼,此事定然不简单。

他心急如焚,唯恐漏听了要紧的消息。

正在他又一次偷偷探脑袋时,雅间的门开了。

宋自得恰好与谢知津对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彷佛看到谢知津脸色阴翳。

看错了吧?一向以笑容示人的人,怎么会露出这种神情?

宋自得杏眼圆睁,连忙转过身去,想要下楼。

谢知津嘴角扬起笑,叫住他。

“宋同年。”

宋自得闷头不理会。

可恨的是,谢知津走得也比他快,几步的功夫,谢知津已经过来与他并肩。

谢知津又唤他:“宋年兄?”

宋自得还记恨他装不认识自己,撇过头去。

然而他没看到,在他不理会谢知津时,谢知津的唇角绷紧了一瞬。

谢知津不作声了。

他不作声,宋自得倒是试探着肯看他了。谢知津冲他露出个温和的笑容。

接着,宋自得手心一热,一个小瓷瓶被谢知津塞到了他手中。

“前些时日见宋同年手上有疮,我记在心里,便寻了这药予你。”

瓷瓶上留有谢知津的体温。

暖乎乎的。

谢知津说完,便盯着宋自得,细细观察他的神色。

宋自得眸光微动。

“你……”

谢知津静静等着他感谢的话。

“你找这么一瓶破药,找了好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