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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方

代明旭约她见面并不稀奇。

前段时间刚回国的时候他就打过几次电话,只是那个时候忙着搬家招聘,没挤出时间。

服务生将徐知懿引到包厢。

几年不见,代明旭还像以前一样温柔和煦,高中时还偶尔露出莽撞的本性,现在却完全不见锋芒。

徐知懿知道,他不是变了,只是藏得更好了。

谁能想到凯斯集团那个被边缘化的小儿子,卧薪尝胆,在大学毕业以后杀回家里,对几位叔叔下手,可以说是步步紧逼。

“两年没见,想我了吗?”代明旭开着玩笑帮她拉开椅子。

“当然想了。”

徐知懿笑得灿烂,能和重要老朋友重新见面,她是开心的。

入座,一道道菜品上桌,基本上都是徐知懿爱吃的东西。

他们边吃边聊,说着两年来的事情,从非洲草原到商场家族。

谈话间,一个短暂的沉默空档。

身边的服务生上前添水,清亮的茶汤滑入温润的茶杯。

徐知懿夹了一块炸鳝球,给了自己一个咀嚼食物的时间缓冲。

半晌,她终于开口:“你有话想跟我说?”

她的第六感向来很准。

好几次,她都觉得代明旭欲言又止,好像想要开启什么话题,又把话头转走。

更何况今天这样只是朋友间普通的饭局,他没有叫孟杨一起。

代明旭一顿,放下筷子:“有两件事情。”

果然。

“嗯,和我有关?”

“有一些。”

代明旭到现在都没想好,要不要说,要说到哪种程度。

“我调查我叔叔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事情,”代明旭说着从手机上调了几个文件给她看:“我发现他和你们家有业务往来,从时间上来看,大概就是你在泸陂山摔伤,他带我来道歉那次搭上的线。”

“明面上来看还算是常规的商业行为,但仔细梳理就会发现金钱上的动向分为了两支,一支是对应着晖杰这个没问题,另一支源头却指向了个人。”

徐知懿皱了皱眉头,脑海中出现了好几个名字。

“我查到了,是韩若云。”

“这不太对,徐知懿。任何人都有可能代表晖杰进行业务往来,唯独她不可能。”

她游离在体制之外,从未和徐杰领证或签署什么合约,她也不是晖杰的员工,她不应该和徐家任何事务扯上关系的。

“我了解到的是,她作为中间人为这项业务对接了一家叫作华信博远的管理咨询公司,主要任务是为药品运输中出现的设备损耗维护以及一些其他杂项做评估报告,看起来也很正常。”

“但我觉得不太对劲,就调查了一下她。当然了,”代明旭顿了顿:“因为这个人或多或少和你有一些关系,我查她也有私心。”

“谢谢。”徐知懿没看他,用筷子尖抵着面前的小瓷盘,低头小声回应了一句。

“徐知懿,”代明旭看着她低垂的眼眸,咬了咬牙:“你知道灵珑的老板是谁吗?”

“我知道。”她放下筷子:“也是刚刚知道。”

“那你知道华信博远背后的人是谁吗?”

徐知懿转头和他对视,赌博般在心里祈求,千万不要是她想的那样。

“是韩凯风,你认识吧?”

代明旭停顿了几秒,徐知懿点点头,看出他还有后话,心悬在半空无法降落。

“我不想妄下定论,但韩凯风只是一个胸无点墨的地痞流氓,我不认为他有能力做到这种程度。”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事已至此,代明旭开始破罐子破摔。

“六年前,在去美国之前,徐之珩跑来问我知不知道你考去了哪个城市,他的行为太不对劲,我那个时候觉得他根本就不是你的弟弟。”

徐知懿觉得自己开始耳鸣了,她的大脑被这句“不是你弟弟”充斥着,心跳如雷,吵得她无法思考。

“原谅我一直没告诉你我的猜测,因为我想待在你身边,不想你为这些事情难受烦恼。但现在看来我不说是对的。”

代明旭说着,从手机上找到了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韩若云在美国的生产记录,姓名,出生日期,以及当年她刚生完孩子以后,徐杰亲自跑到美国去做的亲子鉴定,全都记录在册,所有的信息都能对上。毫无疑问,他就是徐杰和韩若云的亲生儿子,你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徐杰的私生子。”

