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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宋自得心中想死极了,却还要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是啊,巧。”

巧个屁,他早该想到,段成文是他同年,谢知津自然也是他同年,如此大的大腿,段成文怎会不抱?

怕是早早便给了请帖,巴巴地盼着他来。

果不其然,宋自得在段府门口逛了半日,段成文连眼尾都不曾扫给他,如今谢知津一来,他哈巴狗似的出门迎了。

“谢大人赏脸前来,下官真是蓬荜增辉,不胜荣幸!”

他扫过宋自得,“这位是……”

段成文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几乎是瞬间辨认出他,“宋举人?”

宋自得这张脸,就是有令人毕生难忘的本领。

原本宋自得此时该嘲笑他虚伪,装模作样,他都在门外站半天了,不信段成文一直没瞧见他。

可他的手腕,还在谢知津的掌心。

谢知津马车内有暖炉,手倒是热如烙铁,宋自得冰沁沁的肌肤被暖热了几分,让他总觉得不自在。

像是被什么给锁住、黏上,被触碰到的地方情不自禁起了一层细栗。

宋自得挣了挣被谢知津握住的手腕,谢知津倒也不勉强,顺势松开。

段成文是见风使舵的一把好手,见宋自得与谢知津相识,赔着笑将人往府中引,“说来我们三个也是有缘,竟都是同年兼同乡,快里面请。”

谢知津闻言,似是起了兴致,“我们竟是同年?”

宋自得也装得吃惊,“我们是同年?”

他做戏的功夫太差,吃惊时一双圆眼珠乱转,又平添几分傻意。

摆明了早知道与谢知津是同年。

宋自得就是不想同谢知津扯上关系。

他堂堂主角,谢知津一个炮灰,在书中连名字都没有,顶多与书中的反派同姓,能和他同年已是天大的运气。

更何况,宋自得并不想回忆与他同年那一年,他落榜时有多狼狈。

果不其然,谢知津语气竟似有几分愉悦,专揭痛处,“原来我与宋举人还有此等交集。”

可恨,宋自得将他的名字记得刻骨铭心,此人却完全不记得他。

说话间,三人进了段府。

众人看到谢知津,皆纷纷起身,一时慌乱无比,杯盏碰撞声不绝于耳。

一屋子人,除了段成文要赴任,再没个像样的官。谢知津是状元,本就前途无限,如今还讲经筵,是皇上身边的近臣。

段成文下请帖时,也没料到谢知津真会来。

他既来了,说明有结交之意。

段成文眼中闪过一些算计。

他邀请谢知津去上座。

“谢大人,请。”

谢知津却看向宋自得,说出口的称呼也自然而然变了,“不如宋同年先请?”

一瞬间,所有人都瞧了过来,开始仔细打量宋自得。

宋自得有限的人生中,还从未有过如此备受瞩目的时候。

这种风光,却是因为身旁的谢知津。

他心中褪去的妒意再次袭来。

谢知津是不是觉得他蠢,这种场合下谦让他,是想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吗?

他可没那么容易上当。

宋自得也谦让,“还是谢大人先请。”

谢知津微微一笑,不再同他推三阻四。

他去了上座,宋自得也紧随其后。

段成文见状,欲言又止。

那可不是给宋自得准备的位置。

然而扫过谢知津毫无异议的神情,他将话咽了回去。

原本众人因为谢知津的到来,而略显拘谨。

可很快,他们发现,谢知津为人处世平易近人,甚至记得他们每个人姓甚名谁,不知不觉间,席上的笑声多了起来。

连带着本该无人问津的宋自得,也同人多说了几句话。

不过,他每每开口,总叫人哑然。

有人收藏了谢知津的墨宝,借此机会拿出来巴结。

“谢大人笔力遒劲,风骨不凡,实乃当世第一!”

宋自得伸长了雪白的颈子,“笔力有,就是比赵孟頫差远了。”

拿墨宝的人一僵。

谢知津微微一笑,“宋同年言之有理,我如何能与书法大家相提并论,这位大人谬赞了。”

也没人拿他和赵孟頫比啊!

巴结的人悻悻然退下。

有人评价菜品,“段大人的家厨好手艺,一道红烧肉做得软烂入味。”

宋自得夹起,凑鼻尖嗅了嗅,“尝着一般,要我说,比起赤酒楼的烧鹅差远了。”

在人家做客,他怎么还真点评上了!

段成文脸色绿了。

有人敬酒。

谢知津还未举杯,他倒先拿起派头,“诸位,大丈夫不拘小节,是男人就干了!”

