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上去好像在回忆什么。”
女士刚弯腰,顾思永就把东西取下来。
“你去休息吧。”顾思永知道这种地方都会有员工的休息间,他见这位女士腿打颤,误以为她身体不适,好意体谅,却没想到女士欲哭无泪。
“是,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女士的泪珠就跟她浪花般洁白的脖颈一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擦拭眼尾,牵动裙摆发出窸窣声。
顾思永语气柔软地解释,“我不习惯有人在我身边,跟你没有关系,不要多想。”
几秒的时间,足够他看清楚女士的面容。
眼熟的眉眼,略微不同的嘴唇曲线,最重要的是这双水汪汪的蓝色眸子配上金色长发,像混血儿。
“我的职责是服务好主人,请您不要赶我走,否则……”沈歆说话的时候还要用余光关注主管的位置,胆战心惊生怕惹怒领导。
沈歆的脸上流露出毫不虚假的害怕和真诚的恳求,让顾思永有种拒绝就会产生内疚的心情。
“那……”
无奈的顾思永让她在里头坐着待机,里边有遮阳,对女孩子而言是个避免晒黑的好去处。
沈歆乖乖地进去,膝盖前的挡板只露出一条通风的口子,他完全可以脱掉高跟鞋,但他忘记了。
海风徐徐,吹拂顾思永脸颊两侧的头发,露出耳朵,一枚小巧精致的耳钉无声无息闪着光。
沈歆看着他,看着令他陶醉迷恋的脸颊。
A市不缺美人,夜店更不缺。
当时在店里,他第一个看中的并不是顾思永,他的骨相并不适合浓妆艳抹,过度伪装的成熟显得格外滑稽可笑,也就那些没眼光见识的alpha、beta会被他的妆骗到。
以为他是个人人可上手的货色。
在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顾思永害怕的时候怎么办,会有人帮他?会有人像今天这样花几百万哄他开心吗?
生日有鲜花礼物,过年过节有可口饭菜,热闹亲戚关心,夏天家里有空调,冬天有壁炉,厚衣服……他的过去,他是怎么一个人长大的。
沈歆突然好想知道。
背调资料上轻描淡写一句无父无母,辍学抚养弟弟,收入温饱就把顾思永二十多年的风霜写尽了。
沈歆的心突然抽搐了一下。他盯着顾思永,完全移不开眼睛。啊,这就是思思,是被他欺骗还选择保护他的笨蛋。
手骨被湿润的海风吹得发疼,沈歆双手交叉捏住腕骨下方,用力地按压,他的伤还没好,哥哥们不同意他强行出院。
最后拍板的是母亲萧星野。
他现在都还记得母亲在他出院前一晚说的话。
“歆歆,如果你真的爱他,就好好去爱。”
母亲花费力气把他送上这艘船,可真的见到顾思永了,沈歆想要拥抱他的手,想要亲吻他的唇,想要咬住腺体的牙齿,都变成了生锈的刀。
或许,不再让顾思永见到他这个再也不愿意见面的家伙,会对他更好。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牢牢扎进沈歆的脑子里。
疼得他咬着舌头,自虐般坐在小角落,观望周烬和顾思永亲昵。
周烬取回顾思永落在飞机上的手机,同时还拿了几样针对孕吐的药。
虽说船上都备有,但周烬已经习惯裤兜里揣一点了。
“思永,怎么不在里面坐?”周烬打个响指,立马有人搬落地遮阳伞过来。
“看海。”
比起隔着室内玻璃窗看到的海洋,他更享受没有墙壁遮挡的自然。
如果不是因为肚子里有个宝贝,他甚至想要坐到甲板下水处,把脚伸进蓝幽幽的海水里。
不过也只是想想,因为他害怕在看不清的海平面下有鲨鱼。
遮阳伞撑开,热度立马下降三个度。
顾思永也不排斥周烬紧紧挨着他坐了。
“思永,把手给我。”
“干嘛?”
周烬要给他涂防晒,绿白贴纸的罐子里是冰淇淋质地的防晒霜,质感轻柔不油腻,一推就抹开了。
周烬一边涂,一边叨叨,“瞧瞧小胖手,美丽可爱的小胖手……”
“你说什么?”
周烬咳嗽:“没什么,我是说你还要不要再吃点?”
一天到晚不是吃就是吃,把我当猪养吗?顾思永满脸黑线,“我不吃。”他还把手收回来,撑着下颚,托腮眺望。
“那边。”还有一只手。
顾思永充耳不闻。
周烬坐到另一边,吭哧吭哧给他涂。
顾思永问:“你是不是怕我晒黑。”
周烬:“啊?”
