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钊命人把十七抬了下去，宣召太医。
五皇子拽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半天，确认他没事，才哑着声问他，“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慕容钊抬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怒骂了这傻二哈几句，才嘶声笑着回他，“当然是病好了啦。”
五皇子这才放下心来，蹲着身子继续低泣。周遭禁卫尽数退去，宫门前只剩下兄弟二人。
晚风卷着黄昏残留的余热，稍稍吹散行人心中不散的冰寒。五皇子抹着脸上泪痕，脑子里全是方才十七吐血倒下的模样。
他沉默许久，这才抬头看向身旁一直在摸着他头安抚他的慕容钊，声音沙哑：“老六，倘若有一个人，完完全全捧着一颗诚挚真心交付给另一个人。
可那个人转头就利用、背叛了这份真心……你说，他心里，会不会有愧疚？”
“大概不会吧。”
夜风渐渐转凉，慕容钊垂着眼，眼上轻纱随风轻扬，他勾了勾唇角，眼底神色被纱幔完全覆住。
“我猜他可能……还会觉得，自己手段高明，轻而易举又拿捏了一个傻子。”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视野里一片朦胧的手指，掩唇轻轻咳嗽几声，淡静的声音随风飘出去很远。四周无人回应。
一转头，却发现五皇子正满脸便秘地看着他，“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哈？”慕容钊愣了一下，才明白五皇子刚刚在说他自己和十七。
他抽了抽嘴角，摇头笑了一声，把人带进宫内值房，这才从五皇子抽抽噎噎的哭泣中大抵拼凑出了他和十七的过往。
或者说，是他跟沈绪的过往。
大约是在五皇子七岁那年，他有回偷溜出宫去茶肆听人说书，中途碰着个乞丐，见他衣着光鲜，以为他是哪户大户人家的小孩，很是花了一番心思接近他，而后便趁机，利用他的善心把他卖到了土匪窝。
匪窝里关着一大群等待家人来赎的半大小孩，大多都是普通富户的孩子，凑在一起每天除了哭，什么事情都干不了。
只有人群中一个有点臭屁又爱干净，成天板着张脸，屁事贼多的小奶娃与众不同些。
他一不哭，二不闹，三不同人乞怜，仿佛笃定这魔窟注定困不住他，脸上一点忧色都没有。其他孩子都以为他吓傻了，只有出身宫廷的五皇子看出来，这人家里八成有钱有权，不然养不出这个从容气度。
五皇子在宫里出生，却不受宠，他心知自己是偷跑出宫，舅舅纵使派人来寻他，也不会大张旗鼓。要是舅舅没发现他丢了，他八成还得在这匪窝里被人磋磨上十天半月。
所以为了自保，他悄悄扮作女孩儿，缠上了那个看起来好看又聪明的娃娃。
“小公子，你要媳妇不要？”
夜深静寂，当年的五皇子虽没见过风浪，但厚脸皮的程度可见一斑。
四岁沈绪：“……”
他默默举手喊来劫匪，“请不要把我跟这个神经病关在一起。”
五皇子：“……”
他本想跟着那娃儿刷刷好感，兴许人家家里不差钱，便能把他一起当成个童养媳给赎了，然后他再找机会换回原皮，偷跑回宫。
这样不止没人知道他是五皇子，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在宫外遭人拐过，舅舅也不用为他的事担干系。
却没曾想，那小娃儿不止嫌弃他，还没叫人赎，反而是自己光明正大的跑出去了。
“喂！喂！小公子！你腿这么短，我听人说山里头有狼，你一个人肯定跑不远的，我跟你一起啊！”土匪窝后山的草垛里，五皇子一眼就瞅见了那个一身华服，闲庭信步般走在营帐中间，却因个头太矮，零人看见，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的雪白小团子。
说来也是怪事，他们当时那群被拐来的孩子个个脏兮兮的，就那小娃儿一个干净，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茶香。
四岁白团子：“……”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有土匪朝这边望过来，五皇子为了活命，一个箭步便直冲上去，背起他就径直往山外跑。
“小公子，我看你脑子好使，你指路，我力气大，我背你直接杀出去！”
然后自信满满的五皇子天黑看路不清，脚下一滑，便抱着那倒霉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小团子径直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还一不小心摔破了人家的头，把人搞得脑震荡失忆好几天……醒来后连家在哪都记不得。
那娃儿病中凭本能昏昏沉沉给五皇子指路，两人终于找到出路，避开了他们重新被土匪逮回去的命运，却因为五皇子一时犯蠢，又被人哄骗拐卖，把人一起拖着跟他沦落到难民营去了……
五皇子便是在那时遇着十七的。
慕容钊嘴角抽搐，听得无语，有心想打断，但还是耐着性子听他讲了下去。
