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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酒鬼狂欢夜8

酒杯没有碎。

匕首的刀尖停在杯壁上,被一层看不见的力量挡住了。

杯中的暗红色酒液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老板低下头,看着那把插在酒杯上的匕首。

“острыйнож,”他说,

“утебяострыйнож.”

(好利的刀。)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匕首的刀背,将匕首拔出。

他把匕首举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刀刃上的血槽。

“кровь,”他说,“тыужеубила.”

(血。你已经杀过了。)

江寻野没有回答。她的右手空了。

她退后了一步。

老板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原地,把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还给了她。

刀柄朝前。刀刃朝自己。

江寻野看着那只灰白色的手,看着那把刀柄。她没有接。

“возьми,”老板说,“тыонанужна.”

(拿着。你需要它。)

江寻野还是没有动。

老板歪了一下头。

“тыбоишься?”他问,

“你怕?”

江寻野伸出手,接过了匕首。

她把匕首塞回鞋底,抬起头,

“我不是第六个。”她说。

老板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是。”

江寻野盯着他的眼睛,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她问。

老板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灰白色的手指戳在自己左眼下方一厘米的位置。

“我看得见。我看得见所有人。谁喝了,谁没喝,谁会喝。我能看到额头上的数字。”

江寻野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老板笑了。

“不是那里。在你的眼睛里面。你看着别人的时候,我就能看到你的数字。”

他顿了顿。

“你看安娜的时候。你看伊戈尔的时候。你看我的时候。每一次你看,我都能看到。”

江寻野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了。

她一直在看别人。一直在观察,一直在评估,一直在寻找信息。但每一次看,都是在暴露自己。

“数字是什么?”她问。

老板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肩膀,看向了她的身后。

江寻野转过身。

小巷入口,三个人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你没事吧?”林淮喘着气问。

江寻野没有回答。她看着老板。

老板也看着那三个人。他的目光从林淮移到陆鸣,从陆鸣移到米哈伊尔。

每看一个人,他的嘴角就咧开一点。看完米哈伊尔的时候,他的嘴已经咧到了耳根。

“четыре,четырегостя.однашестая.”

(四个。四位客人。一个第六。)

他指着江寻野。

“она.”

她。

米哈伊尔的左手握紧了小刀。“他说什么?”

“他说我是第六个。”

林淮的眉头皱了一下。陆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米哈伊尔看着她,

“他说得对。”

江寻野转向他。

米哈伊尔的眼神没有躲闪。

“你在楼上和安娜说话的时候,我在楼下数杯子。十八只杯子,每批九只。第一批死了八个,活了一个——第六个。第二批死了八个,活了一个——第六个。第三批——”

“如果前两批的规律是‘第六个活’,那第三批的第六个也会活。但‘活’不一定是好事。第一批的第六个走出了酒馆,但他变成了什么?第二批的第六个在杯子上刻了字,但他的杯子在酒架上。”

他看着江寻野。

“你是第六个。不是因为你被选中了,是因为你把自己选成了第六个。你没有喝过酒,你没有碰过任何一只杯子,你没有用过任何带编号的器具。你在规则之外。第六个从来不是‘喝第三杯的人’,第六个是‘没有喝任何一杯的人’。”

江寻野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喝过酒。她只喝了水。她换了杯子。她避开了所有带编号的器具。她一直在规则之外。

这就是为什么安娜说“不能有六”。

六个客人,五个喝酒,一个不喝。不喝的那个,就是第六个。

第六个人不是被献祭的。第六个人是献祭的旁观者。

前两批的第六个人活到了最后,不是因为他们幸运,是因为他们一直在看。他们看着别人喝,看着别人死,看着别人变成杯子,看着别人变成酒。他们活下来了,但他们活下来的方式是——什么都不做。

