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旭葵死后,顾振道像变了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他变回了最初的样子——那个深井般沉默,不带一丝波澜的顾振道。只是现在的沉默里,多了死寂。
他继续住在城南的小屋,继续做零工,继续活着。但只是活着,像一具行尸走肉。
邻居们有时会议论他:“那个顾振道,真是怪人,整天不说话,也不跟人来往。”
“听说他以前伺候的那个少爷死在监狱里了。”
“真是可怜...不过也是命啊。”
顾振道听不到这些议论,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在意。他的世界在顾旭葵死的那天就崩塌了,现在的他只是废墟上的一缕游魂。
唯一支撑他的,是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他会去乱葬岗,给顾旭葵的坟除草,烧纸,说话。
“旭葵,今天下雨了,记得你最爱在雨天看书...”
“旭葵,梧桐又发芽了,顾宅那棵不知道还在不在...”
“旭葵,我想你了...”
他总是说很多话,把一个月攒的话都说尽。然后在黄昏时分离开,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小屋。
日子一天天过去,南京城在慢慢变化。新政权稳固了,经济建设开始了,人们脸上的恐慌渐渐被希望取代。但这一切都与顾振道无关,他的时间停在了民国三十八年秋天。
一年后的清明节,顾振道带着纸钱和一瓶酒去了乱葬岗。顾旭葵的坟前,那块木牌已经有些腐朽,字迹模糊。
他蹲下来,仔细擦拭木牌,然后烧纸。火光照亮他消瘦的脸,那双深井般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焰,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旭葵,一年了。”他倒了一杯酒,洒在坟前,“你在那边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顾振道自己喝了一口酒,烈酒烧喉,但他感觉不到。这些日子,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热,感觉不到疼,唯一能感觉到的,是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日日夜夜吞噬着他。
“你说下辈子换你保护我。”他又倒了一杯酒,“我等你。”
喝到第三杯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顾振道没有回头,继续烧纸。
“你是顾振道?”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顾振道转过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干部服,面容依稀有些熟悉。
“我是周明。”男人说。
周明。那个在学校门口被顾振道打过的周明,那个害顾振道失去工作、害顾旭葵被带走的周明。
顾振道的眼神冷下来:“有事?”
周明看着他,表情复杂:“我听说顾旭葵...去世了。”
“与你无关。”
“有关。”周明上前一步,“当年的事...我很抱歉。”
顾振道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烧纸。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
“我知道道歉没用。”周明继续说,“但我想告诉你,我父亲去年也被清算下台了。现在想想,当年我们做的事,确实过分。”
“说完了?”顾振道冷冷地问。
周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这是顾旭葵在狱中写的,托人带出来,但一直没送到你手上。我也是最近才找到。”
顾振道的手抖了一下。他接过信,信封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确实是顾旭葵的——清秀,工整,像他的人一样。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周明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顾振道,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下去。这是顾旭葵最后的心愿吧。”
顾振道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握着那封信。
等周明走远,他才颤抖着打开信封。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有些潦草,像是病中写的。
“振道: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从六岁那年你修好我的布娃娃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
对不起,没能陪你走到最后。答应我,好好活下去,连我的那份一起。
下辈子,我不要做少爷,你也不要做仆人。我们就做两个普通人,在太平盛世里,相守一生。
永远爱你的旭葵”
信很短,但顾振道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刀,割在他心上。看到“永远爱你的旭葵”时,他终于崩溃,跪在坟前,失声痛哭。
那哭声凄厉绝望,像受伤的野兽,在荒凉的乱葬岗回荡。风吹过,纸灰飞舞,像黑色的蝴蝶,绕着顾振道盘旋。
哭了很久,顾振道才平静下来。他把信小心翼翼折好,贴胸收起,然后站起身。
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夕阳染红了天际,像血,又像火。
顾振道看着顾旭葵的坟,轻声说:“旭葵,我听你的,好好活着。”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回到小屋,顾振道把那封信看了又看,然后郑重地收进一个铁盒里,和顾旭葵小时候的照片、那个布娃娃掉落的纽扣眼睛、还有一片梧桐叶放在一起。
这些都是顾旭葵留下的,是他活过的证据。
从那天起,顾振道真的开始“好好活着”。他找了一份固定的工作,在建筑队当工人。虽然辛苦,但至少能糊口。他不再整天沉默,偶尔会和工友说几句话。他甚至还养了一盆花,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
邻居们都说顾振道变了,变得有人气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在完成顾旭葵最后的心愿。
但心里的那个空洞还在,日日夜夜提醒他,旭葵不在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又是一个秋天,顾振道去给顾旭葵扫墓。乱葬岗已经规划成了公墓,顾旭葵的坟迁到了新位置,有了一块小小的石碑。
顾振道把带来的菊花放在碑前,然后坐下来,像往常一样说话。
“旭葵,三年了。”
“我找到工作了,在建筑队,虽然累,但能养活自己。”
“窗台上的花开了,是你喜欢的白色。”
“我过得很好,你别担心。”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着墓碑上“顾旭葵”三个字,眼中涌起水汽。
“可是旭葵,没有你,再好又有什么意义?”
风吹过,菊花的花瓣微微颤动,像在回应。
顾振道擦了擦眼睛,站起身。该走了,明天还要上工。
走到公墓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夕阳西下,顾旭葵的墓碑沐浴在金色的余晖中,安静,祥和。
顾振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顾宅的后院,六岁的顾旭葵抱着布娃娃问他:“你会陪我玩吗?”
“会。”他轻声说,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会。”
然后他转身,走进暮色中。
远处的南京城华灯初上,新的时代开始了。但有些故事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像深井里的水,幽暗,沉静,永不干涉。
顾振道知道,他的一生已经随着顾旭葵的离去而结束。剩下的日子,只是余烬,慢慢燃烧,直到最后一星火光熄灭。
但即便如此,他也要好好活着。
因为这是旭葵的心愿。
因为下辈子,他们还要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