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楼隐除了有生意要谈之外,始终把我带在身侧,每每与人招呼,时时刻意露出他脖子上的抓痕,引人遐想万分,以至于现在,几乎碰见略微熟悉的面孔,总要对我暧昧地笑上一笑。
几日下来,我对这艘蓝色梦幻号也已有了大概的了解,这里面几乎是一个小型的生态圈,无所不有,而这一旅程,可以称之为一个大型的交易过程,不知有多少交易在这上面谈拢。
大约是两天前的夜晚,我曾亲眼目睹了一场“交易”。
那天晚上,楼隐一如既往地出去谈生意,我独自一个人在卧室里着实有些闷得慌,便想到顶层观景台看风景。不应酬的时候,我喜欢穿的舒适些,九楼与卧室相隔不远,我穿着房间的脱鞋披了个披肩就出门了。
据服务员说,这个时间段大多数人都在楼下的娱乐场所,如不是举行宴会,顶层基本不会有人来。
我脚步轻缓的拐上楼梯,方到顶层,就听见不远处的大型盆栽后传来说话声,显然此地已经有人在。正思考着要不要下去的时候,却被谈话的内容所吸引。
“婷婷,你就帮爸爸这一次,咱们家的公司能不能翻身,全指望这一纸合同。只要你答应陪顾董一个晚上,我就说服你奶奶,让你妈进门,你看行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盆栽阴影后传来,而盆栽一侧依稀可见一粉裙女孩的半个身影,看不清脸,但身材不错。
女孩儿迟迟未发一言,只听那中年男人又道:“你也不想你妈妈一直背负着小三的骂名不是?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你妈妈想想。”
女孩的身体微颤了一下,随后用迟疑的语气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只是一个晚上?”
“我拿公司的未来做担保,只要你让顾董满意,我得到这份合同,你和你妈妈就能正式进我张家的门,再说,你大妈已经和我离婚了,这一切都好办。”中年男人信誓旦旦道。即便是被挡住了身形,也能想象得到盆栽之后那一副讨好的表情。
“好……好吧。”女孩终究是服软下来。
“婷婷,我的好女儿。等拿到合同,我立刻就送你去留学,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中年男人的语气中明显带着些愉悦。
不过短短的几句话,却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故事。私生女,卖女求荣,这中年男人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拿女儿来为自己公司前途买单,更谈不上是什么好父亲。
原本还打算看风景的我顿时没了兴致,索性掉头回房。谁料刚一转头,就瞧见身后一个男人正背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看着我,仿佛已驻足多时,显然也将我偷听这一件事看在眼里。
四目相对,男人对我露出一个还算友好的微笑,这个男人长得非常好看,甚至比这船上的大多数女人还要美上几分,我见他的笑里并无恶意,忙加快脚步,从他身侧走过,钻回房间里。
至此,这段小插曲落下帷幕,不过这导致我之后不敢随意走动了。
这艘渡轮上到处都遍布着秘密,而秘密之所以称之为秘密就是因为不被世人所知,所以,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烦,待在自己的领域比较安全。
今晚是在蓝色梦幻号的最后一晚,渡**约明早八点靠岸,而我急需解决的问题是,靠岸之后该去哪里,又如何从这趟浑水中逃脱出去。甲板上人流渐少,海平面上一片平静,远方乌云聚拢,夜里应该免不了一场雨。
“若水。”薛梓烨的声音从身后想起,我闻声回头,汪阑竟没跟在他身侧,这倒是有些异常。
“汪小姐呢?”