五皇子说十七那会儿还不叫十七。
他听说他是那富贵小娃早两年在路边捡的傻子，遭人打破了头，失了记忆，养了两年才恢复些许。
那次就是他跟着那小娃家里人第一次出任务去寻他俩。
十七把他俩从难民营里捞出来的时候脑子还不是很清晰。
恰好五皇子当时在难民营里因为害怕被丢下，死乞白赖地赖着他的救命恩人，一边抱他大腿，一边满嘴跑火车说要跟他交朋友，要以身相许，或者长大以后干脆嫁他算了。
那小娃儿嫌他烦，反手就把他指给了十七，让十七把他抱远点玩……
沈绪：“傻子跟傻子，配一对，很相宜。”
五皇子为了活命，于是相当狗怂的把跟沈绪说的那套瞎话，原原本本在十七身上故技重施了一遍。
“大哥哥，你要媳妇不要？你把我活着带回家，我长大后嫁给你啊！”
批量生产的假话不用过脑，反正五皇子又不是真女孩儿，胡说八道也不用负责。
他当时满心想着等他回去以后再让舅舅好好报答他们。
但后来五皇子跟着他们逃出去，见他落脚那处小院富贵，家里瞅着也不像是会缺钱银的样子，便打听了那户人家名姓，用草蚂蚱哄开十七，自己先溜回宫了。
因为他当时在难民营里干的混账事不少，后来也就没好意思表明身份。
谁曾想后来他回宫以后因为惊惧大病一场，便渐渐把这些事都忘了……
最后一点晚霞缓慢在宫门前落下残影，宫门落锁，五皇子哭得脸色发红，看上去竟像是有点臊得慌。
他当年不过几岁的年纪，突然遭人拐到土匪窝里，被饿被虐又被恐吓，一路颠沛流离，对此事留下阴影也属寻常。
不过……一向算无遗策的沈绪，竟也还有如此一面吗？
慕容钊掩唇，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果然啊，再强的神祇，也有一段不堪回首的童年。
“但我后来其实带舅舅回去找过他们的！”五皇子看老六眼神渐渐戏谑，试图辩解，“但是那时候他们已经人去楼空了！”
他后来还托舅舅在那边找了好久，姓上官。家里有钱的人家。
他自己说着说着，忽感觉信息又对不上了。沈家不是姓沈而且家贫吗？
有钱的上官家又是哪来的？
慕容钊却并不纠结这个。他摸索着拿折扇敲了敲他的头，无情嘲笑于他，“有没有可能，你其实就是被他拐进土匪窝去的？”
五皇子坚定摇头，“那不可能！他当时才多大啊！那么小一点！还是我千辛万苦把他从土匪窝里背出来的！”
慕容钊又问，“那你觉得，以沈绪的智商，家里还有大批暗卫和钱财的情况下，没你他能不能出来？”
五皇子想起了当年那个奶声奶气又聪明灵秀的小孩儿。
他梗着脖子嘴硬，“绝对没可能！”
他那会儿也就三四岁的样子！路都走不稳，没他他早都叫山里头狼给叼走了！
“其实说是他救我，我感觉我救他还更多一些。”五皇子比较自信，“后来那窝土匪还是我舅托关系找同僚帮忙去剿的呢！”
“听说还涉及什么先王逆党，明德太子……”五皇子话说一半，人已被他舅舅捂了嘴。
此时十七已经被林琮托给慕容钊传来的太医带下去救治，他们三个正一起蹲在林琮从前任监门卫时待过的值所里。
慕容钊近些时日眼睛其实好些了，模模糊糊能视物，但他眼上还是蒙着块跟服制同色的轻纱。
看不看得见于他而言其实无甚所谓。
他本来就挺瞎的。
现在真瞎了也挺好。
“你别捂了，我对那些事情，不感兴趣。”
与张绪无关的事情，他都不感兴趣。
慕容钊声音淡淡的，极致闷热的夏夜，他身上却还裹着一层裘衣。
一旁的林琮看在眼里，暗自猜测，他跟五皇子说自己病好了，多半是在哄傻子开心。
但今日的行动却是林琮主动跟慕容钊报备的。五皇子说那个刺客对他没有敌意，但是林琮却不敢轻易拿自己外甥性命冒险，所以早早便求了慕容钊，让他随时帮忙掠阵。
今日那刺客一露面，林琮便立马找人去请了六皇子，以免事情有失。
六皇子也的确仗义，顶着病体，愣是用最快的速度带人出现了。
但事情好似有些奇怪，那让他们抓了一年，滑不留手，几乎都快要放弃的刺客，今天却连半点抵抗都没有……若只是因为与小五的旧情，这事件……未免也太诡异了些。
而且他还从没听说过，哪家暗卫服毒不是立毙当场，还能给人机会救回来的……
慕容钊嗤了一下，无神的眼睛抬向林琮方向，“你也看出来了？”
林琮摇头。旋即想起来他看不见，这才答道，“此事……不甚寻常。”
慕容钊摸了摸鼻子，脸上笑意愈发深浓，“没什么不寻常的。某人惯用伎俩罢了。”
有人见他哄不出宫，怕他真给病死了，开始有点急眼了。
五皇子听不太懂，“你的意思是，当年救我的人不是沈绪吗？”
他看了一眼手上干脆发白的草蚂蚱，又不太确定，“但这个确实是当年我舅舅给我折的那只。”
他把蚂蚱递给林琮，“我当时嫌它青青苍苍没颜色，用朱砂给它点了两个眼睛，对不对啊舅舅？”
林琮点头。慕容钊却并不在乎这个。
林琮当初跟他投诚时已跟他讲过五皇子小时候的时候，并一再试探，怕他辜负这傻小子真心。他知道他们甥舅虽无亲缘，但关系很好。
当初让五皇子瞒着他不让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是林琮的主意。
他怕慕容钊心思太深，把老五当棋子，利用过后就抛弃。
后来发现他的忧虑纯属多余。
六皇子如果想要，这宫里没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的。
哦，也不是，也有一样。
沈二公子的心他得不到。
