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执恪睁眼时,队伍恰巧停下不久,周景祁已先行下车,营房周围的官员三三两两聚堆谈笑,偶有整齐划一的军士列队经过,留下回荡的脚步声。
或许是周景祁的气息生效了的缘故,温执恪一觉睡得神清气爽,他舒展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四下张望,试图找到一抹玄色的身影。
目光转了一圈,落在不远处背对着他的一个挺拔身影上,那人似乎并未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正全神贯注地倾听对面中年模样的武将说话。
温执恪心下一定,挣扎着从凌乱的车厢内爬起身,还无意踩到了一个打碎的茶杯。
他眨眨眼,心想周景祁瞧着八风不动,应当不是毛手毛脚之人,那他睡着的那段时间竟颠簸得如此厉害么,竟将茶杯都震落了?
一丝细微的疑惑转瞬即逝,他很快将其抛之脑后,理了理头发和衣摆,向那边正在谈话的两人走去。
他并未有意放轻脚步,是以对面的武将立即注意到他,停住话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而本应率先回应之人却毫无动静,只是背影微不可察地一僵。
温执恪满头雾水,有意加重了几分力道,在快要行至他身边时还轻咳一声。
周景祁依旧无动于衷,甚至略微紧绷了些,看起来有想转头便走的冲动。
温执恪没招了,清了清嗓子,唤道:“陛下?”
少年停滞半晌,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来,却是面色紧绷,一触及他的眼神,便仿佛被火一燎,霎时移开了目光。
温执恪莫名其妙,但在其他人面前也不便多言,只是一如既往地冲对面展颜一笑,颇为热情地寒暄:“在下温执恪,不知这位大人尊姓?”
那人生得憨厚忠实,眉眼英挺,是典型的武将相貌,见他平易近人,原本有些复杂戒备的姿态也略微放松下来,沉声答道:“免贵姓高,末将高振,见过温大人。”
温执恪还是第一次见周景祁与人如此心平气和地近距离交谈,不由得心生好奇,拉着高振多聊了几句,周景祁也默不作声,神情恍惚,心思仿佛飘到了九霄云外。
温执恪不由得悄悄戳了戳高振,轻声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高振被他自然而然的姿态带偏,也压低了声线:“不知道,我认识陛下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魂不守舍。”
温执恪:“受了刺激了?情伤?”
高振:“不能吧……”
两人窃窃私语,眉来眼去,堪称高山流水遇知音,言语间十分投机,不知不觉越贴越近,几乎要越过中间的周景祁站在一起。
正在此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及时冒了出来,恰到好处地隔开了距离。
温执恪转头,只见周景祁不知何时已阴着一张脸,站在两人之间,冷声道:“你们在说什么?”
高振心虚仰头望天,吹起了口哨:“没有吧,陛下听错了。”
温执恪睁着无辜的眼睛,装疯卖傻:“陛下在说什么,臣不知道啊?”
周景祁久违地体会到了心梗的感觉,头疼地捏了捏山根,抬手扯过温执恪的衣领,面无表情道:“走了。”
温执恪只觉被一股大力裹挟着,眼前景色一转,便被带至身边。
他一个踉跄,手忙脚乱地站稳,被周景祁强行拖走,还不忘回身向高振挥手:“高大人再会!”
周景祁唇角紧抿,并不理会温执恪的挣扎抗议,自顾自在前方加快步伐,惹得他连连求饶,直呼“慢点慢点”。
跌跌撞撞走出数百米,周景祁突然驻足,温执恪猝不及防,还往前冲了几步,堪堪在撞上他的后背前停了下来。
周景祁仿若这时才回神,猛地甩开他的手,动作之大仿佛沾染了什么污秽之物,嗫嚅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温执恪:?
他不知道周景祁今天犯什么病,也不敢问,只能委婉地旁敲侧击:“那臣应该在哪里?”
话一出口之际,周景祁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今日的行为怪异,有些恼怒地抓了抓额发,闭目片刻,重重吐气道:“罢了……没什么。”
他的神色略微缓和下来,只是在转身继续前行时,略带警告地提点了句:“你别离朕太近。”
温执恪深呼吸几口,心中默念青春期少年是这样的,勉强将白眼压了下去,怀着慈爱的心情捏着嗓子道:“是。”
整整一日,周景祁都保持着这种惊弓之鸟的状态,温执恪一不留神贴得近了些,他便几乎要跳起来。
温执恪确信,若非自己与他共感,又不太靠谱,他生怕又闯出什么祸来,否则一定会打发自己其他官员待在一处,再也不准近身。
说委屈倒也谈不上,毕竟彼此只是相互利用、强行绑定的关系,他能一直隐而不发,也只是因为性命相连的缘故。
温执恪只是实在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总不能是那一觉睡得姿态难看,他嫌碍眼了吧?
一整天下来,两个人各怀心思,皆是心烦意乱。偏偏石威还十分不识趣,趁着周景祁因事暂离的空档,凑上前悄声打探:“大人,您和陛下怎么了?”
温执恪懒得理他,挥挥手便要驱赶:“去去,干你的活去,少打听些八卦。”
石威不依不饶,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大人,属下听说陛下想强占您不成,您宁死不从,陛下便因爱生恨,要对您兔死狗烹了,是真的吗?”
温执恪:……
还是他低估了群臣的八卦能力,他宁愿听见传出来的版本是周景祁心狠手辣,想斩草除根。
他满脸黑线,一把揪住了石威的耳朵,咬牙切齿道:“这都什么跟什么,你去给那些乱嚼舌根的一人一个处分,这个月的绩效扣百分之二十。”
石威龇牙咧嘴地应下,乖乖问道:“理由该如何说?”
