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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海岸血光1

“星澜,为救此人一命,你放弃你作为星澜的全部记忆与身份。从此你将被放逐,永生不得踏入圣地。你真的不后悔吗?"

"不悔。"

"薄洺。"他贴着那人耳畔呢喃,明知对方醒来后永远不会记得,"若你将来……再见到一条尾巴上有星形斑纹的鱼……"

寒泉的雾气吞没了未尽的话语。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浪头裹挟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嶙峋的礁石上,粉身碎骨,炸开一片惨白的泡沫。

浓墨般的乌云沉沉地压在海天相接之处,翻滚涌动,间或有惨白的电光撕裂天幕,短暂地照亮这狂暴之夜。

每一次闪电亮起,都能映照出岸边一块巨大的礁石。那礁石黑沉沉地突兀立着,就在这礁石之下,一片被海浪冲上来的狼藉海藻和破碎贝壳之间,伏着一个身影。

那人几乎被海水和泥沙完全覆盖,只有一头湿透的长发,在闪电的寒光中显出奇异的、近乎流动的银白色,如同破碎的月光凝结其上。他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被礁石和浪头撕扯得褴褛不堪,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暴露在咸涩的空气里,被海水反复冲刷,边缘泛着一种不祥的灰白。

每一次浪潮退去,留下浅浅的水洼,便能看到丝丝缕缕极淡的红色晕染开来,旋即又被下一波涌上的浑浊海水无情吞没。

他的脸埋在冰冷的沙砾里,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这具躯壳里还残存着一丝生机。

就在这肆虐的风雨深处,一点微弱昏黄的光,正顽强地穿透雨幕,艰难地靠近。

那是一个被厚厚油布包裹着的灯笼,被一只冻得通红、布满劳作痕迹的手紧紧攥着。光晕在狂风中摇晃不定,只能勉强照亮提灯人脚下泥泞不堪的一小片滩涂。

提灯的是一个女子。她的蓑衣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斗笠被风吹得歪斜,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湿滑的礁石和沙滩间跋涉,每一次落脚都小心翼翼,目光焦急地扫视着岸边。

“阿贵!阿贵!你死哪里去了?这么大的风浪,还不快回家!”女子带着哭腔的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她是在寻找出海未归的丈夫。

忽然,她的脚踝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灯笼脱手飞出,“噗”地一声,微弱的光焰瞬间被泥水浸灭,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更深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女子惊叫一声,跌倒在地,手掌被粗粝的砂石擦破。她顾不得疼痛,摸索着想找回灯笼。就在她慌乱摸索时,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冷黏腻的东西——是血!借着又一道撕裂天幕的惨白电光,她终于看清了绊倒自己的是什么。

那是一个人!

女子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那人身边,颤抖着手,极其小心地拨开覆盖在对方脸颊上的湿发和污泥。一张年轻、苍白、却依旧能看出惊人俊美的面孔暴露在凄风冷雨之中。

当女子的目光触及对方那紧闭的眼睑下方,一道极其细微、如同天然点缀的淡蓝色鳞片状印记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巨大的震惊和某种深埋已久的记忆瞬间攫住了她。

“居然是王室嘛?”

珊瑚曾经也是一条普通的人鱼,只是与陆上的渔夫相爱,自愿隐瞒人鱼身份,不愿意回大海,只为陪伴曾经那个满口海誓山盟的男人。

珊瑚时隔多年见到同类,自当升起救助之心……

珊瑚家里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长长的银色睫毛紧闭着,如同冰封的蝶翼,在摇曳的油灯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珊瑚看着他失血过多、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心如同被刀绞一般。

她猛地想起人鱼族古老的传说,想起那些被驱逐、被放逐的族人…他这般模样出现在人迹罕至的海岸,还失去了所有力量(她刚才拖动时能感觉到他体内力量的枯竭)…是被放逐了吗?

只有被放逐的族人,才会被剥夺力量,被抹去重要的记忆,流放到远离族群的地方,任其自生自灭!

