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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贺奇的阴影

暮色沉沉地压向王都。确认国防部长还没下班,王宫驶出的专车便直扑国防大厦。

车内的沉默宛如酷刑,无人敢在此刻开腔,唯恐招致君主不快。

楚伦靠在后座,金色的发丝垂落额前,遮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眼眸。他凝视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不断下坠、失重,直至滑入看不见底的深渊。

国防部长那个老狐狸,竟然敢拐带英舒宜!

每每想起这个事实,心底的怒气便会满溢。

上一次去国防大厦,还是在老国王过世前几个月。

楚伦不觉思绪飘忽,那时他父王尚在,他随父王来国防部公干,在那栋森严的大楼门口,他见到了许久未来北国的英舒宜。

那人恰好从一辆黑色越野车上下来,一身剪裁利落的风衣外套,身形挺拔。他抬手摘下墨镜,北国的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镀出一圈毛绒的光影。

英舒宜与几位文官亲切交谈,一同步入国防大厦,没看见身后刚到的国王与王储。

他目似明星,锐利又明亮,楚伦站在远处,注意到在生意场上游刃有余的英舒宜。

他看得怔住,直到身旁的老国王轻咳一声,楚伦才仓皇地收回视线。

是了,生意。

北国武器实力疲弱,对神州颇为依赖,一条清晰的利益链在楚伦脑中串联起来。

国防部长帮助英舒宜,无非是为了稳固合作关系。

逻辑上无懈可击,情感上却让他痛彻心扉。

事到如今,没有传来任何英舒宜离开王都的消息,这让楚伦稍感安心——可他现在与海上漂浮的人别无二致,只要一想到国防部长一定已经让英舒宜接触到了通讯设备,楚伦便忍不住闭了闭眼,心如火烧。

国防部长布德谨慎而聪明,英舒宜也是这样的人,他们必定联系了外界。

楚伦虽然是国王,但并不了解这个国家的一切动向,他只知道,一旦英舒宜的手指触碰到按键,拨通任何一个号码——他的朋友,他的工作伙伴,他在燕城的家人……都会知道楚伦这十天里做的一切。

囚禁,非法成婚,实在是骇人听闻,足以把他拉下王座、葬送他和英舒宜的未来!

楚伦头痛至极,他该如何向英家解释?如何面对可能的外交风暴?更重要的是,英舒宜还会回来吗?

寒意彻骨,楚伦头皮发麻,他藏不住了,那精心构筑的、只有他和英舒宜的十日世界,即将土崩瓦解,而不舍的人只有他!

可他又情不自禁想,难道……只能拥有这短短的十日吗?他们的缘分难道如此浅薄?

从他登基那日将英舒宜关入那守卫森严的寝宫起,到今天,恰好十天。

另一股酸楚漫上心头,淹没了楚伦对声名和来日的恐惧。

要怎么挽回?

道歉?解释?用王权压人?在英舒宜那冷冽如星的目光下,这些念头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甚至能想象英舒宜脱困后,眼神里会带上怎样的鄙夷和嘲讽。

他握在手中的权力,他人生中第一次奋不顾身,竟像一场笑话!

他才当了十天国王,为什么连这么一点见不得光的心愿,老天都不肯满足他?

楚伦不免又怨恨起来,哪怕他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反复重申并嘲讽着他:你不是一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吗?

从一开始,楚伦就知道,他只有万分之一可能获胜。

但只要想到那十日里英舒宜的沉默、他偶尔流露出的脆弱、黑暗中他清晰的轮廓,楚伦便如同着魔一般,会一而再、再而三重蹈覆辙。

他贪恋着和英舒宜在一起的时光,哪怕只是强行占有,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

车子猛地停驻在国防大厦门口,卫兵尚未上前核验,车门已被大力推开。

楚伦迈步下车,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脚落地的瞬间,强烈的眩晕袭来,他感到眼前发黑,脚步虚浮。

楚伦深吸了口气,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

他是国王、北国的君主,绝不能在国防部长或英舒宜面前,露出丝毫狼狈。

他挺直背脊,面上冷硬,大步踏入大厦,无人敢拦。

他径直穿过肃立无声的走廊,无视沿途官员的惊惶,一把推开了国防部长的办公室。

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然巨响。

办公室内的情景,瞬间攫取了他全部的视线——

英舒宜果然在这里!

他坐在窗边,逆光,侧影依旧清俊,身上穿着一套他从燕城带来的常服,与权力中心的肃穆格格不入。但他十分闲散,面带微笑,不知比在王宫时自在多少。

国防部长正坐在他身旁,与他低声交谈。

而他们身边,还有一位楚伦从未见过的年轻男人,与英舒宜年岁相仿。

楚伦脸上的微笑像极了一层精心雕琢的面具,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可能窥见那冰层下的裂痕。

气氛因他进入而戛然生变,三双眼睛齐齐望了过来。

楚伦装作无事发生,转向国防部长布德,语气轻松,像偶然路过一般:“布德先生还没下班?既然公务繁忙,今天怎么有空请英亲王出门?”

