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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多伦多 三

到酒店时,是多伦多凌晨三点多。

尤文珊提前打印了自己的预定信息,所以办理入住的流程很顺畅。

她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在飞机上零零散散睡了几小时,现在身体明明觉得疲惫的不行,但时差作祟,就是睡不着。

宿舍的姐妹们有一句没一句的在群里说话,隔着半个地球陪着她。

尤文珊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终于没忍住,点开何敬睿的微信朋友圈。

刷新。

空白。

再刷新。

还是空白。

狗男人彻底把她拉黑了,现在连好友申请都发送不了。

尤文珊把手机往旁边一丢,翻身抱住枕头,当成何敬睿的脸,狠狠砸了无数拳。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打算天一亮就去何敬睿的住处抓人!

辗转几次仍睡不着,胃里后知后觉地空荡起来。

在国内做攻略时,尤文珊考虑到了吃喝住行各方面,提前下好了外卖app。

自认为考虑的很周全,此刻点开app,页面一片灰。店家几乎全部打烊,只有三家快餐店图标亮着:麦当劳;A&W和 Wendys。

她不了解后两家店,保守选了麦当劳。

页面显示:距离 1.7公里。

尤文珊眼睛一亮,还好,不远。

下一秒,她看到配送费:10.99加币(约60人民币)。

再下一秒,预计送达时间:60–90分钟。

尤文珊截了个屏甩进宿舍群,吐槽:「离谱!」

但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尤文珊饿得心慌,掐着时间等外卖,终于熬了60分钟,想看看外卖到哪儿了。

结果,还没容她点开APP,手机先一步弹出了消息:您的订单已经被取消。原因:Other (其他)

尤文珊盯着那行字,沉默三秒。

行,加拿大人不仅爱罢工,还很霸道。

无奈之下,尤文珊鼓起勇气,用零散英语给酒店前台打电话:“Excuse me… do you have… food?” (抱歉请问你们有食物吗?)

前台礼貌地告诉她:一层便利店和厨房都关门了。

但好消息是,大厅有自动贩卖机!

尤文珊精神一振,托着疲惫身子跑下去。

坏消息是,贩卖机坏了,不接受现金只接受加拿大信用卡。

尤文珊攥着现金站在机器前,看着薯片巧克力面包,欲哭无泪。

前台小姐姐安慰她说:别担心,明天下午就有人来修了。

呵呵,好有效率哦!

尤文珊想过自己会想家、想姐妹、想火锅螺狮粉热干面……但此时此刻,是国内那些勤勤恳恳、使命必达、从不迟到、风雨无阻的外卖骑手。

她真恨自己出门前嫌占地方,没带几盒泡面。

回到房间,尤文珊从随身包里翻出两包飞机上带下来的饼干,勉强垫了垫肚子。

生生熬到早上六点半,她第一个冲进了酒店的自助餐厅。

饿到前胸贴后背,她几乎是见什么拿什么,盘子很快就堆满了。夹到最后,索性将一颗小番茄直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座位。

这时,服务员端出了刚出炉的松饼。

枫糖浆热松饼。

无数个夜晚,她曾在视频中见何敬睿吃过。

他手机记事本里有一整页想要带尤文珊吃的东西,有些是店名,有些是食物名。

好像他每吃一样东西,都会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她会不会喜欢。

“松松软软的,很甜。”

他当时对着镜头说,“你应该会喜欢。”

骗子!一点也不甜!

尤文珊低头看着盘子里的松饼,拿起糖浆瓶,几乎是泄愤似的多倒了好几下。

晶莹的糖浆顺着松饼边缘淌下来,她狠狠咬下一口。

还是一点滋味都没有。

-

吃完早饭,天依旧没完全亮,反正时间多得是,尤文珊干脆又回到房间,决定给自己撸一个精致的妆。

她要用最完美的状态去找何敬睿算账,亲口提分手,然后潇洒离开。

清早九点,站在镜子前,妆容完美、造型完美,尤文珊出了门。

昨晚刚领教过零下二十度的震撼,这次她有备而来。过膝黑色羽绒服、帽子、围巾、手套,一样不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订酒店时,她特意选了离何敬睿不远的。

车程五分钟,走路十八分钟。

天气不错,晴空万里。

但晴天并不代表温度友好。

尤文珊显然还是低估了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室外行走本身的难度。她跟着导航七拐八绕,路上不时冒出暗冰,脚下一个不留神就能滑出去。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地图显示十八分钟,她硬生生走了快半小时。

走到一半时,她是真的想放弃了。掏出手机一看,打车只要两分钟。

……算了。都走到这儿了。

尤文珊咬咬牙,继续往前挪。

死何敬睿、死何敬睿、死何敬睿!