她小心地拉过一床破旧却还算干净的薄被,轻轻盖在星澜身上,掖好被角。然后,她拿起那个空了的药罐,走到屋角一个积了雨水的小木桶边,默默地清洗自己沾满血污和草药的手。

就在这时,木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挟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海风的腥咸,瞬间冲散了屋内刚刚凝聚起的一点暖意。

一个身材粗壮、浑身湿透的男人踉跄着闯了进来。他身上的粗布短褐被雨水和海浪浸得透湿,紧贴在虬结的肌肉上,脸上被海风和烈酒染成紫红色,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闪烁着一种狂躁与侥幸的光芒。

“妈的!晦气!船差点…差点就回不来了!”李贵,珊瑚的丈夫,狠狠啐了一口,浓重的酒气喷薄而出。他随手将肩上扛着的、**滴着水的渔网和几尾半死不活的小鱼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几尾小鱼徒劳地蹦跶了几下,溅起几点泥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屋子,当看到床上那个盖着薄被、露出陌生身影时,他猛地顿住了脚步,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这他娘的是谁?”李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侵犯了领地的暴躁和疑惑。他大步冲到床边,一把粗暴地掀开了被子。

星澜苍白的面容和**上身那些涂着墨绿色草药、依旧狰狞可怖的伤口暴露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

“阿贵!住手!”珊瑚像护崽的母兽般尖叫一声,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李贵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后拖拽。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李贵粗糙的皮肉里。

“你疯了?他伤得很重!会死的!”珊瑚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尖锐得变了调。

“死?关老子屁事!”李贵不耐烦地用力一甩胳膊,珊瑚瘦弱的身躯被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哪来的野男人?说!是不是你在海边捡的野汉子?趁老子出海,你就耐不住寂寞了是不是?”他盯着星澜,眼中除了暴怒,更升腾起一种令人胆寒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珊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身上的疼痛,再次挡在床前,张开双臂,将昏迷的星澜死死护在身后。她的脸上沾着地上的泥灰,嘴角甚至被撞破了皮,渗出血丝。“他不是野男人!阿贵,你听我说……”

突然她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李贵脸上本来的暴怒凝固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更深的惊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贪婪所取代。他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凑近,仔细打量着星澜的脸,目光在那道淡蓝色的鳞状印记反复流连。李贵本就是渔夫,跟鱼打交道的,随机一个遥远模糊、却又带着惊人诱惑力的传闻碎片般闪过他因酒精而迟钝的脑海——关于大海深处神秘富有的种族,关于他们身体每一寸都价值连城的传说…

还有,将军府那悬赏千金的告示!告示上画着的,不就是这样的鳞片印记吗?

一股混杂着恐惧和巨大贪欲的热流猛地冲上李贵的头顶,让他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他看着床上昏迷的人,又看看挡在前面、一脸决绝的妻子,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所取代。

“他是不是海里的那东西?值大钱的?”李贵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低吼,他一把推开珊瑚,力道大得让她再次跌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床沿,顿时血流如注。

“滚开!臭婆娘!挡老子财路!”李贵看都没看珊瑚一眼,他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饿狼,死死盯着床上的星澜,眼中只剩下**裸的金币光芒。他转身就朝门口冲去,甚至顾不上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去告密!去领赏!千金!那是他一辈子、不,十辈子都打鱼赚不来的钱!

“不!阿贵!回来!你不能去!”珊瑚不顾额头的剧痛和眩晕,嘶声哭喊着,连滚爬爬地追上去,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抱住李贵的腿,“你会害死他的!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

“臭娘儿们,你懂个屁,呵!落到岸上就是砧板上的鱼!”李贵狞笑着,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珊瑚的心口上。珊瑚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又软软地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再无声息。鲜血从她的口鼻中缓缓淌出,在泥地上蜿蜒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李贵看都没看地上的妻子一眼,拉开门,一头扎进了狂暴的雨夜之中,身影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屋内,只剩下油灯微弱跳动的火苗,映照着床上无知无觉的星澜,和墙角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风雨声更大了,如同无数亡魂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