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一片混乱。有人在跑,有人在追。她看见陈烁的背影,他拉着一个人的手,拼命往前跑。她想追上去,可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陈烁!”她喊。
他回过头。
但他看的不是她。他看的是旁边的人——阿蘅。
然后他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是处女,你是吗?”
沈念愣住了。
她想回答,可张不开嘴。
陈烁的眼神变得很奇怪,像是在打量她,又像是在审判她。
然后他和阿蘅一起消失了。
沈念惊醒过来,浑身是汗。
她躺在阿蘅家的小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
阿蘅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沈念侧过头,看着她安静的侧脸。
梦里那句话还在脑子里回响。
“她是处女,你是吗?”
这是什么鬼问题?
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沈念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
她想起梦里的陈烁。他看阿蘅的眼神,和看她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那眼神里有光。
看她的时候,那光就灭了。
沈念忽然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那个梦。
是因为她意识到一件事。
陈烁喜欢阿蘅。
他从来没掩饰过。
而她呢?她在中间算什么?
朋友?电灯泡?还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梦让她害怕。
害怕什么,她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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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沈念没提那个梦。
阿蘅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去上学。一切如常。
沈念一个人待在家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
是陈烁发来的短信——他用阿蘅的手机给自己发过消息,存了号码。
“今天天气好,出来玩吗?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沈念看着那条短信,犹豫了一下,回复:
“阿蘅在上学。”
陈烁秒回:“我知道。下午她放学,我们一起去。”
沈念说:“去哪儿?”
陈烁说:“保密。下午五点,我在你们楼下等。”
沈念想了想,回了个“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期待。
不是因为陈烁。
是因为能和阿蘅一起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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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陈烁准时出现在楼下。
他今天穿着便装,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洗过,很蓬松,不像平时戴帽子那样压着。他站在路灯下,看见沈念和阿蘅下来,笑着招了招手。
“走。”他说。
阿蘅问:“去哪儿?”
陈烁说:“河边。有条河,你们知道吗?”
阿蘅点点头:“知道。但没去过。”
陈烁说:“那正好。我带你们去。”
他骑着一辆摩托车,是部队的那种绿色偏三轮。他拍了拍后座,说:“上来。”
沈念看了阿蘅一眼。
阿蘅有点犹豫。
沈念说:“你坐中间。”
阿蘅说:“那你呢?”
沈念说:“我坐旁边那个斗里。”
她指了指偏三轮的边斗。
阿蘅说:“那个不安全吧?”
沈念说:“没事。走吧。”
陈烁帮她们安排好了。阿蘅坐在他后面,抓着座位边上的扶手。沈念坐进边斗里,空间有点小,但刚好能坐下。
摩托车发动,突突突地往前开。
风很大,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沈念坐在边斗里,看着两边的街景飞速后退。老城区的矮房子,新城区的高楼,然后是一片片农田。
阿蘅坐在陈烁后面,一直没说话。
陈烁也没说话,只是专心开车。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摩托车停下来。
“到了。”陈烁说。
沈念从边斗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眼前是一条河。
河面很宽,水是青绿色的,缓缓向东流。两岸长满了芦苇,风吹过,沙沙作响。远处有一座石桥,桥洞下有人在钓鱼。
夕阳正在西沉,把河水染成金红色。
沈念站在河堤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阿蘅也站在旁边,看着河面。
陈烁把摩托车停好,走过来。
“怎么样?漂亮吧?”他问。
沈念点点头。
阿蘅说:“你从哪儿知道这个地方的?”
陈烁说:“巡逻的时候发现的。有一次我们沿着河岸跑五公里,跑到这儿,我就记住了。”
他指了指河堤下面的一块草地。
“那边可以坐。我们去那儿。”
三个人走下河堤,坐在草地上。
草地很软,坐着很舒服。河风吹过来,带着点水腥味,还有芦苇的清香。
陈烁从背包里拿出三瓶水,递给她们。
沈念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看着河面,忽然问:“陈烁,你老家是哪儿的?”
陈烁说:“北边,一个小县城。你们肯定没听过。”
沈念说:“有河吗?”
