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少府卿便奉命入宫。
他原本还在心里反复揣摩,大王忽然设立纸官署,且将主理之权交到一个楚国质子手中,究竟是出于一时宠爱,还是另有深意。可真到殿门前时,那些揣测却又都不敢显露半分。
内侍将他引入殿中。
赵樰此时已在里面,只是并未如少府卿想象中那般只会依偎在大王身侧说笑。相反,他案前摊着数页写得极密的纸张,正低头翻看,神情专注,显然已做了许多准备。
嬴珩坐在上首,淡淡道:“来了,坐吧。”
少府卿恭敬行礼,这才落座。
嬴珩并不多作寒暄,开门见山道:“纸官署既定,今日便先议章程。卿君熟悉官署建制、律法与少府诸务,赵樰熟悉造纸实务与工坊所需。你二人今日将前期筹备之事一并议定,明日朝会,寡人要看到能落地的章程。”
少府卿立刻应是。
赵樰也微微坐正了些。
直到这一刻,少府卿才真正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做给外人看的戏,也不是大王为博美人一笑设下的虚职。纸官署之事,是要动真格了。
“既如此,”少府卿看向赵樰,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还请令君先说实务所需。”
赵樰听见“令君”二字,心里竟莫名生出一点说不出的不切实之感。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昨日写下的那几页纸摊开,逐条说道:“若要设纸官署,先要解决的有四件事——原料、工匠、工坊、保密。”
他说得不快,却极有条理。
“原料除了桑皮也可以用藤条皮,需分来源,且按粗细、韧性、皮层厚薄分级,不然成纸稳定不了。工匠也不是征来便能用,需分出懂沤料、懂蒸煮、懂捣浆、懂抄纸、懂焙纸的人,不能一人胡乱通做。工坊更不能只是一座空院,要分出原料区、浸泡区、蒸煮区、舂捣区、抄纸区、晾纸区与库房,彼此不能乱。最后便是保密——纸法若不加约束,不出三月便会外泄。”
少府卿原本只是拿着笔,准备随手记下要点。
可越听,神色便越郑重。
赵樰不是在空谈。
他是真的知道这纸该如何做、如何管理、如何变成一署之事。
“工匠签契、原料封册、成纸登记、次品销毁,”赵樰说到这里,抬起眼来,“这些都该立成规矩,否则纸官署再快设起,也撑不久。”
少府卿终于放下了心中最后那点轻视,认真问道:“若依令君之意,纸官署初立,需多少匠人?又该从何处先行试用?”
赵樰早已想过,几乎不假思索便道:“初期不宜铺得太开,先以两处纸坊、二十至三十名熟工匠起步足矣。试用也不宜一开始便铺向天下,先试少府、计相署与军中急件文书。若这几处能用稳,再谈旁的。”
少府卿眼底微微一亮。
这一答,竟比许多老吏都更稳。
既不冒进,也不缩手,分明是拿得准轻重的人才会有的思路。
一旁,嬴珩始终未多插言,只在两人商议停顿时,偶尔淡淡补上一句:
“工匠契书另拟一份,若有泄法者,从重处置。”
“纸坊选址靠水,却不能离城太远,免得调度失控。”
“成纸既要登记,废纸也要收回,不许流散。”
他不说时,便像全然由着赵樰与少府卿议。
可每一次开口,都恰好落在最关键之处。
赵樰听着,心里那点原本还悬着的紧张,也渐渐落了下来。
纸官署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负责。
还有嬴珩在替他托底。
这一讨论,便不知不觉到了午时。
少府卿额前竟都隐隐见了汗,手边已写满数页章程草稿。赵樰也说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微微发哑。
嬴珩抬眼看了看天色,终于开口:“先传膳。”
少府卿闻言,心里竟隐隐生出一种“终于能喘口气”的感觉。
膳食很快送了上来。
这一回,殿内倒安静许多。赵樰一边吃,一边还在看方才记下来的几行要点,显然满脑子都还在纸官署上。少府卿原本还担心大王会借机说些什么私话,谁知嬴珩却只是慢条斯理地用膳,偶尔才问一句:“方才说的工匠分等,再添一条是否更妥?”
听得少府卿心头愈发清明。
大王并不是在陪着赵樰胡闹。
他是真的在借此立一署、推一政。
用过午膳后,赵樰又补提了一事:“若纸官署当真设起,我还想从自己身边带一人过来。”
嬴珩看向他:“阿青?”