布德,这位年约四十、以精明务实著称的臣子,立刻报以无懈可击的微笑,微微欠身:“陛下晚上好,用过晚餐了吗?”他巧妙地将话题滑开,目光不经意地瞥向英舒宜,而非他的君主。

英舒宜却垂下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左右转动,望着氤氲的热气四处飘忽,懒得回应楚伦这故作姿态的问询。

一时之间,办公室内无人出声,沉默久了,难熬的人成了楚伦。在他精心维持的平静将要裂开前,他皱起眉头,不再迂回,直接走到英舒宜面前,声音放低了些,示弱道:“我还没吃饭,我们一起回去用餐吧。”

他把所有尖锐的事实轻轻放下,楚伦麻木地想,人都被他当场逮住了,难道英舒宜还能在外面不给他面子吗?

他伸出手握住英舒宜,出乎意料的是,英舒宜并没有推开,只是任由他握着,依旧不回应。这顺从非但没有让楚伦安心,反而让他心中的恐慌更甚——他急切地想要从英舒宜眼中找到一丝情绪,想要知道他和布德究竟谋划到了哪一步,国王幽深的目光在国防大臣和英舒宜脸上逡巡。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英舒宜的另一只手上——他正握着一台通讯器!!!

楚伦的心猛地一沉,血液瞬间逆流,刚才强压下去的眩晕感再次凶猛地袭来,他眼前黑了一瞬,下意识收紧手指,攥得英舒宜微微蹙眉。

英舒宜抬起眼,看着他脸上忽而镇定、忽而惨白的神色,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下,挑起极淡的弧度。

他在嘲笑我。楚伦捕捉到了英舒宜的信号,混杂着羞辱和愤怒的热流直冲头顶,让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被楚伦刻意忽略的陌生年轻男人站了起来。他向前一步,对楚伦行了一个标准而利落的神州军礼,不卑不亢。头发刚修剪过,更凸显出清晰利落的面部线条,身着挺括的军士常服,肩背挺拔,俊逸非凡。

看来是英舒宜的军官朋友,可能来自裕州军区,神州著名的军备研发基地。楚伦心想。

随即,男人自然地走到英舒宜身边,一只手极其熟稔地搭在英舒宜肩上,微笑着证实了楚伦的猜测:“陛下,初次见面。我是袁珩,来自裕州军区,是舒宜的朋友。”

他很高大,站在英舒宜身侧,散发出一种令楚伦极为不适的、理所当然的保护姿态。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让楚伦恍惚间想起了一个人——贺奇音格。

贺奇或许更爽朗飞扬,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明亮。但如果他活到这个年纪,成功继位,历经磨砺后,大约比袁珩更加沉稳,底气十足。

这个联想锤灭了楚伦脑中的幻影,再度撕开了那从未结痂的旧伤。

卑劣、嫉妒,以及那份深埋心底、永难企及的自卑交织成滔天委屈与愤怒,让他难以呼吸,胸腔剧烈起伏,抓着英舒宜的手也不受控地微微颤抖——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永远活在贺奇光芒下的私生子。

他无视了袁珩,死死盯着英舒宜,再次询问:“回去吗?”

英舒宜自然能感受到楚伦的情绪变化,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状态吓了一跳。他看着楚伦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那双盛满酸楚的眼睛,甚至怀疑他下一秒就会心脏病发作。

英舒宜瞥了袁珩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制止与警告。

袁珩虽接收到他的目光,但搭在他肩上的手依旧用力,似在安抚,也像是提醒。他凝视着状态极差的楚伦,平稳道:“听闻国王陛下也很欣赏我们裕州军区的武器,今日有幸见面,还没跟陛下讨教一二。”

讨教?楚伦脑中一片混乱。他不想跟任何与“贺奇音格”相似的人说话,一个字都不想!

英舒宜感受着君主的混乱,心底那点因被囚禁而生的恼火,竟奇异地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取代了,他下意识前倾,回握住楚伦的指尖。

而袁珩无视了楚伦的失态,四平八稳道:“我和舒宜也很久没见面了……”

“英已经成家了!”楚伦猛地截断他的话,紧紧捏着“成家”这个由他单方面缔造、甚至带着原罪的事实,他冷笑道,“袁先生想来王宫做客?可以,等我明天下诏邀请你吧。”

他何必害怕神州的军士?他是国王,这里是王都!

楚伦平心静气,赶走了脑子里贺奇音格的身影,维持着国王的威严。

袁珩打量着楚伦,他没有接楚伦的话茬,而是将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的英舒宜,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舒宜。”袁珩淡笑道,“你想跟陛下回王宫。”他扫过楚伦,然后缓缓吐出后半句话,“还是想回神州?”

一瞬间,屋内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英舒宜身上。

不要!求你!

别跟他走,至少别在这个时候……别在这个像他的人面前……

楚伦紧紧攥住英舒宜的手,面露焦色。

气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他死死盯着英舒宜的嘴唇,等待着属于他的审判——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