第一批的第六个人走出了酒馆。但他走不出去。因为他的手上没有血。

第二批的第六个人在杯子上刻了“他以为他赢了”。但他没有赢。因为“赢”不是活下来,是结束这个循环。

而她没有喝过酒。她是第三个第六个。第三批的第六个。

老板笑着,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们。

他的步伐很慢,但他每一步都迈得很大,他的身体在路灯的昏黄色光线下投射出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影子。

影子的形状不是人的——它有太多条腿,太多只手臂,太多颗头。

影子在地上爬行,比老板本人快得多。它先于老板到达了江寻野的脚下。

江寻野低头看着那个影子。影子的其中一颗头抬了起来,面朝她。

那张影子的脸上没有五官,但她知道它在笑。

“别踩影子。”陆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江寻野退后了一步。

影子在地上蠕动了一下,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它缩了回去,缩到老板脚下,和他的身体重新连在了一起。

老板停在了距离他们大约五步远的地方。他把酒杯举起来,对着路灯的光,看着杯中暗红色的酒液。

“выпьете?”他问,

“喝吗?”

没有人回答。

老板自己喝了一口。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下来,滴在地上。

地面上的碎石被酒液浸湿了,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石头在融化。

“нехотите?”他放下酒杯,

“不想喝?”

他迈了一步。

这一步比之前所有步都快。他的身体从五步之外瞬间移动到了三步之内,快到江寻野的眼睛跟不上。

她只看到一道灰白色的影子闪过,然后老板的脸就在她面前了。

不到二十厘米。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腐烂的葡萄,发酵的麦芽,潮湿的泥土,像坟墓一样的味道。

她守了九年墓。她认得这个味道。

死亡。不是新鲜的死亡,是陈年的、被反复翻出来又埋回去的、已经和泥土长在一起的死亡。

老板伸出手,朝她的额头。

江寻野没有退。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灰白色的、指甲青紫的手朝她的脸伸过来。

她没有动。

不是因为她不怕。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看到了那行字。

“无辜者死于谋划。”

她盯着那行字,盯着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手。

无辜者。死于谋划。

老板是无辜者?不,老板不是无辜者。老板是这座酒馆的主人,是献祭的执行者,是地下三层的看守者。

他杀了多少人?两批,十八个,加上这一批,二十六个。这样的人不叫无辜。

那这行字是谁的?

老板的手指触到了她的额头。

灰白色的指尖点在她眉心正中央,

“шесть,шесть,шесть,шесть.”

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他的手指发出的,通过她的眉心,直接传进了她的头骨。

“тынеубьёшьменя,тынеможешь.”

(你不会杀我。你不能。)

江寻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她的额头上,有一个发光的数字。

她看不到自己的额头。但她知道那个数字是几。

六。

老板的手指收回去了一半,但江寻野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一件事——他在等。等她的反应。

“谢谢你告诉我。”她说。

老板的手指在她额头上停住了。

“我知道我不是第六个。”她说,“我是第一个。”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话出口的时候,她看到老板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不是恐惧。是惊讶。

老板见过太多次第六个人,但他没见过第一个人。

江寻野不是第一个走进酒馆的。但她是第一个走进副本的。

个人空间。七十二小时。她先于所有人进入副本,在个人空间里等待的时候,其他七个人还没有被拉进来。

她才是真正的第一个。

老板的手指从她的额头上弹开了,像被烫了一下。

他退后了一步,酒杯在他手里晃了一下,酒液洒出来了几滴,滴在地上,白烟冒起。

他看着她,嘴角不再咧着了。他的嘴变成了一条直线。

“ты......”他说,声音不再沙哑了,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声音,“тыкто?”

(你是谁?)

