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舒然这几天感觉自己的脑子还是不清醒。
她脑子里还是反反复复地环绕着蔡希迪的声音“你很好,可惜风格不符合”“再等一等”“下一个就是你了”。等了五年,等来一句“再等一等”。江晚晨的名字在名单上,她的却不在。
走廊的灯很亮。她站在电梯口,看着电梯门开了又关上,看着数字从五变成一。
心生烦躁,她转身走了楼梯。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她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像一个走不出去的迷宫。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推开一楼的门,外面天都已经黑了。
夜风很凉,吹得她头发散在脸上。她没有坐车,沿着公司旁边的河一直走。她走了很久,走到河边一座无人的小桥,停下来,趴在栏杆上。
河水是黑的,只有远处霓虹灯的光碎在上面。她看着那些碎片,脑子里空荡荡的,无意识地打开烟盒,点烟。
五年前第一次走进星舰大楼的那天。她当时刚刚十六岁,她站在前台,填报名表,手都兴奋到发抖。她当时以为自己离梦想很近,站上舞台也仅仅是一步之遥。
后来又在公司遇到了江晚晨。两个人一起练舞,一起被老师骂,一起在深夜的练习室里分享一包饼干。
人人都说她们是未来舞台上的“双子星”,江晚晨也说“我们一定会一起出道”。
宋舒然就那样坚信着,生生熬到第五年。
看着同期进来的练习生一个个出道,一个个离开。她不是没有过机会,但偏偏都总是差了点儿运气。每次都是“再等等”。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她一根接一根的点燃香烟,烟雾很淡,被风轻轻吹散。她吸了一口,薄荷的清凉从喉咙蔓延到胸腔,呛得她有点想咳嗽。她没有咳,只是看着那团烟在风里散开。
她想起母亲说“然然,实在不行就回来吧,家里帮你安排。”。
宋舒然没回答母亲,家里一直以为自己在专心准备司法考试。
难道自己的选择真的是错误的吗?自己就该听父亲的话,走安排好的道路,什么梦想都不重要,在她父亲眼里,她在意的这些事情根本上不得台面。
宋舒然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想回家,不想回宿舍,不想见任何人。走着走着,又走到了公司楼下。玻璃幕墙倒映着路灯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琥珀。
她刷卡进门,大堂的灯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电梯停在一楼,她走进去,随便按了一层。门关上了,她站在里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苍白毫无血色的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
走廊很暗。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走。经过茶水间,经过海报墙,经过那间她待了五年的小练习室。
然后她停住了。
有音乐,有光。
她走过去,没有推门。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白T恤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有几缕被汗水打湿,散落在脸侧,她正在对着镜子反反复复练习一个舞蹈动作,转过来,停住,皱眉,摇摇头,退回去,再来一遍。
宋舒然轻轻依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仔细一看,原来是新来的练习室,好像叫......温萦。
她看着眼前的人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转过来,停住,皱眉,退回去。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怎么都过不去那个节拍。
宋舒然不自觉地在门外随着对方一起比划起了动作,她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存在的问题。
第五遍,动线不对。温萦停下来,对着镜子比划了几下,摇摇头。
第七遍,大腿弯曲的角度不对,整个人失去平衡,晃了一下,差点儿摔倒。
第十遍,转过来,手臂停在正确的位置,下巴微抬,眼神落在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上。完美结尾,落下。
温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起来梨涡深深的,眼睛在闪光。
宋舒然没有被对方的舞蹈吸引,反而是对方身上自然散发的气质,深深吸引住了宋舒然。
她想起从前也是这样,一个人在练习室里待到凌晨,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够努力,就一定可以。
后来发现,除了努力,她依然一无是处。
温萦又开始练下一个动作。手臂从胸口抬到头顶,弧度要流畅,指尖要有延伸感。抬起来,停住,摇头,放下。抬起来,停住,摇头,放下。
宋舒然叹了口气,想对方也会像自己一样吗,落得现在的结局。
她从包里又摸出一支烟,点燃。烟雾在走廊里散开,薄荷的味道混着灰尘的气息。吸了一口,被点燃的香烟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闪光,那团烟慢慢上升然后消散。
这个跳舞的小孩又摔了。这次是左脚绊到右脚,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磕在地板上。她坐起来,抱着膝盖,没有动。
宋舒然还以为她会哭。
但没有。她只是坐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到原位,深吸一口气,再来。
咬着牙,一遍一遍起身,挣扎努力地做,直到那道弧线终于变得流畅。
宋舒然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她手里的烟早已燃到了尽头。
宋舒然叹了口气,准备离开。
在宋舒然转身的瞬间,练习室的门开了。
温萦从练习室里走出来,肩膀上挂着毛巾,一只手用毛巾擦汗,另一只手回复手机中的信息。宋舒然站在黑暗里,没有动。温萦从她面前走过,没有看见她,走廊太暗了,她的眼睛还没适应。
宋舒然转身往相反的黑暗中走去。
走廊里还残留着薄荷烟的味道,淡淡的,不仔细闻不会察觉。温萦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动了动鼻子仔细嗅,像是闻到了什么。她转过头,往宋舒然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奇怪,什么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快步离开了。
宋舒然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香烟,把烟盒捏瘪,随手丢进了垃圾桶。她在黑暗中用打火机点燃,猛吸了一口。她想起刚才的人在练习室里的样子,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她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没日没夜的拼命练。
温萦吗?
原来是喜欢默默努力的那种小孩吗,真是看不出来。
宋舒然把烟蒂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转身走进了刚才的练习室。她重新点亮练习室的小灯,闭上眼睛回想刚才温萦跳过的舞步,脑袋里自然浮现出音乐,随着律动自然的跳起来。
温萦跳得还是有些笨拙,其实也好理解,毕竟她来做练习生也没多久,能跳到现在这样其实可以夸奖了。
后来她感觉到鞋尖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她蹲下身,捡起来一看是一个橡皮筋。
啊,喜欢偷偷努力又有丢三落四的毛病。
宋舒然本来想将发圈丢进垃圾桶,想了想,迟疑片刻,还是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她走出练习室,关上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