“在休息,准备参加夜间的欢送宴。”薛梓烨道。
而后便是良久的沉默,这是多年后我和他第一次独处,可能经过楼隐这么一闹,倒也没有那么在意他与汪阑的事了。
“你真的和楼先生在一起了?”海风吹在我的脸上,差一点把他微弱的声音吹散。不过,我还是听清楚了。
“嗯。”我应道,也不知道为何要对他说谎。
“楼先生他……挺好的,我希望你能幸福。”
薛梓烨的话中有片刻的停顿。若是多年以前,他说这句话,还算是有点立场,如今,倒是有些不合适了。
“你和汪小姐也是。”我回道。
乌云滚滚,连风都刮的更为强劲,怕是雨就要来了。
“要下雨了,回去吧。”他说。
“你先走吧,我想再呆一会儿。”我回绝道。
身后静默良久,才响起脚步声,之后渐行渐远。
船行的不快,可能是云层压的过低,或靠海太近,这些天来,第一次有了晕船的感觉,胃里翻涌不止,我拍了拍胸口,准备回去,刚一转身,却瞧见楼隐正站在身后不远处,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没想到你和他还有一段故事。”不知为何,他这句话听起来有些酸酸的。
“难道你没有过去?”我反讽回去,他似乎特别喜欢偷听别人的谈话。而自从那晚开始,我已经不把他当作Boss来看,至少,心里失去了对他原有的敬畏感。只见他眼神微动,并未作答。
我从他身侧走入船舱,身后脚步声响起,就知道他跟了上来,“准备一下,和我参加晚宴。”
“抱歉,我身体不舒服。”第一次,我拒绝了他的要求。
身后的人却忽然加快脚步,绕到我身前站定。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似乎在寻找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一言半语。
回到房间,我吃了提前备好的晕船药,靠在沙发上小憩。未及片刻,耳侧传来开门声,睁开眼睛就瞧见楼隐正带着医生进来,我受宠若惊,慌忙起身。
“无大碍,只是有些晕船。”医生检查过后对楼隐道,得知我吃过药之后,又教了一些治疗晕船的穴道按摩,方才离去。楼隐将医生送走,自己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不去晚宴么?”我问道。这几日,一直是我住房间,他睡沙发,倒也相安无事。平日应酬繁忙,很少有机会单独相处。事实上,我并不愿意与他待在一起。
“推掉了。”他一语概括,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来。
“会不会不太好?”我的言外之意,是希望他离开。谁料他侧过头看了我一会儿,才说:“你是在担心我么?”我自知他是误会了,索性不再多问。其实,我只是想单独待上一会儿罢了。
“把手给我。”他说道,朝我这边移了移,在我踌躇之际,已抓起我的手,按照刚才医生教的手法,一点点按着穴道。对于他的这一次动作,我还是很吃惊的。他的手掌很大,略微粗糙,指腹一遍遍摩擦着我手上的皮肤,空气静谧,气氛忽然有些怪怪的。
“好了。”我倏地抽回手,这会儿不知道是吃药还是按摩的缘故,胃里已经没那么难受了。只见楼隐拿起电话,拨通了服务台的电话。趁此机会,我站起身,远离他身边,走到玻璃窗前,远处一片漆黑,已经有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不一会的功夫,门铃声响起,服务人员把餐送进来,随后又恭敬地退了出去。
“过来吃点。”楼隐招呼道,我本是没什么胃口,瞧见他一副不容拒绝的表情之后,方才不情愿地坐到餐桌前。菜式清淡,显然是特意为我挑选的。他为自己倒上一杯红酒,如暗夜中的吸血鬼,优雅地轻轻晃过酒杯,独自品酌着。
我看不懂他。
“看我管饱?”他抬头坦然接受我的目光,我才恍然刚才有些失态了,遂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餐桌上,简单地吃了几口。随后以困为借口,溜回到房间中。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刷刷地打在玻璃窗上叮咚作响,不过一会儿,响起一道惊雷,渡轮犹如受到撞击,狠命地摇晃了下,我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睛。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我们谈谈。”是楼隐的声音。
深更夜半,我不打算放他进来,索性装作没听见。
谁料片刻后,就传来了钥匙的开门声,在他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此时,他身上只穿一层薄薄的睡衣,脸上有些惨白,完全没有白日里冰冷而盛气凌人的模样。
“醒着,却充耳不闻?”他似乎对我刚才的举动颇为不满,话语中有些许质问的意思。
“没有,刚醒。”我下意识地低下头,既然当初汪塘能看穿我,心思深沉如楼隐,想必更容易将我看穿。
那人并没有再说话,而是自顾地走了进来,随后将门关上,显然并不打算再出去,见他如此,我不禁警惕起来。
