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公子府后，公子珩径直去了正殿处理事务。
赵樰没资格跟进去，只能独自回了寝殿。
屋里暖意融融，可他一坐下来，眼前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日正殿里的情景——田常惨白的脸，那颗森白的头骨，还有公子亥僵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他趴在案上发了会儿怔，心里乱得很。
说不清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没过多久，房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阿青风风火火冲了进来，压低声音都掩不住兴奋：“公子，外头都传遍了！”
赵樰被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时还有些恹恹的：“传什么？”
“传长公子今日在公子亥府里，为了公子你，当众压得满堂都不敢吭声。”阿青咽了口唾沫，语气里带着点复杂的敬畏，“还说长公子素来不与人亲近，如今却这样护着你，只怕……”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
赵樰却已经明白了。
无非是祸水、妖物、惑主之徒那一套。若只是背地里议论几句，他未必放在心上。可这话若真传进秦王耳中，便不是几句闲言碎语那么简单了。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阿青见他不说话，也收了几分兴奋，低声道：“公子，这些流言若传得久了，只怕不是好事。”
赵樰垂眸看着案上一点晃动的灯影，许久才低声道：“我知道。”
他站起身。
阿青一愣：“公子，你去哪儿？”
“去找公子珩。”
阿青忙拦了一句：“正殿这会儿进不去，长公子处理政务时，外人一概不得擅入。”
赵樰刚迈出去的脚步顿时又收了回来，眉头也皱了皱。
阿青看他这样，忍不住道：“公子，你就这么怕长公子因流言迁怒你？”
赵樰沉默片刻，含糊应了声：“差不多吧。”
阿青抱着剑看了他半晌，忽然冒出一句：“属下怎么觉得，公子像是动心了？”
赵樰抬眼看他，没好气似的笑了一下：“少胡说。”
可笑意刚浮起来，又很快淡了。
动没动心他自己都说不清，可他确实比自己以为的更在意公子珩的态度。
*
公子珩这一去，便是大半日。
暮色一点点沉下去，停了半日的雪又细细落了下来。赵樰没回里头，只站在寝殿门前等着，时不时抬眼望一眼内院方向。
主院廊下铜灯幽幽，将积雪映出一层柔冷的光。
直到夜色深了，风雪声里终于传来脚步声。
赵樰抬头，看见公子珩踏雪而来，玄色衣袂沾着夜雪，身后侍卫撑伞而随，走到廊下时才无声退开。
赵樰先是一怔，随即立刻迎了上去。
他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话，到了跟前，却只低低唤出一声：“公子……”
公子珩垂眸看他。
那一眼很淡，却让赵樰心口莫名一紧。原先那些打好的腹稿，一下便全忘了。
他低头接过公子珩肩上的狐裘披风，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刚要退开，忽见对方发间还沾着一点细碎雪粒，便下意识抬手去拂。
手腕却在半空被人握住。
赵樰一惊，低声解释：“公子发上有雪……”
公子珩看着他，目光停了一瞬，才缓缓松开手。
赵樰这才敢凑近半步，踮起脚，将那点雪粒轻轻拂去。待收回手时，连指尖都像带了点发烫的错觉。
他抱着狐裘回到殿中，将衣物搭上衣桁，转身又跟到公子珩身侧，递上布巾，低眉顺目地服侍他净手。
屋里暖了许多，赵樰心里却仍悬着一点东西，怎么也落不下去。
片刻后，他到底还是没忍住，轻声问：“公子，今日外头那些流言……你可听说了？”
公子珩神色平平：“听说了。”
赵樰低声道：“今日因我惹出那样一场争议，若再连累公子清誉受损，我心里实在难安。”
公子珩抬眼看他。
赵樰低着头，话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试探与不安。
片刻后，他才淡淡道：“我从不在意那些。”
赵樰心口微微一动，抬眼看向他。
公子珩语气仍旧平静：“旁人爱说什么，是他们的事。”
赵樰静了静，终于还是把最在意的那句问了出来：“那……公子会因此赶我走么？”
殿中安静了一瞬。
公子珩看着他，没立刻答。
赵樰被看得心里发慌，指尖都不自觉蜷紧了些，眼里却还是忍不住带出一点巴巴的期待。
半晌，公子珩才淡声道：“我若要赶你，今日便不会带你出门。”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比任何安抚都更管用。
赵樰愣了一下，心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稳稳落了地。
他眼睛明显亮了些，连神情都跟着松快下来，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公子珩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摆好晚膳的案前走去。
