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年,刘煊开始展露她真正的面目。
她先是将朝中所有反对过她的大臣一一清算,或贬或杀,不留一个活口。接着大肆提拔亲信,将六部九卿全部换成了自己人。这些人大多谄媚奉承、无才无德,唯一的优点就是忠诚于女帝。
刘潜试图劝谏,但刘煊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脸,说:“晦明,你不懂。这天下,只有忠于我的人才有资格站在朝堂上。”
刘潜沉默了。他想说,忠臣不一定是能臣,能臣不一定是忠臣。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姐姐的耳朵里,从来只听得见她想听的话。
天授三年,刘煊开始大兴土木,修建新的宫室。她嫌旧宫太小、太旧、配不上她的身份,要建一座前所未有、旷古绝今的宫殿。工程浩大,耗资无数,户部尚书上书劝阻,说国库空虚,百姓赋税已重,不宜再兴土木。
刘煊将那尚书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
从此,再无人敢劝。
天授四年,刘煊的荒淫之名开始传遍天下。她在宫中豢养男宠无数,日日笙歌,夜夜宴饮。赵怀仁作为她的表弟,更是这些宴会的常客。他常常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入宫,陪女帝饮酒作乐,席间言语粗俗,行为放荡,把庄严的皇宫搅得乌烟瘴气。朝政荒废,奏折堆积如山,全丢给刘潜处理。刘潜每日批阅奏折到深夜,累得几乎脱形,但刘煊从不关心。她只在意一件事——她是否开心。
朝臣们私下议论,说女帝暴虐无道,早晚会把晟国折腾垮。但这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因为摄政王刘潜的铁骑卫无处不在,任何对女帝不敬的言论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刘潜替姐姐清理着所有的反对者,像一台冷酷无情的机器。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在助纣为虐,知道自己在把晟国推向深渊。但他停不下来。因为姐姐说了——她需要他。
他只能继续走下去,背负着所有的骂名,一步一步地走进黑暗。
天授五年春,宫宴。
这是刘煊登基以来最盛大的一场宴会。她邀请了所有在京的官员及其家眷,美其名曰“与民同乐”,实则是为了炫耀她新建成的宫室。整座宫殿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着主人的奢靡与虚荣。
刘潜坐在女帝下首,面容冷峻,沉默不语。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了一个角落——那是唐月盈的位置。
五年了。
五年来,唐月盈一直住在凤仪宫偏殿,名义上是晟国的贵宾,实际上是被软禁的囚徒。她没有离开过皇宫一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瑨国旧部,没有与外界通过一封信。她像一朵被摘下太久的花,慢慢地枯萎,慢慢地失去颜色。
刘潜每次见到她,都会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五年前那场毒酒事件之后,唐月盈昏迷了整整七天七夜才醒来。醒来后,她对他的态度就变了。不再是当初那种小心翼翼的信赖,不再是月光下轻声细语的倾诉,而是一种疏离的、客气的、拒人千里的冷淡。
她不再叫他“殿下”,而是叫他“摄政王”。她不再在深夜独自坐在窗前发呆,而是早早熄灯歇息。她不再接受他送去的任何东西——药材、衣物、点心,一律退回,连一句谢都没有。
刘潜知道为什么。因为那杯酒,是以他的名义送去的。因为那封信,让唐月盈以为他怀疑她、不信任她。因为她差一点死在他手上。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那杯酒不是他送的,那封信是伪造的,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但他开不了口。因为那封信虽然是伪造的,但他的确怀疑过——他坐在书房里一整夜,犹豫、挣扎、不敢信她。那一夜的犹豫,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不配被原谅。
所以他没有解释,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在宫中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活着。看着她的眼睛里,那曾经清亮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唐月盈的光芒并没有完全熄灭——只是藏在了更深的地方。
今晚的宫宴上,唐月盈也来了。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发髻简单,珠翠寥寥,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官眷中显得格外朴素。她坐在末席,低垂着头,像一只不愿引人注目的白鹤。
刘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但他没有注意到,唐月盈的视线,正越过满殿的觥筹交错,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坐在文官席的中段,是一名年轻的官员。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目清朗,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官袍,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韵致。他向身边同僚敬酒时微微含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像春日里的一缕暖风。
他叫高逸,名义上是新任工部员外郎,实则是瑨国旧部将军高崇之子。
高逸入宫已有三个月。他以官宦子弟的身份通过了科举,被授予工部员外郎之职。他的履历天衣无缝,他的谈吐无可挑剔,没有人怀疑他的来历。但刘煊注意到他,并不是因为什么可疑之处,而是因为——他太耀眼了。
宫宴进行到一半,刘煊忽然开口:“那位穿石青色官袍的,是谁?”