林琮有时候觉得慕容钊有点变态，他严重怀疑，六皇子是真的有想过，把沈二公子的心掏出来，研究研究里面究竟是什么构造。
不然他也不会每次一发疯就坐在那里喃喃自语，喊什么文英文英。
自个儿看不见还要对着棋盘在那里下盲棋。
宫里人其实都挺不理解的，六殿下纯纯一个精神不稳定的神经病 精神分裂，为啥陛下和皇后都对他那么稀罕。
瞎了都要宠着。
还有，那么多的禁军，他个禁军统领都不见得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叫过来。
他说喊就喊来了。
可把林琮给嫉妒死了。
也就趁着现在六殿下看不见，他敢冲他翻翻白眼。不然平时他也没这胆。
两个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偏就杠上了呢？要是他俩联手，林琮不敢想，未来庆国能有多鼎盛……
好吧，他想远了。
这世间聪明人最是不能共存。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他俩若谁都不肯低头，不分出个胜负，这场战争怕是不会止休的。
“今日这刺客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林琮想了想，还是开口多问了一嘴。
按流程这事其实应该移交大理寺。
但是以庆帝对六皇子的宠溺程度，八成只要他开个口，回头人他还得给他送回来。
他还不如直接一口气问完，省得来回多跑一趟。
“先养着吧。”慕容钊叹息一声。感慨这年头这么纯粹的傻子也是不好找了。
“也不消上刑了，他不会开口的。要老五有兴趣，救醒以后让他去陪他叙叙旧也行。”
他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想迈步，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偏头对老五笑道，“你要是跟他实在找不到叙旧的话题，也可以问问他，他公子是不是想让他告诉我，其实他日日夜夜愧疚悬心，被恶魂磨折，唯恐自身寿数不永，不能成为一个对苍生有益的人。”
五皇子：“？”
本来他对于老六不杀十七不上刑这事还有点开心，但是他突然问这一句，怎么莫名其妙的？
沈绪难不成还能专程把十七送到他跟前来，就为了让他代主卖惨不成？
慕容钊轻笑，“说不定就是呢。
五皇子觉得他很神经，“但是他图什么呢？”
林琮深以为然。
慕容钊摸黑提步走出去老远，夜色里才传来他不咸不淡的声音，“可能，他想向我证明，他其实是个好人吧。”
他说完，似是自己也觉得可笑，轻嗤了一声，任由小太监把他扶上轿辇。
虫鸣暄暄，慕容钊身影随太监消失在夜色尽头。
五皇子被他说得满头雾水，他问林琮，“是好人如何，不是好人又如何？”
林琮挠了挠头，想起来件事，“六殿下好像说过，他有个怪癖，不杀好人。”
五皇子突然反应过来：“……他才九岁，他杀什么人？！”
林琮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在五皇子眼里，他这六弟还是个刚刚恢复神智，有点聪明，还很厉害，但是其实性子纯良无害只会跟人打架斗殴的小屁孩。
他甚至连这次抓捕十七的计划都是背着他的。
由是他只好慈爱的摸了摸五皇子的头，“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些，就能明白了。”
五皇子：“……”
慕容钊：老婆真好，我不出宫陪他演戏，他倒好，怕我太闷，把戏台给我搬宫里来了。
沈绪：……还我十七！暴君去死！还我十七！暴君去死！暴君去死！
张绪：把我狗给我治好咯，不然我折磨死你
沈绪：……你们有病吧！我只是一朵纯洁无害的小白花！
——小剧场2——
五皇子眼中的四岁雪团子。
一进山洞，捂着鼻子皱眉，“什么腌臜地方？给我点上熏香！”
屁股还没沾地，“麻烦拿个垫子成吗？”
中午土匪送饭，“这吃的都是什么？是人吃的东西吗？”
晚上大家睡觉，“给我弄个单间！这儿蚊子太多了，小孩还吵，怎么睡啊？”
劫匪：……拳头硬了。
四岁沈绪：“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天价赎金没了。我一个人，比在场诸位加起来都值钱。”
劫匪：天啦噜！为什么这人眼神看得我发怵！我这是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主，算了，依他依他都依他吧！
五皇子：ε(??????????`)っ??这人包是个大佬，我要抱他大腿！！！
【至于沈绪为什么会被卖，且待后话揭晓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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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怪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