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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人,黑眸中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漠然。

他没有暴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十足的玩味与冷冽。

“倒是有点意思,刚开始还装一副柔柔弱弱的虚假模样,现在倒是像个刺猬。”

很快,他话锋一转,“但是,朕的罪人朕想怎么磋磨,便怎么磋磨,轮得到你们来替朕出头,把宫规踩在脚下?”

几人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这才意识到,他们从头到尾都错了。

他们不过是奉命当差的奴婢,竟敢以下犯上,这犯得上,可不仅仅是御女,还有陛下,毕竟整个后宫的女人都是陛下的,不守宫规,便是打陛下的脸。

萧昭崚看着底下那一张张脸,白的、抖的,像被掐住脖子,他眼底只有一丝极淡的嘲讽,像看了一出蹩脚的戏,连鼓掌都懒得。

“朕让你们去凝微宫监视她,你们还把自己当主了。朕能折磨的人,我何时说你们也可以?”

话音落下,他眼神骤然一厉:“你们几个以下犯上,自掌嘴二十,要打出声音,要不然朕可得让侍卫来动手,他们可都是练家伙,你们这细皮嫩肉的,脸是要歪了可别叫。”

几道旨意落下,如同惊雷炸响。

刘掌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甚至连求饶都不敢:“奴婢有罪,奴婢该死。”

春绡小安也吓得魂飞魄散。

三人跪的笔直,挥起手一下一下子掌自己的嘴,打得极为用力,噼里啪啦的巴掌声在殿内不断的响起。

萧昭崚往后靠去,一脸看好戏的模样,笑出了声。

掌嘴结束之后,三人被赶了出去。

殿内再次恢复死寂。

周云白望向帝皇饶有趣味的表情,他弯了弯腰说道:“陛下可真是明君啊,赏罚有度,让那些宫人懂规矩,奴婢能伺候陛下,简直三生有幸啊。”

表情、语调,甚至身形都跟着充满了谄媚。

萧昭崚唇角牵了牵,算不得笑,只是一道极浅的弧,冷得发脆,“你觉得我是在护着沈令漪?”

周云白一愣,随后将头低得更低了。

萧昭崚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不紧不慢,他心底那团恨意,本是锈住了的,此刻却莫名松动了一丝,渗出一缕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快意,也非释然,倒像猎人俯视落入陷阱的猎物时,那点不急不躁的玩味。

原来恨到极处,也能生出这样的兴致来。

他接着说:“那几个奴婢回去之后肯定恨死了她,表面不敢做什么,但私下里肯定要阴她,哈哈哈哈。”

周云白背脊立刻一阵发凉。

原来陛下是这个心思,他还真以为……

罢了罢了,陛下的心思,他如何能猜?

“沈令漪,你最好一直这般有骨气,朕折磨起来,才更尽兴。”

窗外寒风愈烈,卷起漫天飞雪,拍打在窗棂之上,呜咽不止。

……

雪势未减,絮絮扬扬落满凝微宫的飞檐翘角,将朱红宫墙覆上一层素白。

刘掌事三人从紫宸殿跌撞归来时,整张脸肿得如同发面的馒头,指印层层叠叠,嘴角还渗着未干的血丝,每走一步都带着狼狈与屈辱,没了往日里趾高气扬的倨傲。

春绡与小安跟在她身后,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连抬眼瞧沈令漪的勇气都没有,方才在紫宸殿里掌嘴的力道是真真切切的,帝王那句冷冽的警告更是刻进了骨血里,此刻面对沈令漪,只剩藏不住的惧意。

兰心正扶着沈令漪在软榻上坐下,瞥见三人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沉了下去。

一眼便知这三人是在帝王那里受了惩戒,只是心中依旧惴惴,猜不透那位喜怒无常的帝王究竟是何心思。

沈令漪只是淡淡抬眸,目光从三人红肿不堪的脸上缓缓扫过,既无意外,也无快意。

刘掌事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她在宫中当差二十余年,伺候过太妃,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先是被一个罪奴当众甩了耳光,如今又在紫宸殿被陛下罚掌嘴,脸面丢得一干二净,这一切,全都是拜沈令漪所赐!

可她不敢发作,帝王的余威还悬在头顶,若是再敢有半分不敬,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

刘掌事强压下心底的怒火,弓着身子,一步步挪到软榻前,屈膝跪倒在青砖上,语气刻意放得谦卑,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愧疚:“御女,先前是奴婢不懂规矩,以下犯上,怠慢了御女,还动手伤了您的人,是奴婢的不是。陛下已经惩戒过奴婢,奴婢知错,往后定当恪守本分,尽心伺候御女,绝不敢再犯半分差错。”

她话说得漂亮,脸上却没有半分真心悔过的模样,只是垂着头,将所有情绪都掩在眉眼之下,不敢让沈令漪窥见。

沈令漪看着她伏低做小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清凌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能穿透她虚伪的皮囊。

片刻后,沈令漪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如温水:“既然知道错了,往后便安分当差。宫规在前,尊卑有序,只要你守规矩,凝微宫自然有你的立足之地。”

简简单单一句话,算是接下了她这虚情假意的道歉。

刘掌事心头一松,连忙磕头应道:“奴婢谨记御女教诲!”