“所以,他注定只能站在你的对立面。”

“一年前,他大学毕业的时候在美国拿到了A轮融资,紧接着就以开拓国内市场为由,将灵珑总部整个搬回了北城。而韩凯风插手这项业务也是一年前开始的,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徐知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愿面对。

从来不知道,他一年前就回了北城,她到现在都以为他还在美国。

梦醒了。

一场长达六年……

不,一场长达八年的梦在这一刻彻底醒了。

好多年前孟杨说过的一句话一闪而过:“他是想报复你吗?”

都是假的吗?

做那么多玩偶也都是假的,只是作秀的手段吗?

徐知懿把茶杯捏得吱嘎作响。

说愤怒,好像谈不上,但是也并不平静。

“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冷静,徐之珩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灵珑做到这种程度,我不觉得他会在账目上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或许主谋另有其人,但不管怎么说,凡事你都要小心谨慎,多留心。”

曾经,徐知懿真的觉得他是无辜的。

人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最起码在她心里他是个很好的人,最起码他们可以是一条战线上的,他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算计的,从哪一天开始离她越来越远,转而走向韩若云的呢。

或者他从来都是韩若云那边的,他们才是亲生母子,你到底怎么会觉得人家会放着亲妈不管,来和你统一战线的呢?

天真的令人发笑。

她点了点头,满脑子想的都是。

绝对不要放过他。

徐知懿从来就不是一个会狠下心报复别人的人。

郑文瑾和徐杰离婚的时候,她下定决心要让韩若云母子好看,结果过了几天安静日子就偃旗息鼓了。再后来韩若云拜托她帮忙照顾徐之珩,她才只是把他私生子身份曝光出去,又马上因为觉得他受到了霸凌而心软。

她一直如此。

实在是不知道下一步路该怎么走,兜兜转转又来了这里,这个有好多年都没有回过的地方了。

站在别墅的铁艺大门前,过往种种画面浮现。

第一次遇见徐之珩,无数个上学的清晨和放学的傍晚,有一年春假他们在这里送赵姨回家,又一起贴对联。

她仰起头,发现门口立柱的顶端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了一个监控。

她不觉得徐杰有这个需求。

还能是谁。

这里不是她的家了,在她离开的几年里,这里早就被别人占领,成了一个吃人的巢穴。

她就站在铁艺门边,没有进去,第六感告诉她,会有人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辆墨绿的轿跑稳稳停在她面前。

就像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她停在徐之珩面前那样。

副驾驶的玻璃落下,那张她以为远在美国的脸,出现眼前。

“怎么不进去?”徐之珩温声问到。

徐知懿看着他,眼里没有闪躲没有烦躁也没有愤恨,只有平静。

她说:“贸然进别人家不礼貌。”

“这是你家。”徐之珩解开安全带,从车上走下,和她面对面站着。

“现在应该是你家了吧。”徐知懿仰头看他。

“我不住这。”

“嗯,”徐知懿用鼻子笑了一下:“徐总青年才俊,家大业大自然不愿意再寄人篱下。”

“和你在一起,我从来没觉得寄人篱下。”

“恶心的话能不能不要再说了。”徐知懿觉得自己的唇舌连着心脏,每说一句话都被扯得生疼。

哪怕天各一方再也不见也好,怎么会变成这样。

“其实,你把我当陌生人就好了,不要考虑那么多别的事情。”这是现在的徐之珩唯一能说的话。

也是暗示。

可惜徐知懿没有听懂,她也不想听懂。

甩开他的手离开了。

-

查。

别人都信不过,徐知懿要自己查。

但要从哪入手,她毫无头绪。

她坐在电脑前翻看着晖杰医药的资料信息,脑中一团乱麻。

她志不在此,之前一直没怎么在意过家里的业务,所以要查就必须先要搞清楚公司的基本情况。可她能接触到的人大多都和徐杰关系亲近,太轻举妄动只怕打草惊蛇。

还有谁。

既熟悉晖杰的运行情况,又不那么依附于徐杰呢。

“我就说嘛!”工作室的小伙伴们聚在一起玩某软件的猜谜抽奖,编导摄影小妹邹邹一拍桌子:“谜底就在谜面上。”