温执恪便一叉腰,傲然昂首道:“现在我可是一把手大领导,下处分还要理由吗?妄议上司还不够?”
一旁被迫偷听了许久的书吏按捺不住,好心提醒道:“大人,您当初主持制定的《大昭公务官员管理办法》……似乎、好像、大概是有规定,‘不得无故处分,一切惩处皆应基于公务行为’的?”
温执恪没料到回旋镖打中了自己,一时间面子有些挂不住,摸了摸鼻尖,果断决定将锅甩给周景祁:“那就说给你们陛下听,让他决定好了。”
刚好一只脚踏入营帐的周景祁步履一顿,疑惑道:“什么?”
石威话锋一转,喃喃着“突然想起营帐的巡防还未检查过,属下告退”,便一溜烟没影了。书吏顿时噤声,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听不见。
温执恪被扔在原地,弱小孤独无助。
周景祁神色莫名地瞥他一眼,一时间两人皆沉默无言,气氛陷入了尴尬的僵持。
温执恪根据他今日的种种表现,揣摩着也许是心情不好,猜测他此时并不想看到自己,于是非常知趣地主动告退。
然而周景祁的神色并没有轻松起来,反而深深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了半晌,重重叹了口气,方点头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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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晌午,青空一碧如洗,万里晴云铺陈其上,浩荡而广阔,衬得春日晃眼的天光都温柔几分。
正经的演武仪典还未举办,需得再准备几日,众人难得清闲,更难得如此齐全地集聚一回,一时间谈笑之声不绝于耳,表面一片其乐融融。
在真情假意交错的相互寒暄之间,温执恪便显得格外突兀。
只见他今日一直怔怔出神,有小官员壮着胆子上前问安,也只是不冷不热地回几句,便沉默下来,不言不语。
是以一些官位较低的生面孔首次面见温相,不由得发自肺腑叹道:“早就想一睹写出《大昭公务官员管理办法》之人真容,今日一见,温大人当真是秉节持重、渊渟岳峙,与我等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一旁知道内情的在朝官员中不乏看不惯他的,这些人平日里威风八面,此刻却一个个面目扭曲,嘴唇翕动半晌,终是将话咽了回去,纷纷假笑着附和。
“是啊是啊。”
“一模一样,哈哈哈。”
“确实是沉稳练达……”
温执恪眼眸微闪,一瞧便知这些人表面上满嘴溢美之词,把他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心里指不定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来呢。
思及此处,他的心情反而好转几分,颇为谦逊地抬手谢过:“诸位过誉了,不敢当不敢当。”
瞧见平日常在背后议论嘀咕的同僚强颜欢笑的模样,他神清气爽地起身,随意扯了个借口离去,连一贯的笑意都真心实意了几分。
如此想着,脚下的步伐似乎也轻快了些许,温执恪轻轻哼着小调,转过一个僻静的拐角,差点一头撞上几个人的鼻尖。
他紧急刹车,在酿成事故前停了下来,抬眼一望,便了然于心地挑眉。
站在面前的三人一高二矮,形成一个正弦函数分布图。
高壮些的他认识,是翰林院编修段老先生的侄子,京城有名的纨绔公子,新上任不久,因改制一事吃了不少亏,对他颇有成见;
另一个瘦小青年眉目有些眼熟,温执恪回忆半天,才恍然想起是与宋桓有些相似,可能是宋家族人;
剩下一个瞧着面生,但听别人称他黄公子,大约是黄端文的哪位亲眷寻仇来了。
温执恪笑意未减,微微躬身:“诸位大人,真巧啊。”
段久成并不领情,皮笑肉不笑道:“不巧,我们在等你。”
温执恪纠结地抿了抿唇,面露难色:“……别这样吧,咱们有点暧昧了。”
段久成一怔,以为他在胡言乱语羞辱自己,当即有些恼羞成怒,口不择言道:“你少得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是仗着生了副好皮囊,再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房中手段,便媚上邀宠、横行无忌,殊不知……”
“陛下就是一时为你所惑,这几日不也倦了么?”他阴恻恻压低了声音,冷笑一声,夹出了十成十的小人语气,“高将军刚正不阿,又与陛下年少相识,待你不得欢心了,自会替朝廷铲奸除恶、激浊扬清。”
这话说得极为难听,几乎已是撕破了脸,其余两人胆子小些,已急得上手拉扯他的衣袖。
本以为温执恪会当场翻脸,却见他只是捏着下巴,垂头若有所思。
刚刚好像有一长串台词从耳边划过去了,但是他光顾着沉思,什么都没听清,只抓住了一句重点。
高振是周景祁的旧相识,那正好问问他,小皇帝这幅喜怒无常的破脾气究竟是怎么养成的?
至于这几个人嘛……
温执恪乍然抬头,将对面几人吓了一跳,紧张地摆出防御姿态。
但他只是眉眼粲然一弯,轻快地道了声谢:“是吗?那还真是多谢了!”
那一展颜犹如拨云见月,瞬间驱散了一日间笼在他眉目间的郁气,鲜亮而生动,反将几人笑得背后发凉,回答更是前言不搭后语,令人摸不着头脑。
几人面面相觑,默然片刻,似是也觉得没趣,你推我搡地走了,徒留温执恪在原地环着手臂,想到什么有趣之事一般,轻笑出声。
恐同小皇帝上线~现在不让贴贴,以后有你后悔的【指指点点】
考虑到明天可能要回学校的宝子,明天更新改到中午12:00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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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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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忽远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