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短不长的一段距离,周景祁目不斜视,拖着奋力挣扎的温执恪步履生风,直到温执恪连连求饶,才勉为其难地放缓速度。
温执恪半晌才喘匀过气,面如土色,摆着手道:“不行了不行了,陛下你慢点......”
说好的感官相通呢?怎么只有疼痛、刺激时才会共感,该反过来让周景祁受制的时候就一点动静都没有?
太坑人了,他不干了!
周景祁这才松了手,上下打量了气喘吁吁的温执恪半晌,实话实说:“你身子也太虚了,该多锻炼些才是。”
First Blood!
温执恪作为一个前世身心正常的健康男青年,从小到大一向体测满分,何曾被人当面嘲讽过体虚,当即恼羞成怒,几乎跳脚:“什么虚,胡说八道!”
周景祁见他反应格外激烈,也带上了兴味,似笑非笑道:“温爱卿,前些日子因为衣着单薄,吹了些风便直接高烧不醒的是谁?”
Double Kill!
温执恪死鸭子嘴硬,强撑着狡辩:“那一定是工位与臣气场不合,您看臣一回府病就痊愈了。”
周景祁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穿:“一回府就痊愈了,然后前前后后又称病休养了半个月?”
Triple Kill!
温执恪被彻底击溃了,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平日鲜亮生动的眉眼耷拉下来,蔫蔫地垂着头不说话了,仿佛一株缺水萎靡的植物。
周景祁原本只是在前不急不缓地徐行,片刻后察觉身后人没了动静,一愣之下,心底有些莫名的犹豫。
方才......是不是把话说得太过了?
毕竟虎袭案刚过不久,或许他确实受了惊,加之如今朝堂风云诡谲,人心隐而不见,还要与可能加害自己之人虚与委蛇,心情低落也是人之常情。
如此想着,周景祁抿了抿唇,想转过身去,尽量自然地观察那人的反应。
——然后就看见“郁郁不乐”的那人正龇牙咧嘴地在自己身后比划拳脚,面目狰狞,动作夸张。
下一秒,又被他猝不及防的转身吓了一跳,瞬间收敛,面上写满了心虚。
周景祁:......
他就知道又是这样!
心如古井波澜不惊的帝王冷漠地转回头,提步便走。
可恶的佞臣大约是问心有愧,在身后一叠声喊着“陛下等等我”,讨好地追了上来,蹭在身边厚着脸皮转移话题。
温执恪试图发起讨论:“说起来,既然名册有假,便是事先被调换过。”
——废话。
周景祁漫不经心:“哦。”
温执恪摸着下巴,思忖道:“可是我们事先已封锁了消息,按理无人知晓查到了太仆寺才对。”
——谁和你“我们”,叫得这么自然。
周景祁随口应付:“嗯。”
温执恪打了个响指,下了结论:“所以,必然是陛下身边出了内应,泄露了口风。”
周景祁亦想到了这层,原本并不打算搭理他,但在他自顾自的絮絮叨叨中,思绪不知不觉被带跑,不由自主地跟上了思路:“而且,应当是涉及此事调查的内部之人。”
“陛下愿意和臣说话了?”见他终于搭话,温执恪话锋一转,得逞地弯眸一笑。
周景祁在承认和否认间踌躇片刻,还未来得及做出选择,便感觉衣袖被轻轻扯了扯。
他原以为温执恪又要作什么幺蛾子,半警惕半疑惑地望去,却见那修长莹润的指尖静静躺着一枚漆黑的印信,对比鲜明。
他微微一怔,抬眼去看温执恪的脸,只见那人神色认真肃然,一字一句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周景祁默然,眸光闪动,目光在微微仰着头、情态坦然的青年身上逡巡一圈,声线略沉:“从朕手中借调无间司,你想好了?”