陈烁摇头:“没有。我们那儿缺水,都是旱地。种玉米,种高粱。”
阿蘅问:“那你喜欢这儿吗?”
陈烁想了想,说:“喜欢。有河,有树,有山。比我们那儿好。”
阿蘅点点头。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念忽然说:“陈烁,你打架厉害吗?”
陈烁愣了一下。
阿蘅也转过头,看着她。
沈念说:“我看你挺壮的,应该能打吧?”
陈烁笑了。
“还行吧。”他说,“部队练的。”
沈念说:“那你打过架吗?”
陈烁想了想,说:“在部队没打过。以前在老家,打过几次。”
沈念说:“打赢了吗?”
陈烁说:“赢了。输了不就惨了?”
沈念也笑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的陈烁,眼神那么奇怪。
但眼前的陈烁,只是个普通的十九岁战士,笑起来有点傻。
那个梦,大概只是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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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往回走。
摩托车开进城区,路灯已经亮了。街上人很多,周末的晚上,到处是出来逛街的人。
陈烁忽然把车停在一家烧烤店门口。
“饿了吧?”他说,“我请你们吃烧烤。”
沈念和阿蘅下车。
烧烤店不大,门口摆着几张矮桌矮凳。炭火在炉子里烧得通红,烟气升腾,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陈烁找了个位置,让她们坐下。他去点菜,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烤串。
“羊肉串,鸡翅,板筋,馒头片。”他把烤串放在桌上,“吃吧。”
沈念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
好吃。
陈烁也吃,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
阿蘅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沈念看着陈烁,忽然问:“你们部队吃不饱吗?”
陈烁抬头,嘴里还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能吃饱。但没这个好吃。”
沈念笑了。
陈烁咽下去,说:“我们食堂的饭,就是大锅菜。能吃,但不香。”
阿蘅说:“那你以后可以经常出来吃。”
陈烁看了她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你陪我?”他问。
阿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沈念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
陈烁也意识到自己太直接了,赶紧低头继续吃。
气氛有点微妙。
沈念咳了一声,说:“我也陪。”
陈烁抬起头,笑了。
“行,”他说,“以后咱们三个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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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烧烤,陈烁送她们回家。
摩托车停在楼下,她们下车。
陈烁坐在车上,没熄火。
“阿蘅。”他叫。
阿蘅回头。
陈烁看着她,说:“明天还能出来吗?”
阿蘅犹豫了一下,说:“我要写作业。”
陈烁说:“那后天?”
阿蘅说:“后天也要写。”
陈烁的表情有点失落。
沈念在旁边说:“周末吧。周末阿蘅有空。”
陈烁眼睛一亮:“周末说定了?”
阿蘅看了沈念一眼,然后对陈烁点点头。
陈烁笑了。
“周末我来接你们。”他说。
摩托车发动,突突突地开走了。
沈念和阿蘅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阿蘅说:“你怎么帮我答应了?”
沈念说:“你不是想去吗?”
阿蘅没说话。
沈念说:“你脸上的表情,写着‘想去’。”
阿蘅的脸红了。
“走吧,上楼。”沈念说。
她们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阿蘅忽然说:“念念。”
“嗯。”
“你觉得陈烁怎么样?”
沈念想了想,说:“挺好的。”
阿蘅说:“哪儿好?”
沈念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睛很亮。”
阿蘅愣了一下。
沈念说:“那就是好。”
阿蘅没说话。
她们继续往上走。
四楼到了。阿蘅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阿蘅的父母已经睡了。
她们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关上门。
洗漱完,躺下。
黑暗里,阿蘅忽然说:“念念。”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沈念笑了。
“我也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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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很快就到了。
陈烁准时出现在楼下。这回他没骑摩托车,而是走路来的。
“今天我们去哪儿?”沈念问。
陈烁说:“城里转转。有个地方,你们肯定没去过。”
他带她们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个旧货市场。
市场很大,到处都是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旧书、旧衣服、旧电器、旧家具,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陈烁显然是常来的,熟门熟路地带着她们穿来穿去。
“这个,”他指着一个卖旧唱片的摊位,“你们听过吗?”
