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下了两日的雨，赵诺欢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吃食更是清淡的不行，助理被她放去休假了，许知之对外卖又严防死守，导致她连想买包辣条闻闻味都不行。
倒是周言清，日日都要来上几回，陪她聊聊天，好似这十年间从未断联过。但不得不承认，有了周言清日日陪着，她确实安心不少。
周言清上前看了看点滴的余量，调了调流速，上手开始拔针。
“今天出太阳了，要不要出去走走？”不经意间瞥见赵诺欢拿着平板在看钢琴演出视频，便试探着开口。
“嗯……也行，你今天什么时候下班？”
赵诺欢开始还不太适应。每每周言清来时，都端坐在床上，随着周言清来的次数增多，连许知之都放心地把她一人扔在病房，自个儿回公司开会了。
赵诺欢现在已经是躺在床上，眼睛只顾着看平板，手指在膝盖处无声地练习指法。听见周言清进门，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今天调休，不上班”。
赵诺欢这才注意到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身简单的白T加灰色运动裤，平日里焊在眼睛上的那副眼镜也摘了。
赵诺欢心底暗暗吹了声口哨，这哥们是参加了什么满28减8的活动吗，怎么能这么男大！
“哎，别拉别拉，你不知道吗，我是吸血鬼来的，见不得太阳。”赵诺欢还没感慨完，就看见周言清准备去拉窗帘的动作，连忙坐起身制止。
“大小姐，晒不着您。”周言清眼底浮现一丝笑意，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怕晒，“等会儿出门，您透透气，让您的寝宫也透透气”。
阳光随着周言清的动作一点一点渗透进来，整个房间不多时便被阳光充盈。
他半倚靠着墙面，双手环抱在胸前，眉眼都含着笑意，一眨不眨地盯着坐在床上，不断试戴着帽子的小孔雀。
赵诺欢对着镜子摆弄着帽子，见周言清盯着自己，扶着帽檐的手微顿，随手从旁捞了顶黑色的鸭舌帽，“你要吗？”
“不用。”周言清将鞋子拿到床边，等她穿好后，伸出手臂，示意她搭上，“走吧。”
犹豫片刻，赵诺欢到底没说什么，顺从地将手搭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赵诺欢下意识捏了两下，感受到手下的肌肤变得僵硬，目光停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轻笑出声，“小周医生，怎么偷偷使劲儿啊！？”
赵诺欢微微侧头，掌心下的胳膊已然卸了力气，胳膊的主人耳根红得似要滴下血来，她抿了抿唇，压下笑意，“走吧。”
两人走得极慢，像两个年近花甲的老年人在携手散步。
从病房到电梯口不过百米，赵诺欢却已经有些喘了，步子放的更慢，原本轻搭在周言清小臂上的手，不知何时渐渐收拢。
周言清清楚她的性子，没多说什么，只是脚下的步子迈得更缓，配合着她的步调。小臂随之绷紧，微微弯腰，方便赵诺欢借力。
“休息一会儿吗？”周言清估摸着她的身体状况，适时开口。
两人在医院花园里找了处长椅坐下，说是晒太阳，实则在帽子的遮挡下，赵诺欢全身上下能够沐浴到阳光的只有一小截下巴。
甚至连手，她都早早地缩进了衣袖里，一点也不往外露。
此处在医院的后方，平日里来往的人不多，偶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陪同下散步。
阳光和煦，微风拂面，赵诺欢眼睛半阖，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周言清也不是个多言的性格，两人便安静坐在长椅上，享受这难得的阳光。
一滴水砸在赵诺欢的下巴上，她随意抬手擦了擦，仰头望去，右后方是一棵广玉兰树。
树干粗壮，枝丫茂密，墨绿色的叶丛中，点缀着纯洁的白。
有的含苞待放，羞羞答答地藏在叶中，有的花大如荷，绚烂地绽放在枝头，耀武扬威地展现自己的盛放。
微风拂过，花朵随着轻轻摇曳，那露珠便顺着花瓣的脉络，纵身一跃。
“我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也是在一棵广玉兰树下。”
周言清顺着赵诺欢的视线望去，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往事，语调上扬，是藏也藏不住的欢愉，“当时我还以为你是采花大盗。”