“今晚,我想睡床上。”他的声音划破夜的宁静,传到我耳朵里。
我想了想,他这么高,躺在沙发上甚至连腿都伸不直,索性点点头,抱着枕头下了床,准备自己到外面去睡,谁料在经过他身侧的时候,胳膊忽然被抓住。
“我睡沙发。”
我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开,饶是他此时看着虚弱,力气倒是没减半分。伴随着咔擦一声,天如同被劈裂两半。他倏地将我扯到怀里,搂的紧紧的。
“不要留我一个人。”在我准备挣脱之前,却听见他脆弱的声音,几乎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就在这时,又是一道雷声,他抱着我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我开始意识到一件事,他害怕打雷。
“没关系,只是雷声而已。”出于安慰,我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同时试着推开他,谁料他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搂的紧紧的。
“那个,我不走,能不能先松开,要喘不过气了。”也不晓得他用了几分的力气,几乎将人拦腰折断。
他抱着我的手松了几分,却没有放开的意思。我的脸贴得很近,依稀能感觉到随着心脏的跳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自从上次的事件之后,我已经明白了和他在一起的危险性,所以尽可能与他保持距离,而现在……并非本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声哗哗作响,却没有再打雷。他环着我的手终于松开,我得了空忙脱离他的范围,拼命呼吸新鲜空气,借以平复凌乱的思绪。
“今晚留下来,陪我。”他终于开口,声音较之前已经平稳许多。
“不行。”我的话脱口而出,拒绝得相当痛快。瞧见他正低头盯着我,我忙收回目光,看向地面白色的羊毛地毯。
“只是单纯地待在这里而已,你在想什么?”他上前一步,似乎很乐意看我出糗。
“能想什么?有外人在我睡不着。”我不信他,毕竟,那天晚上的事还历历在目。
“我记得,上次你睡得很好。”我的谎言轻易被拆穿,上次……他指的应该是旅馆的那一次。
在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我的身体忽然腾空而起,几乎下意识地,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你做什么?”他抱着我的手抓的很紧,根本没给我跳脱出去的机会。
“帮你做决定。”说完,抱着我朝那张双人床走去。
我以为他会将我放在上面,这样,趁他松手的时候,我便有了脱身的机会,谁料在身体沾到床面的那一刻,他顺势俯身下来,双手杵在我的两侧,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那个,我可以在这间房里陪你待着,但你能不能先让开?”未免事情适得其反,我与他周旋道。
他的眸子在我的脸上扫了一圈,似乎在判断我的话的真实性。这一次,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尽量睁大双眼,以一种纯真而无辜的表情看着他。
他的眼里有了些许的动容,然而,却在下一秒,亲吻过来,在唇碰到的前一刻,我倏地推开他。
“你做什么?”
“显而易见。”他跌坐在床上,以一副无赖般的语气说道。
这件事提醒了我,不该轻易地中了他的圈套。我趁机滚到床的另一侧,动作迅速,翻身下床。
“我收回刚才的话。”说完,我迅速朝门口走去。身后的一只手,及时将我扯了回来,第二次,我被挡在这道门里。
“抱歉,刚才就当是一个玩笑,留在这里,我不会再碰你。”
他举起一只手,发誓般地说道。我知道,不该相信他的,但嗓子里就像呛了烟,始终说不出那句拒绝的话来。
他将我拉回到床边,随后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副手铐,将自己的一只手扣在床边的栏杆上,随后将钥匙丢到我手里。
“这样总可以了。”
我沉默,以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他,他倒是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与此同时,心里却有几分庆幸,还好是扣住了他自己,还好不是我。
更庆幸的是,这张床够大,他占据一侧,我在他够不到的另一侧,躺了下来。
外面的雨声依旧未停,雷声却消失了,虽然并不习惯身侧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我还是慢慢地陷入到睡眠当中。
“不要相信汪塘的话,也不要听信别人,只信我,可以么?”一句话恍恍惚惚地传入耳中,而我已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