她把所有委屈和不爽全算在他头上,一路走,一路哆哆嗦嗦地骂。

-

终于蹭到何敬睿住的公寓楼下。

尤文珊觉得自己快冻成冰棍了,手脚都是僵的。推开公寓楼厚重的玻璃门,热风“呼”地迎面扑来,她下意识缩了下肩,随即摘掉手套,边搓手边小步在原地踏了好几分钟,才算缓过来。

今天是周日,何敬睿没有冰球训练。但他没有睡懒觉的习惯,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醒了。

公寓门口有门禁,需要刷卡或通过机器拨号联系住户才能开门。

尤文珊在机器上输入门牌号,屏幕亮起,跳出一行字母:J.R HE。

找到他了!

尤文珊兴奋地将手指伸到拨号键上,却在按下前突然迟疑了……

真的要这么直接上门吗?

万一开门的是个女孩怎么办?

更离谱一点,万一是个男人怎么办?加拿大冰球队又不是没出过这种事。

各种狗血画面在脑子里轮番上演。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

不能怂!都已经站在这里了。死也死个痛快。

尤文珊心一横,按下拨号键。

机器里传出“嘟——嘟——”的声音,她屏住呼吸,心跳得飞快。

然而,电话只响了两声,对面就直接挂断了。

电话是通的,只是没人接,也没有开门,甚至连一句“你是谁”都懒得问。

尤文珊愣了一秒,火气蹭地一下冒上来!

靠?拽什么?

她皱着眉,又按了一次。

同样的结果,电话嘟了两声,被挂断。

门依旧打不开。

怎么了?做了亏心事?人都不敢见了是吗?

狗男人就在楼上,她竟然被一道门禁卡在这里!

感觉就像一拳已经抡出去,却打在了空气里,力气全反弹回自己身上,又闷又堵。

她气冲冲地想去按第三次。

忽然,耳边炸开一道尖锐的警报声。

“哔——哔——”

尤文珊被吓了一抖,手抬也不是,放也不是,整个人僵在原地。

紧接着,整个楼里响起广播声:“Fire alarm detected.”

是火警警报。

尤文珊对此并不陌生。

跟何敬睿异国的这一年里,他们几乎每天视频。隔上几个月,总会遇到一次火警警报,不管几点,不管什么天气,整栋楼的住户都得立刻疏散。

最开始那几次,两个人都紧张得要死。

有一次是秋天夜里,他顾不上换衣服,穿着睡衣睡裤就往楼下跑。她在屏幕这头急得不行,生怕真出了什么事。

结果在楼下吹了半个多小时的冷风,最后查出来,只是某户做饭油烟太大,公寓又封闭,烟散不出去,误触了警报。

加拿大的防火警报非常敏感,但火灾是大事,没人敢赌。

警报响起没多久,楼里的人就开始往外走。哪怕一脸不情愿,也没人掉以轻心。

周末早上,不少人还在睡懒觉,随便裹件棉袄、踩着拖鞋就跑出来了。

尤文珊站在楼门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用上楼抓人了。

她往旁边一站,抱起手臂,摆出一副守株待兔的架势,等着何敬睿下楼。

电梯停用,住户们只能从消防楼梯走,很快楼门前和侧面都站满了人。

人一批一批地出来。尤文珊一张张脸扫过去。

没有何敬睿。

她又扫了一遍。

还是没有。

何敬睿个子高,站在人群里很显眼,不该这么容易漏掉。

可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圈,始终没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消防车很快赶到,一来就是三辆。消防员冲进楼里,开始排查失火点。

尤文珊混在住户中,像个可疑人物似的,四下张望。

“这次是真着火了!”

听到有人在用中文交谈,尤文珊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位华裔大姐脸上带着惊慌,正和身旁的邻居低声说着:

“就我们那层!我对面的916。我一开门,那屋子正在往外冒烟。我儿子还在睡觉,我赶紧把他叫起来……!”