“什么采花大盗，我都说了，是它自己掉下来的。”赵诺欢声音陡然拔高，眼睛怒气冲冲地瞪着身边人。
“对，是我说错了。”
哪里是什么采花大盗，一袭白裙站在树下，双手捧着盛放的广玉兰花，一双潋滟眸子看向他时，他只觉，怕是家里的广玉兰花得了道，幻化成形了。
像是忍受不了这怒视，周言清将她的脑袋轻轻转回去，学着她的动作仰躺在椅子上，看着天空。
“相关的数据表明，类似新分期的辅助治疗后，大约有40%的患者能够获得手术切除的机会。”
赵诺欢没说话，只是看着天空的眼睛微微有些发酸。
这两天，他们似乎刻意回避了这个话题。
只当是老友重逢，而不是医生和患者。
“下午的ERCP我会全程在场，别担心。减黄后你就能舒服很多。”
‘至少能睡个好觉’，他如是想。
周言清侧头看向她的侧脸，她比高中时清瘦了许多，那个号称晒不黑的脸，在军训暴晒七天的情况下，依旧莹白如玉，此刻却透着病态的黄。
一滴泪自眼角落下，没入发丝。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水渍，想起昨晚在病房外看到的那一幕。
他见过很多面的赵诺欢，但第一次见那个在黑夜里辗转反侧，蒙在被子里偷偷哭泣的她。
他咽下那句“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承诺在此刻是最无用的。
周言清隔着衣物握住赵诺欢的手，察觉到她手的湿冷，用了点力，似乎是要将温度传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哽咽，“别害怕。”
“我还能弹琴吗？”
突然的对视，让周言清避无可避。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能吗？
或许能。
或许……不能。
作为朋友，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安慰她，告诉她，自信一点，像高中那样，自信地说，自己会弹一辈子的钢琴，享誉全球。
作为医生，他没法给她这种确切的答复，百分之四十，并不是一个很高的概率，至少，他不想骗她。
赵诺欢看着他纠结的模样，轻笑一声，转过头去。
她反手握住周言清的手，站起身，扯着他的胳膊晃了晃，“走啊，回去了。”
手术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大概是许知之和周言清都在的缘故，侧躺在手术床上，打麻醉的时候，她仿佛能透过那厚厚的墙面，看见两人在手术室门口的身影。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自己的手被温热的掌心包裹，是许知之。
她想回握住，帮她擦擦眼泪，却陷入黑暗之中。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回荡在房间。
病床上的人眨了眨眼，瞳孔慢慢聚焦，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她动了动唇瓣，却因长时间没讲话，只从喉咙处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视线随着头部偏转的动作，环顾了整个病房，然后停住了，原本还带着倦意的眼睛骤然放大。
是一架钢琴，黑色的，雅马哈，此刻立在她病房的窗边。
柔和的月光透过纱帘，落在琴盖上，反射出一层温润的光圈。
许知之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赵诺欢盯着钢琴，轻手轻脚地坐在床边，理了理她额角的碎发，才开口，“喜欢吗？”
“知之姐，谢谢你。”
“李主任说，支架位置很好，胆汁引流顺畅。如果黄疸退的好，咱们下周就可以开始化疗了。”
赵诺欢抬手想给她擦擦眼泪，指尖的血氧探头横亘在中间，只好改用手背轻轻拂去她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
“这是好事啊，怎么还哭了。”
“嗯。是好事”
许知之握住赵诺欢替她拂泪的手，冷冰冰的血氧探头硌在她掌心，是极不舒适的动作，她却恍若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