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懿看到了所有她想看的东西。
所有。
华信博远的公司资料，和代明旭叔叔代坤业务往来的证明，还有从中获利的资金明细以及海外账户。
保险箱钥匙就在他拉开的那个抽屉里。
密码不是他的生日，也不是她的生日，也不是灵珑成立的日期。
是他们相遇的日子。
那些资料文件被徐知懿一份份拿出来，摊在他的办公桌上，铺得满满当当。
她坐在徐之珩的椅子上，手肘抵着桌子，手掌撑着额头，试图消化这一切。
来之前她不是没有想过，费这么大劲会不会什么都拿不到，又或者他早有准备，让她看到一些伪造的证明。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轻而易举。
而且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的证据出现在他办公室里，所有的结果和指向都对他不利。
现在就想说服自己，为他开脱也不可能了，华信博远和韩凯风背后的人，就是徐之珩。
证据确凿，如果徐知懿愿意，她甚至能拿着这些东西送徐之珩进去蹲几年。
谁会伪造一堆对自己不利的东西。
“如果你担心之后我有什么情况，灵珑会对你们的频道产生负面影响……”
徐之珩的声音出现，她猛然抬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徐知懿声音有点颤抖，她千万次想说服自己，或许他是无辜的呢？
结果就是这样。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就站在桌子的另一侧。
“灵珑和野生朋友圈的合作并不是我的提议，是市场部共同研究决定的。但不可否认这绝对是双赢的合作，对你对我都好，每个人都想促成，我也不例外。没必要因为这些事情……”
“这些事情？”徐知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你眼里这些还不算什么吗？”
“我可以把灵珑给你。”
徐之珩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话，硬生生让徐知懿剩下的话哽在了喉头，她总觉得自己在梦里，不然这么魔幻的场景怎么可能出现。
“我可以让律师拟一份协议，将我名下持有的所有股份以象征性对价转让给你。如果你有顾虑，觉得这是我给你安排的另一个火坑，那你可以用你自己的律师，也可以随便指定一个其他人接收，都可以。总之我会从法律上完全和灵珑切割，这样不管我发生什么，灵珑都不会受影响，更不会牵连你的工作室。”
受到的冲击一个接着一个，徐知懿手脚发麻，眼前飘着雪花，她找不到事情的头在哪，也理不清尾要到哪里。
徐之珩借韩凯风的手薅晖杰羊毛，又要把公司白送给她，这两个实在矛盾的行为，狠狠磨磋着她的大脑。
她只想到了徐之珩曾经说过的那一句话，张口说了出来：“你的东西，我不要。”
“这也是你的东西。”徐之珩毫无保留，只想把能说的全都说出来：“我就是有天大的能耐，如果没钱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灵珑做起来。”
“你知道我创业的钱是哪里来的吗？”
“950423。”他说。
六年前，离别之前的那个圣诞节的天台。
她说，保险箱密码你不是知道吗，有急事你直接从里面拿钱用好了，我允许你用了。
“大家都很期待我们的合作。”徐之珩说着把合作的合同放在了她面前，放在了那一堆“罪证”的最上面：“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让你相信我的办法了，只要你答应，我随时可以签。”
“但我只有一件事情想恳求你，华信博远的事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徐知懿低着头，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做这些事情。”
徐之珩沉默了。
世界静止，时间静止。
感觉过去了有几个小时那么久，他又再度开口。
“我可以说，你能听吗？”
唾手可得的满桌罪证，她只拿了那份合同。
夺门而出。
-
徐知懿又是一夜没睡。
孟杨第二天早上在工作室的桌子上看到了灵珑的合同，却没见她来上班，给她打了个电话。
“我今天不过去了，头痛。”
厚实的窗帘将日光隔绝在外，她还蒙了一层被子，像躲在山洞里的一个茧。
“那这个合同是……？你同意了？”
“还没，先放一放吧。”
“发生什么事情了，还好吧，徐之珩没干什么吧。“”
“没什……”徐知懿说了一半，叹了口气：“有机会跟你说吧，我现在有点混乱”
“行，那你现在先休息吧，中午我点点外带去你家，有什么事再联系我。”
“嗯，好。”
挂掉电话，徐知懿翻了个身试图入睡，无果，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划着手机，面庞被屏幕照亮，眉头紧蹙。