赵樰点头:“他虽不懂造纸根本,却从最初就一直跟着我试错,许多工序、原料与工坊杂务都已熟悉。若有人替我盯着物料、工匠和作坊里的琐事,我会省力许多。”
少府卿略一思忖,点头道:“若如此,可设纸官丞一职,从旁辅佐纸官令,分管物料核验、工坊督造与匠人管束,倒也妥当。”
嬴珩未再多言,只淡淡道:“准。”
如此一来,纸官署主官、属吏与前期建制,便算有了雏形。
三人自午后一直商议到日影西斜,方才将纸官署前期筹备章程、官署分区、原料供给、匠人调配、官吏品秩与保密律令草拟妥当。
少府卿起身告退时,只觉自己这一日不是在陪君坐殿,而像是真参与了一场新署的起草。
临走前,他终于正正经经向赵樰一揖:“明日朝上,臣会按今日所议,协同拟制。”
这一礼,比晨间入殿时,已郑重了许多。
赵樰回了一礼,心里却也清楚——今日自己算是勉强过了少府卿这一关。
翌日,大朝会。
嬴珩当众颁下制书,设纸官署,归少府管辖,专司造纸、监制、改良、供用诸务;以赵樰为纸官令,赐金印紫绶,秩同六百石;又以阿青为纸官丞,从旁辅佐。
朝中虽仍有些细碎议论,可昨日李大夫的前车之鉴还热着,满朝文武倒无一人再敢在殿上直拦。
待制书宣毕,赵樰在满朝目光中上前受印。
那印信并不算大,却沉甸甸地落在赵樰掌心。
从这一刻起,纸官令便不是一句空话了。
朝会散后,赵樰便没再回寝宫,而是直接乘车赴纸官署。
纸官署建在咸阳渭水支渠附近,占地比赵樰想象中还要广。
前为官署厅堂,后连造纸作坊。蒸煮、舂捣、抄纸、焙纸、晾晒、库房,各处皆已按昨日商定的大致分区隔开。虽还算不上尽善尽美,却已初具规模。
赵樰下车时,门前数名小吏、匠首与护卫已齐齐候着。
见他到来,众人一并躬身行礼:“见过令君。”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正是秦地官署的作风。
赵樰原本还担心自己初来乍到,压不住这些人,如今真站在这里,反而觉得自己想多了。
“往后同在一署做事,”他开口,“各司其职即可,不必拘谨。”
署丞很快上前,奉上簿册、钥匙、工匠名籍与近两日刚整理好的用度清单。
赵樰接过这些,心里一边叹息自己这辈子果然逃不过上班命,一边却又莫名生出一点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他没有多耽搁,很快便带着几名匠首往作坊后头去。
既然纸官署已立,纸便不能只停在纸上谈兵。
他第一天来,最先要看的,便是实际造纸流程。
“这一批桑枝是刚送来的?”赵樰问。
匠首忙道:“是。”
赵樰上前亲手捻了捻,皱起眉:“桑枝只要一年以内的枝条,太老的桑枝桑皮也老,做出来的纸会很脆。”
那匠首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位新任纸官令竟会这么较真。
赵樰却没理会,只继续往里走。
看到工匠在处理桑皮藤条皮,他又停下来,抬头道:“韧皮要切割成段分成一捆一捆浸泡在河里,不能全部堆在一处。”
一名年轻匠人忍不住抬起头,眼里已有些明显的惊讶。
起初他们只当这位令君不过是王上看重的人,真来做事,多半也只是看个热闹。可不过半个时辰,他已一连指出了数处他们的懈怠之处,而且每一处都说在点子上。
就连署丞在旁边看着,神色都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这一天下来,赵樰几乎未曾停过。
看原料,定分区,理工序,调人手,记流程。
到午后时,连阿青都被正式带进署中,领了纸官丞的文符,阿青只觉得自己昨夜还是个跟在公子后头跑腿的侍卫,今日竟已摇身一变,成了官。
他举着那枚印符,脸上神情颇有些恍惚:“公子,我这算是……升官了?”
赵樰头也不抬,一边看账册一边道:“算吧。以后少废话,多干活。”
阿青:“……”
早知做官如此,还不如继续抱剑站岗。
*
赵樰和阿青一头扎进造纸事业中,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日临近午时,纸官署里终于造出了第一批真正能用的纸。
虽还不算极好,却已比从前那些试作的粗糙纸页稳当许多。
赵樰亲自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见墨不再晕散,心里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傲天自窗外疾掠而入,翅尖带风,稳稳落到了造纸工坊的木架上。
满院的工匠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禽吓一跳,虽然天天都能看到傲天往返于王宫和纸官署,但它的叫声每次都能让人心神一震。
唯有赵樰眼前一亮,立刻快步上前。
果然,傲天爪上绑着一只细小信筒。
阿青一见,也立刻凑上来:“公子,大王来信了?”
赵樰没理他,只飞快取下那纸条展开。
上头只写了四个字:
按时用膳。
字迹端正清峻,一看便是嬴珩的笔迹。
赵樰原本忙了一上午,心里只装着纸坊流程与原料工序,这会儿看见这四个字,心情变得很好。
原来嬴珩忙于政务,也还记得惦记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阿青在一旁眼巴巴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大王写了什么?”
赵樰将纸条迅速收进袖中,淡定道:“没什么。”
阿青一脸不信:“那你笑什么?”
赵樰懒得跟他解释,只转头命人将刚造出来的纸裁下一小卷,又提笔写了句什么,塞进信筒里绑回傲天爪上。
“去吧。”
傲天得了放令,立刻振翅而起,破窗而出。
阿青盯着那远去的影子,抓心挠肺:“公子,你到底给大王回了什么?”
赵樰却只抬眼望着傲天飞远的方向,唇角压都压不住。
那纸条上只写了一句:
第一批纸造好了。公子若有空,来看。
西偏殿书房。
嬴珩收到回信时,案前的奏简还没批完。
他本只想提醒赵樰一句,莫要忙得忘了吃饭。可真将那纸条放出去后,心里那点莫名的牵挂反倒更重了,竟连奏简都看得不如先前专注。
直到傲天振翅而归,稳稳落到殿前栏杆上。
内侍看得目瞪口呆,刚想上前,嬴珩已先一步起身,将那信筒取了下来。
展开纸条后,他眸色微微一顿。
不过片刻,便将那张薄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内侍小心翼翼地问:“大王,午膳可要传上来?”
嬴珩垂眸看了眼仍未动过的膳食,淡淡道:
“备车。”
内侍一愣:“大王要去哪儿?”
嬴珩已迈步往外走去:“纸官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