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令厄尔愣了一瞬。
从深石要塞出来到现在厄尔都没时间胡思乱想,直到此时此刻,眼前这个男人和“莫轼”才终于在他心里重叠到一起,他猛然意识到,这个人,这个救星般突然出现在深石要塞的间歇性满嘴跑火车的人,就是莫轼。
没有人不知道莫轼。
在危机时期刚刚过去的时候,同域并不太平,朝圣军团猖獗,对新生的第三区造成严重威胁。175年朝圣军团更是大肆进军,第三区几乎沦陷了一半。莫轼被破格提拔为将军,临危受命,带着第三军迎敌,打出了著名的七十二天激战,最后大败朝圣军团,挽救了整个第三区,那场战争至今还是军事学院必讲经典战例。
175年里程碑式的胜利极度振奋人心,于是一座莫轼的雕像顺理成章坐落在首都珀城。之后第三军在他的带领下和朝圣军团对战多年,几无败绩,175年上位以来他完全战功赫赫风光无量,直到182年的惊变,一朝尸骨无存,只留下一道惨烈的血痕。
这个传奇般登场又戏剧性陨落的人居然真的没死,居然真的能从那样的血海和火焰中心里活下来。
而三年后的现在,莫轼说他要回第三区。
厄尔不知道自己脑补了什么血雨腥风的大戏,呆滞地看着莫轼。
“诶,”莫轼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发什么愣呢?”
厄尔被一下弹醒了,他脱口而出:“要完了。”
莫轼惊讶:“你也太会说吉祥话了吧?”
“不是不是……哦对、对不起将军,我没有别的意思!”厄尔紧张地解释。
莫轼了然地瞄了这小傻子一眼,说:“我说的是去搬救兵,又没说去攻占总部荡平五区,紧张什么。”
厄尔脸红地低头抿着嘴。
“我们现在的任务呢,就是穿越第四区,去到三、四区交界处,厄尔你们几个在那里测试‘洞察’的边界,给出具体能行的联络位置,然后我在你们画的圈里给那群与世隔绝的猴子们发信号,懂了吧?”莫轼投影出第四区地图,拿一杆长枪在上面比比划划。
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办到并不容易。
半个第四区现在字面意义上的热火朝天,罗温作为指挥官都快亲自下场了,第四军实在是分不出来什么余力来护送这支火种小队,所以他们现在加上莫轼只有十个人,其中三个珍贵的技术员,七个莽夫。
他们就这么上路了。
现在这一片是少有的真空区,虽然不远处炮火连天,但是这里还没被染指,居民也都撤去了后方安置区,没有人和声音,非常适合小队赶路冲进度。
不久之前七个莽夫不知从哪劫来了三辆载具,战区的硝烟被风裹挟而至,带来灾难将近的预示,而现在他们正在夕阳的余晖下向北冲锋,在这座没人看见的空城,飞速撞散弥漫的淡淡硝烟,小小的第四军旗插在被折断的朝圣军团旗旁边,在风里飘扬。
在呼啸的风里,厄尔突然很想哭。他发现不能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该死的脑子就忍不住擅自胡思乱想。
亲人、朋友、同气连枝的陌生人,有多少已经成了冤死的亡魂?第四区,这片整个同域大陆最好的地方,现在有多少面积已经变成了混着血肉的焦土?家园,家园……会不会步深石要塞的后尘?而一想到深石要塞,厄尔突然觉得呼吸困难,就好像面前巨大的怪物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所有人或战或逃,只有他僵在原地动不了。
深石要塞的事不能细想,厄尔大口喘气,双手颤抖。
“冷静,冷静!看着我,慢慢地呼吸。”莫轼一只手扶住厄尔的肩膀,另一只手挡在厄尔的口鼻前面,隔绝了扑面的劲风。
厄尔的惊恐渐渐平息,顺着莫轼的指令重新练习呼吸,慢慢平静下来。
莫轼看着他,突然说:“人是一种多思的动物,多思就容易怀疑,所以需要信念,甚至需要执念,其实很多人并不是死在心跳停止的时候,而是死在信念破灭的那一刻。你只是一个技术员,我们如何到达目的地、罗温如何抗住朝圣军团、整个大区将走向何方这些问题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要做的就是坚信我们会赢,让自己活着,到时候给我测出联络坐标,其余的事不要多想,更不要怀疑。”
厄尔把“我们会赢的吗”默默咽了下去,迎着莫轼严肃的目光心虚地点了点头。
莫轼把地图投出来,说:“没事干?过来给我规划路线。”
厄尔深呼吸了一下,凑过去看这张实时地图,莫轼把地图丢给他就不管了,自己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他们离最终目的地还有不远的距离,但是以现在这个速度,很快就能穿越真空区,进入一片后方安置区。
第二天中午,小队进入了后方。
后方不仅容纳提前撤走的普通居民,也承接前线送来的伤员,这里稍微有点护理知识的都去医院帮忙了,孩子被不放心的大人们带在身边,剩下的人们自发组成小队,交替在区域边缘巡逻检查。
莫轼他们这三辆装甲车老早就引起了边巡的注意,虽然看见了车上插的小旗,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按理说现在敌人还进不来这里,可万一放进来的不是自己人,那整个安置区都会万劫不复。他们在高处架起为数不多的枪,指着这三辆逐渐靠近的威胁。
开到关卡门下,一堆人上来包围住他们,莫轼观察两眼,挑了挑眉,叫其他人别动,自己下了车。
为首的是个很高很壮的中年男人,警惕地盯着莫轼,问:“你们是什么人?”