江寻野没有回答。

陆鸣从她身后冲了出去。匕首在路灯下闪过一道白光,刀刃朝老板的脖子砍去。

老板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把刀朝自己砍来,嘴角又咧开了。

他在欢迎陆鸣。

匕首砍在了老板的脖子上。刀刃陷进去了一半,像砍在一块朽木上。

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种灰白色的、木屑一样的东西从伤口里飞出来。

老板的头歪了一下。是自己歪的。他的脖子在刀刃的切口处弯折了九十度,但没有断。

他伸出手,抓住了陆鸣的手腕。

匕首卡在他的脖子里,拔不出来了。他的手指扣在陆鸣的腕骨上,指甲嵌进了皮肤。

林淮从侧面切了进来。餐叉刺向老板的腰侧。

老板的身体没有流血。

刺进去的地方,涌出的不是血,像酒。

液体顺着的手往下流,流到他的手腕上,皮肤立刻变红了。

米哈伊尔最后一刀。

他用左手握着那把厨房小刀,用尽全身力气,朝老板的头顶砍了下去。

刀锋劈开了老板的头颅。

灰白色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头皮裂开,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骨头,不是脑子,是一团暗红色的、正在蠕动的、像心脏一样的东西。

那团东西在跳。咚。咚。咚。

每跳一下,老板的身体就颤抖一下。他的手指从陆鸣的手腕上松开了。

他站在原地,头顶上插着一把厨房小刀,头上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那颗跳动的东西。

他看着江寻野。

“первыйгость,первыйгостьпришёл.”

(第一位客人。第一位客人来了。)

然后他倒在了地上。身体砸在碎石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身体在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开始融化。

暗红色的液体从他的身体下面涌出来,向四面八方流淌,流进了碎石之间的缝隙里,流进了下水道,流进了泥土。

不到十秒,老板的身体就变成了一滩暗红色的、粘稠的酒液。

酒液里浮着一样东西。灰白色的,很小的,像一颗石子。

江寻野蹲下来,用匕首把它挑出来。

是一颗牙齿。老人的牙齿,磨损得很厉害,牙根是黑色的。

她把牙齿放在掌心里,翻过来看。

牙齿的内侧刻着一个数字。6。

她站起来,把牙齿塞进口袋。

路灯的光圈里安静了。

陆鸣在甩自己的右手,他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指印,皮肤发白。

林淮在用衣角擦手腕上的透明液体,擦不掉,液体已经渗进了皮肤,他的手腕在发红。

米哈伊尔靠在路灯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左手里还握着小刀,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

江寻野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滩酒液。

她在想那行字。

“无辜者死于谋划。”

三个人,三把刀,三处致命伤。她只是站在旁边看。

如果那行字是关于老板的——老板是无辜者。

老板不该被杀吗?他是献祭的执行者,是循环的维护者。杀了他,循环会怎么样?会停?还是会加速?

她不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那三个人。

“老板死了。”她说,“然后呢?”

没有人回答。

路灯的光开始闪烁。

那些没有脸的东西——六个——站在各自的路灯下面,也在闪。

它们的身体随着灯光闪烁而忽隐忽现,灯光亮的时候它们消失,灯光暗的时候它们出现。

它们在靠近。每一次灯光暗下去的瞬间,它们就往前移动一小段距离。

灯光亮的时候,它们站在原地。暗的时候,移动。

速度不快。但它们迟早会到。

“酒馆的门还开着吗?”江寻野问。

林淮回头看了一眼。

小巷的尽头,酒馆的橡木门还敞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门里透出来。

“开着。”他说。

“回去。”

“回酒馆?”陆鸣皱起眉头,

“老板死了,地下室的铁门可能也开了。我们应该下去。”

“下不去了。”江寻野说,“铁门是从里面锁上的。老板死了,锁还在。锁不是老板的,是副本的。老板只是看守。”

“而且那些东西在靠近。你们要在地下室的楼梯上和它们打?楼梯只够一个人通过,你们三个人,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打?”

没有人说话。

“回酒馆。”江寻野说,

“我们有清醒井的水。我们还有时间,等到第二天一早,然后从那扇橡木门走出去,走主街,一直走到小镇的尽头。”

“小镇的尽头有什么?”米哈伊尔问。

江寻野看着他。

“不知道。”她说,“但老板死了。老板是守门人。守门人死了,门就开了。”

她转身走向小巷。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们来不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三个人的。她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