此刻他神智清明,理智提醒着自己不要多言,点到即止。
双方皆是聪明人,自己既然已赋予他调遣无间司之权,此刻最好的做法便是缄口不言,心照不宣地相互试探、彼此利用。
但明知是一回事,话语却似是有自己的意志,在还未来得及克制时便滑出唇间,带着生硬的提醒和不近人情的告诫:
“朕向来不是什么良善慷慨之人,一切从朕这里取得之物,皆有其相应的代价。”
那种熟悉的失控感又翻涌上来,周景祁自己也没有料到堪称逾常的反应,微微一僵,掩饰般别过脸去。
长久的沉默。
“......噗嗤。”
温执恪没忍住,掩着唇笑出了声,周景祁有些恼羞成怒,猝然扭头望去,却见眼前的青年展颜一笑,眼中仿佛盛满融融春光,明亮而皎洁。
温执恪收敛了神色,径直将印信塞进他手中,郑重其事道:“陛下放心,臣一言既出,便绝不后悔。”
周景祁一时间心绪纷乱,最终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随即颔首示意,语气如常:“今日之内,无间司影卫会同你联系。”
“臣,遵旨。”温执恪一反常态地态度端正,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然后,正经不过三秒的温执恪陷入了忧心忡忡,发出愁苦的叹息:“陛下,查案的费用算不算公账,可以报销的对吧?”
周景祁:......果然,方才还是应该直接拂袖而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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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间司的效率之高令人叹为观止,上午周景祁刚发话,晚间加密的情报便被摆上了温执恪的案头。
温执恪拈起一枚竹简,从中取出卷成筒的字条,展开细细瞧了半晌,凝神专注。
站在座下的黑衣人劲装利落,面容被斗笠遮得严严实实,尽职尽责地沉默等待着,一言不发。
良久,温执恪抬头,却并未提及任何关于情报的内容,而是勾了勾唇,颇为轻松地提起另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这些消息,陛下过目了吗?”
黑衣人摇了摇头,开口是一把嘶哑的嗓音:“不曾。陛下有令,此时全权交由大人经办,我等唯令是从。”
温执恪一时间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惋惜,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握紧了指间的纸条,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视线再度回落,移至遒劲苍瘦的字迹上,密密麻麻的墨迹中,赫然躺着一个并不陌生的名字。
——高振。
温执恪记得此人在原著中的戏份并不多,只略写过他是个忠厚可靠的中年武将,唯一着重提及之处便是他与男主是过命的战友和忘年之交,被视同父兄长辈。
原作的重心在周景祁登基后的爽文之路,对他的过去交代简洁,唯有轻描淡写带过的寥寥几笔,其中便有堪称惨烈的“边沙之役”,主将就是当时在边州任上的高振。
边沙之役发生在全书的开头之前,周景祁的少年时期。书中并未明写,只说结局是三皇子重伤归京,高振继续留守边州,应当是在那场战争中发生了什么,二人得以结下忘年交。
......不会是这位仁兄听了传闻,也认为自己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大佞臣,想要除掉自己给好兄弟铺路吧?!
温执恪一下子就气馁了,把竹简一丢,恹恹不乐地趴在桌上,眉头纠结成一团。
说实话,在收到这份情报之前,他还算有几分锐气,但得知这个消息后便不由自主地心中没底。
周景祁真的会站在自己这边吗?
如果这件事真的是高振做的,虽说完全可以让周景祁出面说明两人正在合作,但也就意味着这事儿就此揭过了。
温执恪自认为不是个宽容博爱的善人,对于真动杀心的人一向不会一笑置之,还真有点儿不太甘心。
更何况,这样同样是逼迫周景祁作出选择,他以前看小说电视剧,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两难题目了。
总而言之,他心里还是不希望高振掺和进这摊浑水的。
温执恪满心忧愁,撑着下巴叹气,黑衣人见他愁云惨雾了半晌,小心地开口:“属下还要去向陛下复命,温大人有话要带去吗?”
温执恪正心烦意乱,闻言随口敷衍道:“也没什么,你和他说,慢慢急,不要来。”
黑衣人:???
影卫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虽然不理解但还是乖乖照做,抬手一礼,三下两除二就翻出了窗,身手干净利落,瞬息便没了踪影。
徒留温执恪在原地伸着手,茫然地咽下还没说完的半句话:“其实你可以直接......”
走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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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归麻烦,事情还是要解决的。温执恪不由得庆幸,虽说演武前的畋猎出了意外,但演武大典还未结束,周景祁忙于应付纷繁事务,一时间抽不出身,调查基本交由他全权操办。
城西的角楼之上,高振正遥遥眺望着远处操练的军士,视线放远,风霜沧桑的脸上略带欣慰之意。
不知多久,身侧蓦然响起一道清越的嗓音:“高将军,好久不见。”
高振一顿,转头看见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好久不见”的青年,很好脾气地并未纠正,只是颔首一笑:“温大人。”
前几日的虎袭案震动朝野,主角却像是没事人一般,不久便出来活动,神色如常,唇角依旧挂着轻松明亮的笑意。
高振不由得关心道:“温大人瞧着脸色好了些,想必是伤势已然大好了?”