沈念看了看那些唱片,都是些老歌,她没听过。
阿蘅倒是有兴趣,蹲下来翻着。
摊主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看见她们,笑了笑。
“小姑娘有眼光,”他说,“这些都是好东西。”
阿蘅翻出一张黑胶唱片,封面上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
“这是谁?”她问。
老头说:“周璇。民国时候的歌星。听过吗?”
阿蘅摇头。
老头说:“你可以听听。很好听的。”
陈烁说:“老板,有留声机吗?”
老头说:“有。后面那个就是。”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台老式留声机。
陈烁走过去,研究了一会儿,居然真的弄响了。
唱片转起来,沙沙的声音之后,一个女声飘出来。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阿蘅听着,愣住了。
那声音很老,很旧,像从另一个时代传来的。
但她觉得很好听。
沈念也听着,没说话。
陈烁站在留声机旁边,看着阿蘅。
阿蘅蹲在那儿,手里拿着唱片,眼睛看着留声机,耳朵听着歌。
夕阳从外面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金色。
陈烁看着,忽然忘了呼吸。
沈念转过头,正好看见他的眼神。
那眼神,她见过。
林远看她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她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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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旧货市场出来,天快黑了。
陈烁说:“走,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他带她们去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店,卖的是牛肉面。
店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但坐满了人。
陈烁挤进去,找了三个位置。
“这家牛肉面,全城最好吃。”他说。
沈念看着那碗面,红油油的,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牛肉。
她尝了一口。
确实好吃。
面条筋道,汤头浓郁,牛肉软烂。
陈烁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说:“好吃吧?”
沈念点头。
阿蘅也点头。
吃完面,三个人慢慢往回走。
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烁走在中间,沈念在左边,阿蘅在右边。
走着走着,陈烁忽然说:“你们看。”
他指了指天上。
沈念抬头看。
满天的星星。
城里的夜空很难看到这么多星星。大概是今晚天气好,能见度高,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好看。”阿蘅说。
陈烁说:“我们老家,晚上能看见银河。比这还多。”
沈念说:“银河?”
陈烁说:“嗯。就是一条白色的带子,全是星星。我小时候夏天晚上,躺在院子里看,能看一晚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
阿蘅看着他。
陈烁也转过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星光下碰了一下。
沈念看见了。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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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阿蘅到家楼下,陈烁站在路灯下,没有马上走。
“阿蘅。”他叫。
阿蘅回头。
陈烁说:“我有个东西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
很小,银色的,比手指粗一点。
阿蘅愣住了。
陈烁说:“以后晚上,你要是想我了,就用手电筒往天上照。一长两短,代表‘我想你’。”
阿蘅的脸一下子红了。
沈念在旁边听着,差点笑出声。
这也太土了吧?
但阿蘅接过那个手电筒,握在手心里。
“好。”她说。
陈烁笑了。
他转身,跑进夜色里。
阿蘅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沈念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她说。
阿蘅点点头。
她们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阿蘅忽然停下来。
她掏出手电筒,往窗外照了照。
一长两短。
沈念看着那道微弱的光消失在夜空中,忽然有点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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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蘅没有睡。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一个本子。
那是她的日记本。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小花。她已经写了好几年,但从来不敢给别人看。
她拿起笔,想了想,开始写。
“今天,他给了我一个手电筒。他说,一长两短代表‘我想你’。”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我不知道该不该收。但我收了。”
“他看我的那一眼,我记得。那天在旧货市场,夕阳照在我身上,他看着我。只有一眼。可我会记很久。”
她停下笔,看着窗外的夜空。
星星还在。
她继续写。
“念念说,他喜欢我。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家里没钱,成绩一般,长得也一般。他为什么会喜欢我?”
“可他不像在骗我。他的眼睛不会骗人。”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此刻,我想记住这一刻。”
她写完,合上本子,压在枕头下面。
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的眼神。
那天在旧货市场,夕阳照在她身上,他看着她。
只有一眼。
可她知道,她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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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节预告】
?陈烁把军装上衣脱下来,披在沈念身上。
?沈念眼里亮起光:“我要以身相许。”
?那天晚上他望向阿蘅——只有一眼。可她会记很久。
(第五章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