赵樰赶紧跟上，轻手轻脚替他布菜。
这一顿晚膳，两人都没说太多话。赵樰却明显比方才自在许多，动作也愈发殷勤仔细。等到膳食撤下，殿里只剩铜灯静静燃着，暖黄的光透过屏风，将一室都映得安宁下来。
公子珩倚在榻上看竹简。
赵樰不识秦字，便只好安安静静陪在一旁。起初还能勉强装作也在看书，可没过多久，目光便又不受控制地落回公子珩身上。
灯下的人侧脸冷白，睫羽微垂，指节分明的手执着竹简，动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清贵。
赵樰看着看着，便有些出神了。
公子珩明知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却直到片刻后才抬起眼，淡淡问了一句：“在看什么？”
赵樰猛地回神，偷看被撞个正着，耳根先热了起来。可话到了嘴边，他还是老老实实答了：“在看公子。”
公子珩看着他：“看我做什么？”
赵樰眨了下眼，声音不大，却很坦然：“因为公子好看。”
这话直白得毫无遮掩。
公子珩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片刻后才重新垂下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赵樰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立刻低下头，胡乱抓过一卷竹简挡在面前，装出一副认真读书的模样。
他拿反了。
公子珩看见了，却没点破。
灯火一点点低下去，殿内安静得只剩竹简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
赵樰本就不认得几个字，装模作样看了没多久，眼皮便一点点沉下来。起初还强撑着，后来脑袋轻轻一点，终于支不住，伏在案边睡了过去。
公子珩垂眸看着他。
赵樰睡着时眉眼都软了下来，乌发散在肩侧，脸颊压在手臂上，呼吸很轻，像是连这份安睡都带着点无防备的依赖。
他看了片刻，将手里的竹简轻轻放下。
细微的动静惊醒了浅眠的人。
赵樰迷迷糊糊抬起头，眼里还带着刚醒时的茫然：“公子，我……”
“困了便去歇着。”公子珩淡声道。
赵樰一下清醒过来，连忙站起身：“我先服侍公子就寝。”
公子珩没拦。
进了内室，赵樰便轻手轻脚替他解去外袍，一件件理好挂上衣桁。侍女送来睡前盥洗之物后，便无声退下，内室里很快又只剩他们二人。
赵樰默默回想着白日里向侍女学来的规矩，先奉热水净手，再递布巾擦干，随后捧来漱口之物，一样样做得格外认真。
待这些都收拾妥帖，他才将温热清水端到公子珩脚边，微微顿了一下，还是屈膝跪坐下来，伸手捧起了他的脚踝。
这一瞬，赵樰自己先红了耳尖。
可他动作却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将那双脚慢慢放入水中。温水微漾，他低着头，一下一下替人洗净脚面与足踝，指尖偶尔擦过皮肤，便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几分。
他分明是照着规矩在做，偏偏那副专注又生涩的样子，比任何刻意的讨好都更磨人。
公子珩垂眸看着他，眸色微深。
这个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有多招人。
直到洗净擦干，赵樰才轻轻松开手，脸上那层热意却迟迟退不下去。
待侍女再次进来收走器具，他自己也草草洗漱完毕，这才又走回公子珩面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了一句：
“公子，我今日……服侍得可还好？”
公子珩垂眸看着他。
一个楚国太子，笨拙又认真地替他更衣、布菜、净手，甚至跪在脚边替他洗脚，做完了还眼巴巴跑来问一句“可还好”。
片刻后，他只淡淡道：“尚可。”
赵樰眼睛顿时亮了。
这一句对旁人来说或许算不得什么，可落到他耳中，已足够叫人心满意足。
“那我明日还能继续服侍公子么？”他几乎是顺口便问了出来。
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得寸进尺。
公子珩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道：“随你。”
赵樰心里一松，唇角都不自觉弯了起来。
“公子晚安。”
他也没再纠缠，转身便往外间走去。
公子珩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直到那人当真熟门熟路地往外间铺地铺去了，才微微一顿。
……他倒是自觉。
片刻后，内室灯火轻晃，外间也传来赵樰轻手轻脚整理被褥的细微声响。
公子珩收回视线，躺下时却并未立刻闭眼。
隔着一道屏风，他仍能隐约听见外间极轻的动静。
安静，却莫名扰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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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