谜面上。

晖杰。

“我出去一趟。”和其他人打过招呼,她抓起包包就往外走。

徐知懿想起了当年徐晖来家里做客时,她在书房外偷听到他和徐杰的对话。

徐晖作为晖杰医药的创始人之一,他长期待在实验室里,远离权力中心,毫无话语权,完全成了给徐杰打工的制造机器。

没猜错的话,他们早生嫌隙。

不需要预约,也不需要通过什么人传话。

徐知懿的电话直接打给了徐晖本人。

“知知,什么时候回国的?”

时间接近中午,两人订了一家餐厅叙旧。

“才回来没多久,”徐知懿给他倒水:“刚安顿下来。”

“最近很忙吧,还记挂着我。”

“再忙也要来看看您啊。”徐知懿笑笑:“叔叔最近怎么样,都还好吧?”

“都好都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徐知懿有意把话题往公司业务上引,徐晖对她没什么保留,但说来说去都是一些研发上的事情。

近几年公司的情况并不算太好,早年靠一些独一份的靶向药起家,但现在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竞品陆续出来,晖杰所占的市场份额越来越低。

“定价一路水涨船高,收益却一点没有好转,一次临床试验预算要申请十六次,被驳回十二次,最后压缩到只剩三期关键部分。我作为创始人之一却什么话都说不上,还要团队里的其他人反过来安慰我。”徐晖语气渐低。

徐知懿知道他要不是被逼到一定程度,是不会跟自己说这些话的。

徐杰有一句话说对了,徐晖就是太心软,不然他作为最核心的技术人员,不会被架空到这种程度。

“我只会死读书,你爸爸懂得怎么做生意,没有他就绝对不会有晖杰的今天。”徐晖说着叹了一口气:“但前年董事会,我又提要调整药品定价和长期发展的目标,你爸爸的意见还是要优先满足资本市场的期待。”

“我们医药人,以资本而非良心为第一标准,我不敢想象晖杰的未来要走去哪里。”

徐知懿用指甲刮着自己的指腹,突然有了另一个想法。

徐晖性子就是再软,他也已经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怎么会任人欺负到这种程度,甚至傻到在徐杰女儿面前说这种话。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在试探自己的态度。

徐知懿小小转了一下茶杯,看似随意地接上话:“叔叔,我理解您的感受,我们就是对公司的管理接触太少了。”

她话锋一转:“说到这个,您记不记得我有一个同学,是凯斯的代总,前些天我们见面,他说咱们和凯斯有业务合作,我当时还有点懵呢,说起来就惭愧,对自家的事情一问三不知,这项业务您知道吗?”

徐晖歪头想了想说:“这个我有印象,是运输线。也是你爸负责的,说实话凯斯那边的报价并不是最合适的,我之前也提过换一家合作方来节流,他也拒绝了,说是这项合作还能促成别的业务,我就没再多问。”

“报价不合适?具体什么情况啊,我和代总是老同学,说不定还能帮上什么忙。”

“唉,”徐晖叹了口气:“其实也没差多少,但他们设备维护、海关加急之类的运营成本杂项每年都递增,其实是很小的一部分,但是架不住积少成多。”

“报多少是他们说了算吗?”

“是,但我们这边也会审计复核。不过凯斯家大业大,评估报告体系都非常成熟,所有项目都言之有物,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果然有猫腻。

徐晖说是凯斯内部出的评估方案,但代明旭查到的却是第三方公司接手,如果这个第三方是其他人还说得过去,偏偏是韩家人。

韩若云仰仗徐杰生活,韩凯风大概率也是靠他姐接济,他们是一根绳的蚂蚱,怎么可能自己给自己出报告增加运营成本,帮着凯斯赚钱。

就算是徐之珩在借韩凯风的手做事,动机是什么?

总不能是他们一家人,背着徐杰投靠了别家吧。

那代明旭早就查出来了,再说了凯斯又不是捡破烂的,帮助这几个人完全无利可图。

到底是为什么。

她实在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