莫轼低声回答他:“我们是将军特批的行动小队,我是队长,此次前来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借道。”
说着莫轼把一封电子军令从终端里调出来给他看,并且低声说:“这次行动是保密的,希望您不要声张,并且给我们安排一个不惹怀疑的身份。”
那人狐疑地检查了一下军令的特殊隐形标记,发现的确是将军特批,态度缓和了一些,问:“怎么称呼?”
莫轼向他伸出手:“你可以叫我卡特。”
那人握了莫轼的手:“麦卡德。”
麦卡德有点为难地偷偷说:“只是你们是从战区方向来的,从战区来的都是送病人伤员的,我要怎么给你们安排其他不惹怀疑的身份呢?”
莫轼笑了:“这容易啊。”
他们俩在这叽里咕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密谈起来了,留下小队九人和包围他们的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之下,场面一度十分诡异。
好在这俩第一次见面的熟人终于倒完了小话,麦卡德转过头面向大家说:“没有问题,放他们进去吧。”
话音还没落,立马有一个人提出异议:“那他们是什么身份?来干什么的?”
麦卡德痛心疾首地说:“他们都是傻子。”
众人大为震惊。
除了麦卡德,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莫轼,莫轼一脸悲悯,左眼下那颗小痣更给他增添了一种忧郁气质,让人很难不信地说:“是这样的,他们几个都是我从前面空城里发现的,可能是因为智力问题跟大部队走散了或者身边根本没有家人管,他们几个都在城里流浪,要是我不把他们带过来,他们一定会死在城里的。”
无声的地震,发生在某九个人惊呆的眼里。
但出乎意料的,但人们把目光从莫轼身上转过来时,这九个神人全都准备好了一副痴呆表情,浑然天成,毫无破绽。
莫轼:“希望大家能收留这几个可怜人。”
大家没再多问,目带怜悯地把他们放了进去。
——
“弗兰克,你怎么想的,不让他们快点走,居然还把他们留下了?”斯诺满头大汗地问。
刚才弗兰克同意把莫轼他们放进来的时候,就是这个人提出了异议,现在知道莫轼他们的身份后,他急得恨不得要控控弗兰克脑子里的水。
弗兰克全然不顾他有多着急,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手里的热茶,抿了一口,说“做事就要做绝,不然身后全是留下的尾巴,那不是等着让人抓吗?”
斯诺愣了几秒才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弗兰克:“你疯了吗?他们可是从战区来的,将军特批的……”
弗兰克打断他:“战区来的?后山那一堆哪个不是战区来的,也没见你大发慈悲心啊。”
斯诺急了:“病秧子残废跟这几个身强力壮的能一样吗?”
弗兰克嗤笑一声:“几颗子弹的事,看把你给吓得。至于将军特批,我说句不好听的,将军现在鞭长莫及,联络又被掐断,他根本不会知道。”
斯诺:“你……但他们是行动小队啊,身上背着保密任务的,你难道就这么想当罪人?”
弗兰克二话不说直接把手里的茶杯砸在斯诺头上,茶水也泼了斯诺满头满脸,他被烫得呲牙咧嘴,弗兰克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说:“不当罪人就得当死人!他们从这里借道穿过,难道会看不出来这里不对劲?到时候事情败露你觉得他们会放过我们吗?不如趁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先下手为强,要怪就怪他们选错了道,非要来我的地盘敲门!”
茶杯砸破了斯诺的头,他一只眼睛被血洇得睁不开,顶着被烫出来的满脸通红说:“是……我明白了。”
弗兰克放开他的衣领,阴翳地看着他:“斯诺,摆正你自己的位置,我已经忍你多嘴很多次了。”
斯诺颤颤巍巍地低下头:“……是。”
——
到后方稍微安顿没一会儿之后,新鲜出炉的小傻子厄尔问莫轼:“莫将军,我们为什么要扮傻子停在这里?难道不是应该直接穿过这里继续往前走吗?”
终端投出一小片密密麻麻的字,莫轼不知道在忙什么,眼也没抬:“记得吗?我的名字叫卡特。”
厄尔:“哦哦,卡特。”
莫轼:“按理说是该照你说的做,但是这个安置区里有鬼,他不会轻易放我们走的。”
厄尔惊讶地问:“谁?”
莫轼:“麦卡德。”
“这……你怎么知道?”厄尔难以置信。
莫轼抬眼:“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后方几个安置区负责人的详细名单,这个安置区的负责人麦卡德应该是个个子不高的小老头,绝对不长现在这个‘麦卡德’这样。”
厄尔大惊失色:“啊?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现在没有察觉到我们知道他是假的,有了这个信息差就有了很多发挥余地,在走之前,我要看看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要给这个骗人的冒牌货一个教训。”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进来,十分自来熟地拉着莫轼东拉西扯地寒暄,表达了无限过剩的心疼之情,莫轼也很自然地接话,俩人一唱一和简直像提前对过台本,看得厄尔不敢说话。
擦了两滴不存在的泪之后,这人感情充沛地说:“遭瘟的朝圣军团掐断了整个第四区的联络,我们都快变成什么都要靠跑腿的原始人了,但是他掐不断我们第四区人民的心,我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
莫轼感动地攥住他的手:“对,心是连在一起的!”
这人又开始擦泪,然后说:“麦卡德区长心疼各位英雄一路辛苦,也想给你们接风洗尘,不如就在这休整半天,明天一早再走吧?不会耽误多少时间的。”
莫轼感动地问:“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能接待各位是我们的荣幸,不要客气。”
莫轼微笑:“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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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安置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