“好是好了,只是......唉,”温执恪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扶着额角,“忙着查文书,看得我头昏脑涨,眼睛都花了。”
高振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语气平稳;“哦,什么文书竟需温大人如此劳心费力?”
温执恪心中暗笑,原著设定果然没错,高振确实是个老实人,根本不会说谎。
虽说神情是刻意练习过的完美,几乎毫无破绽,但过于完美反显异常,更何况接话时试探意味实在过浓了,像是迫不及待地想得知是否暴露。
他先是故作高深地沉默,吊足了胃口,待高振提心吊胆地等了片刻后,才不紧不慢道:“也没什么,只是陛下最钟爱的那匹坐骑意外暴毙了,陛下哀怜不已,下令彻查死因,将马厩的名册都翻了出来。”
瞧着青年似笑非笑的眉眼,加上揶揄的语气,话已说到这份上,高振就是再迟钝也明白这是查到自己身上了。
然而,默然一瞬,高振却并没有如预想的般辩解,只是垂下了头,不置一词。
温执恪试探着开口:“高将军,我自然是信你的,此事背后定然另有其人,与其白白背了罪名,何不将幕后主使交代出来呢?”
其实他心里完全没底,只是根据原著高振忠厚老实的人设,赌一把不是他干的而已。
由于消息的封锁,若高振只是被感情牌骗去利用了,此刻就还不知道被换掉的名册其实与虎袭案有关,否则也未必肯冒这性命之危。
但温执恪也不敢赌,若是知道这是杀身之罪,幕后之人又是高振的亲友,谁知道这重感情的老实人会不会舍生忘死,把罪名一力扛下了?
反正他觉得很有可能。
于是温执恪眼睛转转,计上心来,低声召来身边的石威,附在耳畔低语了几句,随即挥挥手示意他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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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融融,浮云掠影,正是人间四月,京郊一片绿意盎然,一连几日皆是晴空万里,令人心境旷达开阔。
天子军帐内,连日来日理万机的周景祁终于处理完一批事务,放下书册,对着门外透进的天光云影凝望片刻,难得地放空片刻。
这几日他太过忙碌,自从那佞臣施展共感的妖术以来,连日不见倒是第一次,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也不知道那人在做什么,这几日倒是没什么怪异感受,格外安分。
思绪不受控制地偏离,向着一个未曾设想过的方向狂奔而去。周景祁一时间有些恼怒,重新拿起案上书册,试图让逸散的心思收归正轨,看了半晌却一字未进,又重重放下。
正在少年帝王难得的坐立不安、心思难宁之际,门口处的珠帘一阵窸窣响动,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在座前单膝跪下:“陛下。”
周景祁抬了抬手,示意他说。
影卫将近日各方势力的动向细细汇报了一遍,周景祁只是颔首听着,直至影卫犹犹豫豫地提及“温大人还差属下带了句话”,才勉为其难地抬眼望去。
影卫:“呃,温大人让您......慢慢急,不要来。”
周景祁:?
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帐中,跑得太快还带上了气喘吁吁的颤音:“见......见过陛下......”
两人同时回首望去,石威满脸涨红,左顾右盼,眼神躲闪,却坚持顶着羞赧大声报告道:
“陛下,我家大人说,要城中的明......明月楼替他找个姑娘来!十万火急,先向您报备一声!”
影卫:......
周景祁:???
“......好啊,”少年气笑了,面色阴沉,撑着书案站起身,语气森然地应允:“朕倒是要看看,令温爱卿身处军中仍魂牵梦绕的,究竟是何等的美人?”
最后几个字被衔在唇间,恨不得咬碎了吐出来,石威打了个寒战,默默替他家大人在心中祈祷。
应当不会有事的,应当。
好像感冒了,中午吃了药以后特别困,说好的瘫半个下午,结果眼睛一闭直接昏睡过去,再睁眼就快五点了 室友形容我披头散发地从床帘里钻出来的时候好像一个女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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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心争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