起身时,她依旧垂着头,脚步匆匆退到一旁,脊背却绷得笔直。

沈令漪不过是个和亲罪奴,陛下随手可弃的棋子,无宠无势,凭什么敢打她?凭什么能让陛下为了她惩罚自己?

她不过是仗着几分薄面,故作强硬罢了!一个连陛下正眼都不愿多瞧的御女,还真当自己是凝微宫的主人了?

刘掌事死死咬着牙,明着她不敢再对沈令漪如何,可这宫里的阴私手段数不胜数,暗地里使绊子、穿小鞋,有的是办法让这公主日子难过。

柴炭克扣几分,饮食怠慢几分,言语间挤兑几句,哪怕伤不到她的根基,也能让她日日膈应,夜夜难安。

她倒要看看,沈令漪这副硬骨头,能在这深宫里撑到几时!

沈令漪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尽收眼底,却并未点破,只是淡淡挥了挥手:“下去吧,各司其职,莫要再在这里碍眼。”

“是。”刘掌事三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待殿内只剩主仆二人,兰心才连忙起身,从茶架上取下白瓷茶盏,用沸水沏了一壶温热的蜜茶,小心翼翼递到沈令漪面前。

她的的手指微微发颤,望着沈令漪平静的侧脸,心中的疑惑与不安再也压不住,轻声开口:“御女,奴婢没想到他们从紫宸殿回来,竟会是这副模样。奴婢先前还一直担心陛下听闻您动手打人,会降罪,可陛下他……他居然罚了那些人掌嘴。”

兰心说着,眼底满是困惑,陛下素来厌恨御女,恨不得将所有磋磨都加诸在御女身上,断没有为御女出头的道理。

可方才发生的一切,又实实在在颠覆了她的认知,让她摸不透那位帝王的心思。

沈令漪接过茶盏,她却没有喝,只是轻轻转动着茶盏,目光落在窗棂外纷飞的白雪上,眸子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思量。

“他罚那些奴婢,只是为了这宫里的规矩。”

兰心一愣,连忙凑近几分,眼底满是不解:“御女,奴婢不懂,他不是让这些人来监视你吗?”

沈令漪轻轻抬眸,目光落在兰心懵懂的脸上,一字一句,缓缓道来:“其一,宫规森严,尊卑有序,我虽是罪奴,却是陛下的女人,那些奴婢不过是当差的下人,以下犯上,坏了陛下定下的规矩。陛下若是连自己定下的规矩都不维护,日后这宫中的奴婢岂不是都要蹬鼻子上眼?他罚是为了立威,让所有人都知道,陛下的规矩不可违逆。”

她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清明,继续说道:“其二,也是最要紧的,我是陛下的阶下囚,他的战利品,这宫里唯有他能决定我的生死。那些奴婢擅自动手,便是越俎代庖,抢了陛下的乐趣,打了他的脸面,他怎么可能容得?”

说到这里,沈令漪轻轻抿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间,她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淡笑:“而且他这么一罚,这些奴婢便会更恨我,私下里使什么绊子,也会让我难受。”

兰心听得心惊胆战,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凉了半截。

她从未想过,陛下的一个举动,背后竟藏着这般深的心思。

她原以为陛下是一时心软,或是对御女有了几分不同,可如今听御女一番剖析,才知自己有多天真。

帝王的心思,从来都藏在万里层云之下,看不见,摸不透,每一步举动,都带着算计与权衡,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那……那怎么办?”兰心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紧紧抓住沈令漪的衣袖,眼底满是慌乱,“那些人挨了罚,心里必定恨透了您,日后定会在背地里使阴招害您,陛下又故意纵容他们,我们在这凝微宫,岂不是日日都要提心吊胆?”

沈令漪放下茶盏,伸手轻轻握住兰心冰凉颤抖的手,她看着兰心慌乱的眉眼,眸子里泛起一丝柔和的坚定,语气平缓:“别怕。”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颗定心丸,让兰心慌乱的心稍稍平复了几分。

沈令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的白雪,清绝的眉眼在雪光的映照下,愈发显得清冷剔透,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与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城府。

兰心看着自家公主平静的脸,心中的慌乱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