916,何敬睿的公寓门牌号。

尤文珊的脚步猛地顿住。

可心跳却像脱了缰,失控地往上冲。

她没听完那位大姐后面的话,身体却像是本能一般,转身朝疏散通道的方向跑去。

“借过、借过一下!”

尤文珊逆着人流往里冲。

人群被她突兀的动作打断,有人皱眉,有人回头,窃窃私语声在耳边响起,可她顾不上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何敬睿还在里面!

她后悔自己咒他去死,骂他是死男人。

你快出来。求你了,快点出来!

尤文珊失了智一样冲到疏散通道,却在入口处被一位消防员拦住。

对方神情严肃地说了句什么,尤文珊根本听不进去,语言系统在这一刻完全混乱。

她一把抓住消防员的胳膊,声音发颤,几乎是喊出来的:

“里面还有人!求你们救救他!”

“nine、one、six……”

“please,please!!……people!need help!”

她重复着这些句话,一遍又一遍,带着哀求。

消防员明显愣了一下,从她的表情里读懂了意思,神情也跟着紧绷起来。

他迅速按下对讲机,说了句短促的英语,对面几乎立刻给了回复。

随后,消防员低头跟她说:“Lady. Lady. Calm down. It is a vacant unit. No one in it.”(女士,冷静!着火的是个空房,没人在里面。)

怕她听不懂,消防员又放慢语速,摇手说了一遍:“no、 people、 in、 the、 unit.” (没人在里面)

尤文珊听懂了。

她松开了手,朝消防员说了数次:“sorry、sorry… thank you…”

而后又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向人群跑。

她冲回刚才那位华裔大姐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发紧:“对面的……916房……”

大姐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她。

“里面……里面有人吗?”

大姐愣了愣,随即皱眉:“早没人了。租客两个多月前就搬走了吧。房东在装修呢,每天吵得很。”

大姐低声继续和邻居说:“我怀疑,是装修材料放在暖气旁边了才着火的……”

后面的话,尤文珊没有继续听。

何敬睿不在这里了。

庙还在,和尚真的跑了。

尤文珊站在原地失神了几秒,呼吸一点点平复。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人群,一次都没有回头。

-

尤文珊用 Uber打了辆车,回酒店。

接她的司机是个棕色皮肤的胖胖大哥。

拉开后座车门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各种味道的暖风迎面冲出来,不太好闻。

她愣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

司机大哥从前排回头,热情地跟她打招呼:“Hi.”

“Hi.”尤文珊应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车子驶离公寓楼小区,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直到这时,她的脑子才像是终于接上了信号,一帧一帧地开始回放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些人穿得随随便便,邻居之间还在低声聊天,像是在讨论一场并不稀奇的插曲。

只有她。

像个疯子一样,红着眼睛,逆着人群到处跑。

她像个傻子。

狗男人早就搬走了。

也许搬去别的女人那里了。

刚刚那一刻,她居然还在替他担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委屈就彻底压不住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尤文珊咬着嘴唇,想忍住,可越忍越凶,喉咙发紧,呼吸断断续续,带着点抽噎。

偏偏这时候,车里臭臭的味道变得格外明显。

暖气开得太足,空气发闷,她不敢大口呼吸,只能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吸气。

可越憋气,脸颊越热,像是缺氧了一样。

越难受,就越想哭。

司机大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明显有点手足无措。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一包纸抽递了过来。

尤文珊接过来,声音颤着说了句:“Thank you.”

……连陌生人都在可怜她。

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这种无声的善意。

她哭得更凶了。边哭边抽出一张纸,胡乱擤了下鼻子。

纸抽带着一股刺鼻的香味,和车里原本的气味混在一起,再加上早上报复性硬塞的糖浆……

“yue——”

尤文珊的胃猛地翻了一下,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社死!

大哥会不会以为我嫌他车臭?这也太不礼貌了!

她顾不上哭了,紧忙深呼吸,想把那股反胃压下去,可越吸车里的气味,胃里越翻腾。

终于,她喉咙一紧,来不及多想,按下车窗,连“sorry”都没完整说出口,就听“哇——”的一声……

完了,尤文珊扒着车窗想,她今天怕是回不去酒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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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多伦多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