她还没到不管不顾就这么走了的地步。
那些资料，铺在桌子上就是为了方便拍照，一张没落现在全都躺在她的手机相册里。
昨天时间紧，事情又发生得那么突然，她一时消化不了全部。
现在仔细看来，确实有很多的疑点。
她翻身下床，到书房把所有材料都打印了出来，对照着一点点在平板上梳理。
晖杰和凯斯的合作大概五年前就开始了，但三年前韩若云才插手，直到一年前韩凯风的公司才加入。
从明面上看，韩若云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与凯斯负责这项业务的负责人，也就是代明旭的叔叔达成了合作。
他们联手伪造评估报告，将设备维护、海关加急、人工补助等乱七八糟的杂项加进了运营成本里报给晖杰，韩若云再从中获利，再和代明旭的叔叔分账。
这几年市场情况不容乐观，大家纷纷开源节流，不管哪个行业，涨价都时有发生。
徐晖说得不错，所有项目都有理有据，而且单笔都是很小的费用，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韩若云当初带着徐之珩回来还以为能母凭子贵，这么多年她跟着徐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结果就是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名分没有，股份也没有，甚至还不如晖杰的员工有尊严。
所以她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其实并不稀奇。
可韩凯风为什么又突然加入了？据她之前在徐家时候的观察，韩若云可从来没有吝啬过给她这个弟弟转钱，又何必亲自蹚这趟浑水。
徐知懿拿着笔在资料上画了几个圈。
他的加入，确实让整个程序都合理了很多。
不同于之前以个人名义的接触，华信博远像一个中转站一样，报告由它发出，获利由它扣除。甚至凭借这家公司的运作，就连之前的交易也都洗白了。
韩若云和代明旭的叔叔则成为了最直接的受益人，所有事情都不经由他们，就算出了问题也都可以全都推到第三方公司身上。
看似完美的操作，徐知懿却觉得太过蹊跷。
首先其他人倒是安全了，韩凯风却一下子从一个无关之人被推到了刀口上，那样唯利是图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承担这种责任。
其次。
如果不知道这些资料出自徐之珩的办公室，只看内容，完全察觉不到他有参与其中，好像消失了一样。
看不出他担任了什么角色，也看不出他从中获得了什么。
徐知懿又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储存所有非法获利的海外账户上。
韩凯风，应该不会有海外账户。
她从相册里找到这张照片，从微信上发给了孟杨，按住语音键说道：
“全世界最温柔善良美丽的孟大小姐，帮我查个账户呗。”
正午一刻。
孟杨准时提着松阁的外带上门，还顺便带来了有关那个账户的消息。
“太牛了，孟杨。”徐知懿一个个打开外带盒的边扣，把菜摆到餐桌上，不忘恭维两句：“北城皇太女的实力依旧恐怖如斯，这才几个小时。”
“别贫了，这个结果可是有点……”
“没事，说吧，我能承受。”徐知懿苦笑。
自从昨天晚上从徐之珩的办公室里出来，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承受了。
“账户是徐之珩的。”
嗯，猜到了。
这下全说通了。
徐之珩为了把自己的母亲从这个脏活里面摘出来，不惜设计了这么大一个局。
而韩凯风就是他选中的牺牲品。
至于为什么愿意配合他，也很明了了，韩凯风他根本玩不过徐之珩。
商业上的事情他什么都不懂，徐之珩随便找个理由把这件事包装一下，过后再掏出一大笔钱来给他。
韩凯风高兴还来不及，哪有心思去怀疑。
“不过……”孟杨顿了顿接着说道：“这个账户现在已经被长期冻结了。”
“冻结了？是因为交易异常被查封的吗？”
有这么快就被抓到吗，还是说代明旭已经动手了。
“不是，是他自行冻结的。”
徐知懿呼吸一紧：“他自己？”
“对。他本人申请的，不是临时冻结，是长期冻结。”
“那……那里面的钱也都花不了了？”
“废话。不然叫什么冻结。”
为什么。
费这么大的功夫，冒这么大的风险，好不容易钱到手，却冻结了。
徐知懿坐在餐桌前发呆，她看着自己的倒扣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想到了当年徐之珩随口的一句话。
他说，你的东西我不要，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还可以帮你守着，别人也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