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内,雪白的鲜花与漆黑的绸缎交织垂落,簇拥着中央那具沉重的乌木棺椁。
枝形吊灯投下清冷的光辉,将大理石地面映照得如同幽暗的水面。
在这片冰冷的光晕中,棺椁之前,两道身影在铺着软垫的地面上静静相依。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离,仿佛两株在暗夜中彼此缠绕的藤蔓,沉入幽深的漩涡。
空气中浮动着隐秘的潮热,悄然对抗着四周弥漫的没药与白花冷香。窗外有风穿过廊柱,呜咽着,像在低语什么无从诉说的秘密。
英舒宜的呼吸变得细碎而急促,像是溺水之人挣扎在梦境与现实交界的浅滩。他平日那双沉静温和的墨色眼瞳,此刻半阖着,眼睫低垂如蝶翼,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软垫上收拢,又缓缓松开。
楚伦凝视着他,眼底有暗流涌动。他的手掌覆上英舒宜的手背,那手指微凉,却在接触的瞬间泛起不易察觉的轻颤。俯身时,他的嘴唇几乎贴上英舒宜汗湿的耳廓,声音低得像叹息:“舒宜……你看,父王正看着我们呢。”
英舒宜的身体微微一僵,像琴弦被拨动后余音未散。楚伦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直直投向殿堂中央——
那里静静挂着一幅先王肖像。画框中,北国先王深邃的目光穿透昏暗,一如生前那般,无声散发着他的威压。
……
……
几小时前,管风琴哀歌萦绕于这座大理石筑就的圣殿中。
楚伦伫立在棺椁旁,身着黑色礼服,胸前别一朵白花。他接受着络绎不绝的慰问,那些低语与泪水交织成权力变革的前奏,令他厌烦不已。
直至那个身影——风尘仆仆的轮廓裹挟着南国的气息,出现在灵堂拱门下的逆光里。
那一瞬,楚伦感到自己的心脏被紧紧握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英舒宜来了。
为了他那嫁入北国王室、又早早撒手人寰的王后堂姐,为了英家在北国国土上盘根错节的利益,或许,也是为了那位曾给予他慈爱与指引的老国王——他的死,足以让这位远在神州燕城的英家少爷,跨越万里前来献上最后的敬意。
楚伦凝视着他,三十七天未见了。
英舒宜走上前,将一朵白玫瑰轻放在乌木棺椁上。他深深地低下头,紧抿着唇,试图锁住所有翻涌的情绪。然而,当他抬起脸时,眼眶仍旧泛起湿润,其中闪烁着过于真挚的悲伤。
楚伦的心忽地翻涌起来:英的这份哀恸,究竟是为他那慈严并济的父王,还是为他那早已过世的兄长、曾经的北国储君、英舒宜的外甥,贺奇音格·乌尼尔·白如德?
吊唁间隙,楚伦寻到机会,将英舒宜引至廊侧厚重的丝绒帷幕后。
他垂下眼睑,脸上笼着彷徨与不安,声音压得极低,恰到好处地颤抖:“英,我很迷茫……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承担这一切。兄长去了,现在父王也撒手人寰……”他抬起眼,下垂的眼角使他看起来像一只迷路的幼兽,无助又可怜。
而英舒宜在他眼里,向来是南国来的一抹艳阳。
此刻,这轮骄阳被泪光浸润,微红的眼角非但不显脆弱,反为那双向来闲适自信的眼眸添了几分艳色。形状优美的嘴唇紧抿,气质飒飒,叫楚伦移不开目光。
英舒宜和亲外甥贺奇音格几乎同龄,比楚伦大不了几岁,他们终是一起长大的。
楚伦紧盯着他,终于满足地捕捉到那双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心疼。
“我永远不及兄长。他自幼便是父王的左膀右臂,果决英明,众望所归。而我……”他适时地哽咽,将后半句的自我贬损化为无声的叹息。
英舒宜轻叹着抬起手,似乎想拍拍楚伦的肩,却又在半空中停滞——他记起,眼前这个沉浸于悲伤的青年,已是北国名正言顺的君主。
最终,英舒宜只是轻轻握了握楚伦的手臂。
“别这样说,楚伦。”英舒宜温和似水,好似能平息波澜,一如多年前,他来访北国王宫时,给予那个活在父兄光环下的少年短暂关怀。
“先王对你抱有极高的期望,英家也必将是你坚实的后盾。你与贺奇……本就是不同的。你会以自己的方式,成为贤明的君主。”
可这安抚,此刻听在楚伦耳里,却像是淬了毒的蜜糖。
看啊,永恒不变的戏码。英舒宜的关怀,永远隔着一层名为“贺奇音格”的薄纱。
恍惚之中,楚伦记起小时候,父王摸着贺奇音格的头,对英舒宜笑道:“贺奇音格脾气大,唯独愿意听你的话。”
那时,英舒宜也是这般温和地笑着。
亲戚的纽带连接着英舒宜与贺奇音格,英家最初倾注的资源与野心,也全然投注于那位光芒万丈的先王太子身上。
他楚伦,从来只是命运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一个在权力更迭的缝隙中侥幸被推上王座的替代品。
可凭什么?楚伦总是不甘。
……
思绪被身下人压抑不住的细碎声响打断。烛火忽地一跳,墙壁上的影子随之剧烈地晃动了一瞬,像两棵被暴风席卷的树,枝叶交缠着伏倒又挣扎着立起。
英舒宜半跪着久了,双膝微微发颤,连指尖都失了力气。他的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睫低垂,那上面不知是泪还是汗,在烛光里闪烁如碎钻。
楚伦的手臂环过他,像环住一捧即将融化的雪,又像环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舒宜。”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有某种近乎虔诚的东西,像信徒在黑暗中念出神的名字。
英舒宜没有回应,只是睫毛颤动。
而看着英舒宜失却冷静自持的模样,楚伦满足不已。
兄长,你看到了吗?
你在世时,得到了父王全部的关注、英家毫无保留的支持,甚至得到了舒宜那份独特的亲近。你拥有的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
可现在呢?
——他在这里,在我怀里。
父王死了,你也死了。你曾经拥有过他的关注,他的温柔,此刻都归我了。
我会爱他,我只爱他。
楚伦想起下午英舒宜吊唁时流下的那几滴眼泪,眼底掠过一丝暗色。在他心里,只有他有资格让这双眼睛染上水光——无论是因为什么。
哪怕明天醒来,英舒宜会揍他、恨他,会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失望地看着他——楚伦也绝不后悔。
迎着画像,楚伦放肆地笑了。
看吧,父王,你的国度,你疼爱的子侄,现在都在我手中!
至于兄长……
楚伦俯身,毫不掩饰自己的嫉妒:“他死了,舒宜。现在、未来,在你身边的,只会是我。”
半晌,他终于闭上眼睛,将脸埋进那片温热的肌肤:“你特地过来,应该是要庆贺我登基吧……除了你,什么都不能取悦我。”
那语气里有少年般的任性,也有君王般的决绝。
英舒宜的手指在他背上缓慢地蜷缩了一下,随后便晕了过去。
棺椁冰冷,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具静静相依的身影。
他们都死了。
活着的才是赢家,而他即将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