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叙就到了教室。此时的教室还没有多少人。
他打开书包整理书本的时候，昨天让他纠结了半天的奥数题那张草稿纸从书的夹层里掉了出来。
江叙弯腰捡起，随手放在了桌上。
早读还没开始，老冯出现在了教室后门，他冲江叙招了招手，让他去填档案资料。
回来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他打了个报告，回了座位。旁边的人还没回来。
然而，当江叙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动作却猛然顿住了。
他发现那张草稿纸被人动过了。上面多了几道辅助线。那些线条画得不算规整，甚至有些随性，但偏偏卡在了一个极刁钻的角度上。底下跟着写了几行字，字迹很随意，笔锋带着点草书的影子，却把关键的几个步骤列了出来。
江叙的指尖在纸页边缘捏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桌角上放着一瓶还没喝完的水，一支没盖上笔盖的笔，椅背上搭着的校服外套是祁越的。
教室顶上的风扇嗡嗡地转着，混着早读嘈杂的读书声。他将草稿纸放回桌洞，把课本拿了出来。
祁越这才到了教室。他从教室后门溜进来坐回位置，手上还有刚洗过的水渍。但手腕处的那道伤口却格外明显，已经结痂了。
江叙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又落回了书上。
江叙记得，昨天晚上苏阳是和祁越待在一起的。
他抬头扫了一眼前排，不出所料，苏阳今天的坐姿比昨天稍微拘谨了些。他正侧着身和同桌说话，手臂撑着脖颈，手指搭在后颈上，露出一道明显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擦破了皮。
江叙的目光移开，淡淡地转了回去。
旁边的祁越动作懒懒地翻开书，打了个哈欠。
他像是昨晚没睡好，单手撑着额头，眯了眯眼。身子往前靠了靠，从桌洞里掏出手机，低着头随意地点了两下。
数学课上，老师讲着昨天留的作业，江叙听着，忽然想到了那张草稿纸。
祁越写的字潦草，但解题思路却难得的清晰。
他捏着笔的手顿了顿，又若无其事的看向黑板。
没过多久，桌洞里的手机轻微震了一下。江叙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拿出手机扫了一眼。
是王磊发来的消息。
王磊：我昨天把题发给老吴了，他早上给我回了，说这道题有解，但步骤特别麻烦。图片.jpg
江叙点开图片，老吴手写的演算过程密密麻麻地铺了半张纸。他没急着细看，而是抬眼看了一眼桌角那张留有祁越字迹的草稿纸。
一个思路野得没边，一个步骤繁琐得让人头疼。但结论却意外地殊途同归。
他收回视线，把手机塞回桌洞。
一整个上午，祁越都异常的安静。他没有像昨天一样转笔，也没有去找江叙瞎扯。大部分时间都在认真听课，也会趴桌子上偷偷玩手机。
直到最后一节下课铃响，他才跟活过来一样，把书扔回桌洞，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苏阳座位的时候，顺手敲了一下他的桌子：“走了。”
苏阳收拾完，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从后门出去了。
江叙看了眼窗外，外面的日头正晒，蝉鸣一声比一声响。
中午的时间过的很快，下午江叙进学校的时候，远远的看到校门口电线杆旁徘徊着几个人。
为首的黄毛正靠在电线杆上，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江叙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黄毛注意到他，视线在江叙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后吐掉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站直了，挥了挥手，几个人离开了。
下午第一节课，教室里又闷又热，只留着顶上的风扇嗡嗡的转着，像随时就能耗尽寿命。空调坏了，报修了但还没来修。
老师的讲课声像隔了一层水膜，听得江叙有些犯困。他喝了口水缓了缓神，却注意到旁边坐着的祁越也没好到哪去。
他单手撑着额头，笔尖在纸上戳着毫无意义的黑点，眼皮时不时往下沉，整个人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倦意。
江叙余光扫了他好几次，最后不动声色地用鞋尖踢了踢他的椅子腿。
讲台上的老师见班里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忍无可忍，将书“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开学才第二天就困成这样，要睡你们回家睡去！”
祁越猛地清醒，抬头看向讲台，又转头看了看江叙。江叙没说话，一直盯着黑板。
班上的人这才清醒了点，翻书声大了点，老师这才继续讲课。
祁越反应过来，老老实实的坐直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被拉进一个极其缓慢的齿轮里。
开学的那股新鲜劲儿彻底褪去，高二（1）班的节奏步入正轨。江叙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做笔记。祁越也会在上课无聊时来烦江叙。
上下学的时候江叙不止一次遇到那个黄毛了。有时候是黄毛一个人蹲在电线杆底下抽烟，有时候是几个染着头发的混子凑一起，远远的看着他。
但黄毛没有动手，只是远远的观察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江叙能猜的到，这帮人大概是冲着他来的。他不记得来了这小城之后跟谁结过梁子，他甚至都不认识这个黄毛是谁。
江叙懒得去想原因，只要对方没惹事，日子还是照常过，他们爱怎样怎样。
也是在这几天里，那帮人摸清了江叙的行踪。
学校在开学一个星期后，强制性要求走读生晚上要在学校上晚自习才能离校。
江叙这几天一直是独来独往，很少在学校逗留。下了晚自习偶尔会和祁越苏阳他们一块儿走。
依旧是一个平常的晚自习，但今天不一样，放学的时候，祁越被老冯单独留了下来。苏阳勾着书包带跟着去了办公室在门外等他。
江叙没等他们，单肩胯上书包，一个人走进了那条没有路灯的老巷子。
刚走到巷子中段，江叙的脚步顿住了。
前面拐角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紧接着，几道刺眼的摩托车车灯同时亮起，直直的打在他脸上，晃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耳边除了引擎声，还有零星的、带着讥讽的笑声。
江叙站在原地，没动。他抬手挡了一下晃眼的灯光。借着车身周围散发出的光晕，看清了面前的来人。
黄毛正跨坐在中间那辆摩托车上，嘴里叼着半截烟，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旁边站着好几个人，黑压压地堵住了整条巷子的去路。江叙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自己身上。
巷子后面空荡荡的，前面是堵死的人。
如果这时候往后退，他只能被逼近死胡同。跑也跑不过，江叙有些烦躁。
他把包带往上提了提。
黄毛吐出一口烟圈，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尖碾灭。
“哟，小弟弟。”他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带着回音，“一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