“晒黑不好看。”
“我确实喜欢白一点的。”
顾思永胸口堵住一口气。
周烬紧接着说:“但是你黑不黑,我都喜欢。”
周烬的眼睛里全是顾思永的影子,大大的。
“我怕你晒伤,到时候你难受,我比你更难受。”
顾思永笑他,“伤的是我,你难受什么。”
难受的地方很多。
真要说起来,周烬源源不断能说上半小时。
但他不知道怎么讲清楚,深知这是触碰到他灵魂深处的伤疤,他不方便告诉顾思永绑架案后,他生病了。
每个抵足而眠,提供信息素的夜晚,他都睡不好。
他的脑子会控制不住地幻想——思永还有呼吸吗?胸膛有没有起伏,热不热,温度呢?怎么脚冰凉冰凉的。
然后他起身,蹑手蹑脚试探顾思永鼻子有没有出气,每次看见他不明显的、近乎平缓没有起伏的胸膛,周烬都会战栗,手脚发抖,牙齿磕磕绊绊。
第二天清晨顶着熊猫眼去看医生。
“我心疼你。”周烬换了一种方式表述,“思永,看在我是你孩子爸爸的份上,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这个名头有点大,顾思永没打算答应,他没说话,就这样看着周烬。
周烬说:“以后遇到困难,别总靠自己,多想想我,再不济……还有我哥,你不找我帮忙,总可以找我哥帮忙。”
“你别总是一个人冲到前头。”
周烬握住他的手,“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们。”
“我们”的份量有多重,周烬算是明白,他在世俗里成功的身份,优渥的钱财都不足够撬动顾思永的天平。
这个为了钱而愿意同他共眠的beta,压根就不在乎钱。
于是他换了一种说辞。
“你是家人。”
“家人之间相互帮助,风风雨雨,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扛的。”
顾思永听着他说完,用手蒙住眼睛,泪水就像山间溪流那样从指缝中流出来。
主管识时务地送过来纸巾。
离老板更近的其实是临时工小沈,主管使了好几次眼神,小沈都没有反应,他咬着牙无语,转身时看见小沈依旧看着老板。
小沈的眼神中似乎有什么,像想走近却又害怕走近。
当晚返程,顾思永独自呆在卧室里很久,连周赫敲门都没有听见。
等了十分钟,手机也没有回讯,监控画面上的顾思永躺在沙发上没动弹很久了,周赫扭开门把手,进屋问,“思永?”
顾思永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露出的耳朵塞着白色的耳机,半米的距离,周赫都能听见音乐声。
“思永。”
周赫轻轻触碰,顾思永猛地一抖,然后欠身起来。
“周赫,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压着的半边脸上印着抱枕的纹路,红红的,压迫久的眼珠模糊一片,顾思永为了看清楚,不觉闭了闭眼睛。
“十分钟前。”
周赫说:“刚刚给你打电话也没反应,我怕你出事,所以就闯进来,抱歉。”
顾思永摇头,“没事、没事……”音量慢慢降下来,他的头也跟着低下,手搓红掉的眼睛。这样就有借口了。
一眼看出他在哭的周赫将就着半跪在地毯上,俯低身子,追逐顾思永的视线。
“是不是今天出去玩,周烬欺负你了?”
“没有。”
“那是遇到不想见的人了?”
“没有。”
“反胃难受?”
“……也没有。”
顾思永禁不住他这样拷问,别过头去,“别问我了。”立马又觉得语气像是小孩,忍不住笑出声。
周赫知道,他要是跟着笑,顾思永就会孩子气地对自己生气。
他的语气温和,却很郑重,该有重视感和尊重,半点都不少。
“好。”周赫伸手,触碰顾思永的耳郭,没见他拒绝,顺势摘下耳机,“我还以为你在听英语听力。”
“我早就会了。”顾思永小声嘀咕,他越说越小声,身子更是深深陷入沙发一角,几乎快要缩成一小团。
周赫望着他,心底无限怜爱,他伸手环抱住顾思永,把人往怀里带,顾思永没有拒绝,没有挣扎,任由他把自己放在双腿上。
这下,他的脑袋不得不面对周赫。
周赫细细啄掉顾思永眼睛旁边的湿痕,“思永,是我让你难过了吗?”
“不……”没有被好好爱过,顾思永最不会对付周赫,每次有点事,周赫就先发制人地道歉,似乎在他的眼里顾思永永远都是对的。
这无形中给顾思永很大的压力。
周赫是个很好很好的alpha,是个很好的男朋友,但——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
顾思永两手紧握在一起,带着一种激烈冲动的感情,把自己剖开。
“不是,不是——”
“周赫。”
“你对我太好了,你越是对我好……我越是觉得亏欠。”
顾思永哽咽,“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身体接受不了你的信息素。”
“为什么我不可以只爱你一个。”
“我越是需要周烬,越是感到我在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