她的声音不大,但殿中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女帝的视线,落在了高逸身上。
高逸不慌不忙地起身,向刘煊行了一礼:“微臣工部员外郎高逸,参见陛下。”
刘煊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慢慢地、仔细地打量着他。那目光毫不掩饰,像是一个买家在审视一件中意的货物。
“高逸,”她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微微上扬,“好名字。抬起头来。”
高逸抬起头,目光与女帝相接。他没有闪避,没有惶恐,只是安静地、坦然地迎着那道目光。他的眼睛清澈如水,里面没有谄媚,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沉静。
刘煊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与三年前她在宫宴上看到刘潜注视唐月盈时的亮光如出一辙。只不过这一次,她是注视者,而不是旁观者。
坐在刘煊身侧的赵怀仁察觉到了表姐眼神的变化,脸色微微一变。他跟在刘煊身边这么多年,最会看她的脸色。表姐看这个高逸的眼神,和看其他男人不一样——里面有光。那种光,她只在看刘潜的时候偶尔露出来过。
赵怀仁端起酒杯,遮住嘴角的一丝不悦。他向来把表姐的宠爱视为自己的护身符,如今突然冒出一个高逸,长得比他俊,才学比他好,还得了表姐的青眼——这让他感到了威胁。
“高爱卿,”刘煊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柔和得让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诡异,“朕怎么从未见过你?”
“微臣今年新科及第,三月方入朝为官,品级低微,不曾有幸面圣。”高逸的回答不卑不亢。
“原来是新科进士。”刘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意味,“朕最喜欢读书人。今晚宴后,你留下,朕要单独跟你说话。”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出了女帝话中的弦外之音。单独留下——这是什么意思,不言自明。
刘潜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他看着姐姐脸上那抹志在必得的笑容,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但他没有开口。他不会在朝臣面前驳姐姐的面子,永远不会。
高逸再次行礼,声音依然平静:“微臣遵旨。”
他退回席位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末席的唐月盈。那目光极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但唐月盈注意到了。她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宴席散后,刘煊果然将高逸留了下来。她屏退了所有侍从,只带着一盏宫灯,与高逸并肩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月光如水,花影婆娑,晚风送来阵阵幽香。刘煊难得地没有摆出帝王的架子,她的步态随意而慵懒,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在月下散步。
“高爱卿,”她偏头看了高逸一眼,月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线条,“你是哪里人氏?”
“回陛下,微臣祖籍江南道,睦州人。”高逸垂首答道。
“睦州?”刘煊微微挑眉,“朕记得睦州产茶。睦州龙井,可是贡品中的上品。”
“陛下博闻。微臣幼时,家中茶园每年春日采茶,满山都是茶香。”高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怀念。
刘煊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老实。旁人见了朕,不是战战兢兢就是阿谀奉承,你倒好,跟朕聊起茶来了。”
高逸微微抬眸,目光与女帝相接,又很快垂下。“陛下问话,微臣不敢不答。至于阿谀奉承——微臣以为,陛下听过的奉承话已经够多了,不差微臣这一句。”
刘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年轻的官员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目间没有半分谄媚之色,甚至连面对帝王应有的惶恐都几乎看不出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锋芒不露,却让人无法忽视。
“你就不怕朕?”刘煊问。
高逸沉默了一瞬,答道:“怕。”
“怕什么?”
“怕陛下的雷霆之怒。”高逸的声音平静如水,“但微臣更怕自己变成一个只会说好话的庸人。庸人于国无益,于陛下也无益。微臣寒窗十载,入朝为官,为的是做有用之人,不是做谄媚之人。”
刘煊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玩味,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悸动。她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卑躬屈膝,见过太多人为了权力和富贵出卖尊严。她以为这世上的人都是一样的——给够好处,就会低头。
但高逸不一样。
他不低头。不是因为他狂妄,而是因为他有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从容和自信。那是一种见过世面、读过诗书、胸有丘壑的人才有的气质。这种气质,刘煊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她的弟弟刘潜。
但刘潜的从容是冷淡的、拒人千里的,而高逸的从容是温润的、让人想要靠近的。
“好一个有用之人。”刘煊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语气轻快了许多,“那朕问你,你觉得你现在做的事,有用吗?”
高逸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答道:“微臣现任职工部,正在参与春明门的修缮工程。春明门是都城的南大门,四方来朝的使节都要从此门入城。把这扇门修好,让使节们看到晟国的气派,微臣以为——有用。”
刘煊又笑了。这一次,她的笑容里多了一些真诚的东西。“你这人说话,倒是句句都说到朕心坎里去了。”
她顿了顿,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眸光流转间,竟有几分少女的娇态:“高逸,你成婚了吗?”
高逸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刘煊还是捕捉到了。
“回陛下,微臣尚未成婚。”
“为何不成婚?”刘煊的语气像是闲聊,但目光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探究,“你这样的家世、才学、品貌,说亲的人应该踏破门槛才是。”
高逸垂下眼睫,声音淡了几分:“微臣年少时曾有过一桩婚约,后来……世事变迁,便无疾而终了。”
刘煊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她不喜欢他提起“婚约”这两个字,更不喜欢他语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
“那便好。”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生硬,“既然没有婚约在身,以后就多来陪陪朕。朕身边缺一个能说知心话的人。”
高逸躬身行礼:“微臣遵旨。”
他没有抬头,所以没有看到刘煊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志在必得的笃定,也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