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樰捏着手里的炭笔,笔尖因用力过重,轻轻折断了一截。
他其实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从造纸,到算学,再到农具图纸……他会的东西越来越多,嬴珩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一直视而不见。
只是他没想到,嬴珩会在今天,突然把这句话问出口。
赵樰盯着案上那幅尚未画完的图纸,许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断了的炭笔轻轻放下,转过身,看向坐在身旁的嬴珩。
“公子若问我,是不是从前那个赵樰……”他顿了顿,声音很轻,“那我大概,的确不是了。”
嬴珩看着他,没有打断。
赵樰垂下眼,低声道:“我知道,我有很多地方,都不像一个楚国太子该有的样子。”
“从第一天遇到公子起,我就想过,若有朝一日公子问起,我该怎么答。”
他说到这里,唇角牵出一点近乎无奈的苦笑。
“可我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烛火静静燃着,映得他脸色有些发白。
“其实我知道,最聪明的做法,是安安分分留在公子身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争。只要讨好公子,或许便能换来安稳日子,或许……还能等到回楚国的那一天。”
他说着,双手一点点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可我做不到。”
这一句出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涩。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喜欢上公子了。”
“我开始患得患失,开始不安,开始忍不住去想——若在公子眼里,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那若有一日公子厌了我,倦了我,我又该怎么办?”
赵樰说到这里,眼眶已微微发红,却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嬴珩。
“所以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自己只能以色侍人,不甘心旁人提起我时,只会说我是靠着公子的宠爱活着。我想让别人知道,我也有别的本事,我想让公子知道,我不是只能依附你。”
“我造纸,教他们算学,改良农具……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害公子,也不是为了算计什么。”
他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像是连呼吸都牵扯着疼。
“我只是想让公子……能多喜欢我一点。”
这句话一落,屋内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樰眼尾已洇出一抹薄红,声音却反而比方才更稳了些,像是终于把最难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那日公子提醒我,我是楚国太子。公子心里,大约一直在猜,我的野心是什么。”
他看着嬴珩,一字一句道:
“我的野心,就是公子。”
“我不仅想要公子的人,我还想要公子的真心。我想要公子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人。”
嬴珩微微一怔。
赵樰却像是没有看见他的神情一般,只继续轻声说道:“有些事太荒唐了。荒唐到就算我现在说出来,公子也未必会信。”
“所以我不是故意瞒你。”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桌案上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赵樰站在那片微弱摇曳的光影里,整个人都显出一种近乎一碰就碎的脆弱。
“可有一件事,我现在就能告诉公子。”
“我留在公子身边,不是为了害你,也不是为了骗你。”
“我喜欢你,是真的。”
“我想陪着你,也是真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连自己都压不住的哽咽。
“若公子愿意,那我就依然是公子的赵樰。”
寝宫里依旧安静。
赵樰只能听见烛火燃烧时极轻的噼啪声,还有彼此交错的呼吸。
嬴珩始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静静看着赵樰,目光沉沉,辨不出情绪。
赵樰起初还能强撑着与他对视,可那沉默太久,久得像一把钝刀,一寸寸磨进人心里。
他忽然便有些撑不住了。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准备。毕竟从决定做这些事开始,他就知道,总会有这样一天。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当这一天真的到了,面对嬴珩的沉默与审视,他心里竟一点底都没有。
也许……嬴珩终究还是介意的。
赵樰垂下眼,努力压住喉间那阵酸涩,低声道:“若公子不信,那我这就回楚国。”
说完这句,他便匆匆站起身。
只是起身太急,眼前骤然一阵发黑,他身形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眼眶里的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他仓促地偏过脸,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不想让嬴珩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他不敢再等嬴珩开口。
又或者说,他已经等不起了。
他怕自己再多留一刻,就会忍不住放下所有体面,去求嬴珩信他,求嬴珩别赶他走。
于是赵樰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跑出寝宫时,外头夜色已深。
四下漆黑,唯有回廊下的青铜宫灯散发出昏黄的微光,在地上投出一团又一团幽淡的光晕。
夜风扑面而来,赵樰却仍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压着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发疼。
他沿着宫道一路往前跑,跑了很久,直到力气耗尽,才扶着高高的宫墙,慢慢滑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寝宫的方向。
夜色沉沉,寝宫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嬴珩就在那里。
可他没有追出来。
赵樰将脸埋进膝间,任由眼泪无声落了一会儿。
其实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他有些自嘲地想,身份暴露之后,嬴珩没有立刻杀他,甚至还肯放他回楚国,已经算得上仁慈了。
可这样想着,心口却还是疼得厉害。
他缓了许久,才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守门的士兵见到赵樰,本想依规劝阻,可待看清他满脸泪痕、眼睛通红的模样,语气便不由自主放软了几分。
“令君,宫门已落钥。没有大王口谕,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宫。”
赵樰一听见“大王”二字,眼泪险些又落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勉强笑道:“大王让我回楚国,劳烦二位替我开门吧。”
那两个士兵俱是一愣,面面相觑。
赵樰望着他们,眼眶通红,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我这个样子,像是在骗你们吗?”