众人面面相觑,酒杯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还是看谢知津含着笑拿起酒杯,他们才纷纷跟着干了。

几番话下来,空气彻底安静了。

只有宋自得吃美了。

……

酒过三巡,宋自得捂着被快撑破的肚皮,打了个饱嗝。

身旁谢知津不知何时消失了。

几碗汤下肚,宋自得酒饱饭足,有些内急。

他坐立难安:“请问诸位,茅厕在哪?”

方才他在宴席上,借着谢知津的面子狠狠狐藉虎威了一把,现下谢知津不在,被他得罪过的人盯着他,起了坏心。

“你是说问净房?往东走,拐个弯便是。”

什么净房,上个厕所还这么多讲究。

宋自得匆匆去了。

这段成文家还真大,一个茅厕叫他好找。

等终于松解完出来,他走了几步,站定,忽地有些茫然。

这……是哪来着?

他无头苍蝇似的,左右转了几个房间,这里的装饰明显比前厅更小巧雅致,宋自得竟看到了女人的针线。

这时,他的酒意也醒了几分,意识到他可能走错了地方,入了女子后宅。

这里与现代和不同,若是没人发现他还好,可要是撞上了什么人,尤其是女人,不光他要受罚,恐怕对这内宅女子声誉也有损。

不行,快快出去。

正当宋自得走到门口时,忽地听到了脚步声。

宋自得连忙闪进屏风后。

他听到了……谢知津的声音。

“段年兄有话想说?”

“我听闻,监考的陈守拙大人,是您的老师?”

谢知津的声音冷了下来,“段大人何意?”

“下官并无他意,谢大人息怒,”段成文压低了声音,“下官此番是想问,眼看下次春闱在即,谢大人可否帮忙打点一二?”

谢知津没有作声。

段成文不知看到了谢知津怎样的脸色,声音更低:“大人放心,钱财方面不是问题。”

他听到了什么?!

宋自得心跳如鼓,差点不敢呼吸。

这意思是说,谢知津与监考官……

徇私舞弊?

大晟科考制度甚严,依大晟律,考官与考生过从甚密,直接以舞弊论。

对考生,轻则革除功名、罚科禁考,重则处斩。考官也是同理,革职流放、株连家人,也都是有可能的。

听段成文的意思,考试的某个监考官,竟与谢知津关系密切?

谢知津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他胆子大不大的时候。

宋自得哆哆嗦嗦站起来,趁着屋内的二人没留意,踩着木凳,爬向窗边。

快跑快跑。

然而,就在他终于爬上窗户时,木凳却倒了!

谢知津反应极快,厉声道:“谁?!”

段成文也差点打翻茶碗。

宋自得慌里慌张,泥鳅似的溜了。

屋内谢、段二人绕到屏风后,空空如也,只剩窗户大敞着。

仆从听到动静,瞬间进屋,段成文脸色青白,“你们方才,有在屋外看见人吗?”

谢知津看见了窗边留下来的一片布料。

他眼中的厉色消散,不动声色地扯下那块布料,“罢了,左右谈的不是什么要紧事。”

段成文愣住:这还不要紧?

可看谢知津气定神闲,他渐渐回过味来。

“不知段年兄从何处听说此等荒谬之言,”谢知津道,“我与陈大人泛泛之交,陈大人也非我师长,更犯不上为我犯下抄家灭族的大罪。”

段成文脸色灰败,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这是被婉拒了。

谢知津并不指责他,也不说教,依旧犹如一缕清风明月。倒衬得段成文污浊不堪,自惭形秽。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这缕清风明月,既不光明,也不磊落。

他眸光幽深,指腹摩挲着那块灰扑扑的布。

粗糙的料子,远不及主人的肌肤细嫩,可他却慢慢扯出一抹笑,狠狠掐在掌心,彷佛将主人也牢牢禁锢在手中。

谢知津缓声道:“段年兄,抓不抓家贼?”

原本只是觉得有意思,但不值当他费时费力。

可现在,他竟真升起几分玩弄的心思。

既然喜欢偷听,那他便送这只小老鼠一份礼。

*

宋自得回到座位上时,段家家仆也已遍布在各个角落。

席上宾客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窃窃私语,“怎么忽然多了这么多人?”

管家上前,安抚局面:“诸位大人还请安心,只是我段家出了个家贼,”

家贼?

宋自得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怕不是家贼,是想抓那个偷听他们说话的人吧。

宋自得暗暗摇头,笨呐,谁说是家贼的。

如此抓人,何时才能抓到?

宋自得心中惴惴不安,可看这些人非说要抓家贼,竟还慢慢安心了下来。

尤其是段府戒严后,许多人见状不对,纷纷告辞。

宋自得便也随着人流,混了出去。

临走前,他还顺了只油香油香的烧鸡,又揣了两个馒头。

回破庙的路上,宋自得心跳如鼓,既鬼鬼祟祟,又雀跃到要飞起来。

他似乎,握住了谢知津一个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