士兵们越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低声劝道:“令君莫要为难我等,还是先回去吧。”
“我没有为难你们。”赵樰轻声道,“是嬴珩不要我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甚至是平静的。
可越是平静,越显得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彻底碾碎了一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摇摇欲坠的破碎感。
士兵们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惊。
赵樰连“大王”都不唤了,直呼其名,想来是真的出了大事。
再看赵樰这副模样,他们到底没敢再拦,只低声道:“若大王问罪……”
赵樰道:“我自己担着。”
宫门终于缓缓打开。
赵樰站在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巍峨沉默的王宫,而后转身,走进浓黑的夜色里。
等他走到纸官署时,脸上的泪痕已经被夜风吹干了。
纸官署里一片寂静,四下漆黑。
赵樰摸索着走进正厅,点起一支蜡烛,又找出炭笔,继续把那几张未完成的农具图纸画完。
烛火昏黄,映着他苍白的侧脸。
蜡烛燃去将近一半时,他才终于将图纸都画完。怕李戈看不明白,他又在每一张图旁写了极详细的注释——每种农具如何制成,有何用途,又该如何使用,都写得清清楚楚。
做完这些,他才拿起蜡烛,去了造纸工坊。
工坊里有工匠守夜,原本都睡下了,被动静惊醒后忙起身查看,见来人是赵樰,顿时吃了一惊。
“令君怎么这时候来了?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没什么。”赵樰声音很轻,“我来看看那批染霞纸。”
工匠不疑有他,只当他惦记着白日里为秦王准备的那批纸,便陪着他一同去了晾纸区。
白天做的那批染霞纸尚未晾干。
赵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些纸似乎还不够。
他原本想着,多做一些,以后总还有机会用。
可如今看来,大概也没有以后了。
白日里剩下的花汁还有不少,只是现成纸浆却没了。所幸工坊里还有一批蒸煮好的皮料,尚能接着做。
赵樰便挽起袖子,在工匠的帮忙下将皮料捞出洗净,又拿去石臼中一点点舂捣。
工匠见他身形单薄,本想上前帮忙,谁知赵樰却只是摇了摇头。
“你去歇着吧。”他说,“我自己慢慢来。”
反正他今夜也睡不着。
若不找些事做,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去。
于是他便一下一下,将那些韧皮舂成细腻的纸浆。待纸浆终于合用时,他才停下来,扶着石臼轻轻喘了口气,而后将纸浆倒入水槽,又去取来花汁,慢慢兑了进去。
只是抄纸时,他胸口忽然一阵翻涌,忍不住偏头咳了几声。
“咳……咳咳……”
工匠听见声音,忙赶过来:“令君没事吧?不如我来——”
“不用。”赵樰低声道,“只剩这一点了。”
可一旦咳起来,便有些压不住。
连带着抄纸的动作也有些不稳,纸浆在帘面上铺得并不匀称。
他试了几次,终究还是停下了。
“还是劳烦你。”他将抄帘递给工匠,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疲惫,“帮我把剩下的做完吧。”
工匠连忙接过,一边抄纸一边笑着宽慰道:“令君这般惦记着给大王做纸,若大王知道了,定会十分感动。”
这句话落下,赵樰喉间那股翻腾许久的腥甜终于压不住了。
他猛地偏过头,俯身咳出一口血来。
鲜血溅进水槽,将方才调好的纸浆染出一小片刺目的红。
工匠吓得脸色一变,手里的抄帘“哐当”一声掉进槽里,急忙上前扶住赵樰。
“令君!令君你怎么样?”
赵樰用衣袖擦去唇边血迹,脸色白得像纸,连声音都发虚:“没事……旧疾而已。”
工匠见他还能说话,这才勉强松了口气,却仍不敢掉以轻心,忙将人扶到静斋里坐下,又倒了杯清水递过去。
“令君先歇一歇吧。”工匠想到那槽被血污了的纸浆,叹道,“这纸……怕是做不成了,只能等天亮后再重新备料。”
赵樰沉默了片刻。
折腾到如今,天色都快亮了。
那槽纸浆就这么废了,他心里竟隐隐生出一点说不出的难受。
像是连老天都不肯成全,连最后一点念想,也不让他留下。
“你去休息吧。”他低声道,“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工匠见他神情不好,也不敢多说,只得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赵樰独自坐了片刻,才缓缓起身,走到榻边,和衣躺下。
他和嬴珩曾在这里亲昵缠绵过。
那些画面明明才过去不久,此刻想来,却恍如隔世。
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却始终没有半分睡意。
外头天色将明未明,窗纸上映出一点极淡的灰白。
赵樰终究还是坐起身,借着昏暗的烛光,给嬴珩写了一封信。
公子
农具图纸我都画好了,如何使用,也都写在旁边了。
我本来还想再给公子做一些染霞纸,只是咳嗽时不小心把血弄进了水槽里,这批纸便做不成了。
我从前想着,等染霞纸都做好了,往后若有机会,还能与公子拿它通信。公子的字若写在染霞纸上,一定很好看。
只是如今,我大概看不到了。
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同公子说,可真到了落笔时,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若公子看见这封信,便忘了我吧。
我也会努力……忘了公子。
赵樰书
他将信纸一寸寸折好,轻轻放在案上。
而后起身,离开了纸官署。
我去写下一章啦,一边写一边哭的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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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