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说最喜欢哪一年的话，那一定是中考结束那年，因为这年我们在盛夏相遇。
——1/61《记忆碎片》
季栀这个暑假过得不算开心，沉闷的，像是关进了一个潮湿的罐头里。仿佛是印证她的感受一般，没过两天季栀的身上忽然冒出了一个接一个的小红点。妈妈因为要接待老友的缘故，季栀只能自己去了医院，医生说是湿疹，开了药就可以回去。
那是中考失利以来，季栀第一次出门。她家住在北方的筒子楼里，家家户户的声响，气味乃至秘密，都在通长的楼里无所遁形，形成一种紧密又难以消散的关系，因而邻里之间可谓是非常“热闹”。
想到今天出门时几个邻居耐人寻味的表情，季栀不想那么早回家。
正值盛夏，外面的阳光就像抛光后的水晶一般耀眼，季栀被晒眯眼的时候恰好发现街角处新开了一家书店。
店里人很少，季栀刚才买完药还剩下一些钱，刚好够买一本小说。眼见店外热浪滚滚。她索性在书店找了个角落，边蹭空调边翻看刚买不久的新书。
直到书店门口悬挂的风铃声响起，耳边传来几声男生们的交谈。
“报名结束之后去我家打电动还是打球？”
“再说吧。”很好听的男孩声音，季栀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眼说话的人。男孩背对着自己，白色衬衫被空调风吹动，在烫人的夏日里显得干净地不真实。
很快另一个胖一点的男孩抱怨扬城一中的严苛，季栀意识到这是跟她同届的学生，他们说的是扬城最好的高中。
季栀心里有些低落，自己整个假期不虞的根本原因就在此了。努力了两年偏偏最后一次没考好，想到此处，季栀看书的兴趣少了大半，转起身就要走。
所以等那句“同学小心”猝不及防传来时，季栀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那几人不知何时走到了这里，其中一人的蛋筒冰激凌还因为她突如其来的碰撞导致上方的雪球飞到了半空。
这是季栀没想到的一个场景，今天自己穿的还是白色上衣，但是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几乎是同一秒，一股清洌的气味划过脑中的混沌，那是一股带着草叶被碾碎的鲜辣，直直钻进她灼痛的神经里。凉意从鼻腔漫上额头，是类似薄荷的气味。
然后就是“啪”的一声，本来应该掉在她身上的冰激凌掉到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孩手掌中。
近在咫尺的距离，近到季栀可以确定比冰激凌的甜味更浓烈的是这个男生身上的薄荷香味。少年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那个冰激凌掉在上面，不显得邋遢，反而像是广告般养眼。
季栀能明确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像是被薄荷味的风猛地撞了一下。
伴随着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那道刚刚才熟悉的声音也随即响起：“池子，你也不看着点，还不跟人家道歉。”
一旁的胖男孩忙拿纸巾塞到少年的手上，眼见季栀呆呆地看着自己，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了歉。
几人说笑着往门口走去，季栀鼻尖的薄荷味还未消散，眼看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季栀心里一阵怅惘。
刚才她看得清楚，男生长得干净清爽，笑起来时漾开一点漫不经心，晃得人心里发软。擦融化的冰激凌时的动作那样随手又自然的，连本身那点狼狈都成了温柔的陪衬。
像是汽水里密密麻麻冒起的小气泡在季栀的心缓缓浮起，又倏忽破灭。很难说清是什么感觉。
她在原地站了好久，脑中浮现的一直是刚才看到的那张眉目疏朗的脸。
回到筒子楼时，季栀遇到了在楼梯间张望的朱夏，今天这一层弥漫着浓重的饭香味，还是从季栀家传来的。要知道，自从中考成绩出来，季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的锅气了。
“你家今天有喜啊？”
朱夏是筒子楼里唯一一个会跟季栀说很多话的女生，也算季栀为数不多的朋友。或许也称不上朋友，朱夏跟很多人都关系不错。这也是季栀一直艳羡的一点。
季栀如实开口了：“今天妈妈的朋友要来。”
“谁啊？”朱夏的眼睛亮了，但在看到季栀摇头时，面部表情变成了撇撇嘴。
季栀跟她挥挥手，向自家跑去。妈妈在厨房，季栀悄悄回家后猫着腰回了自己卧室。她还在回味刚才的小插曲，扬城一中，想到这个地方，季栀又沮丧了。就这样胡乱想着，妈妈的饭菜已经烧好了。
空调的凉意还黏在皮肤上，下一秒，季栀迈出卧室门的脚钉在了原地。
客厅里洒满夏末傍晚金蜜色的光，空气里是熟悉好闻的薄荷香。而光晕中央，是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阿栀，这是顾阿姨，这位哥哥叫林以楠，快叫人。”
妈妈的声音近在耳边，但是一下子又飘得很远。那道背影闻声转过身，时间在那一瞬好像被拉长，她看清了他的脸，心脏毫无预警地，重重地撞了一下胸口。
林以楠，他是全市第一林以楠。
自己原来早就知晓他的名字。
那一秒，季栀无端地想到了《红楼梦》里，贾宝玉见到林黛玉时的一句话，“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当下，季栀只想说一句，这个哥哥我原是见过的。但又觉得矫情，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是午后的暑气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她的心跳先于意识地做出了反应。
“怦怦”
季栀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整个世界也骤然坍缩，小成了一个课本里出现的圆。那圆里只有眼前人和要命的心跳。
他向自己走近了半步，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薄荷香味。
像无数清凉的风轻拂，激起季栀细细的战栗。
还是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
“你好。”
理智回笼，季栀张了张嘴，但是“你好”却卡在了喉咙。
世界依旧是安静的，除了季栀慌乱失控的心跳。
饭桌上季栀将林以楠家庭情况听了个七七八八，大概就是林爸林妈决定从大城市回来盘一家饭店，方便陪伴儿子。今天林父没来也是因为约了几家合适的商铺，在聊意向价格。
说到季爸爸，季栀看见妈妈看了一眼自己道：“我家要是有你家那位一半就好了，小的不省心，老的也是。老季这些年越来越痴迷木雕，盘了店就坐在木雕店里，活像一尊大佛。”
这话逗得两个大人笑了起来，顾阿姨笑道：“当时阿韵你不就看上人家专注的样子了吗？还说认真的男人最迷人，反对了家里的包办婚姻，现在得到手又不珍惜。”
阿韵是妈妈谢韵的小名，季栀听到这句打量了妈妈一眼，这些年爸妈倒是没有吵架，但是家里埋怨声不少，她都不知道原来当年的妈妈这样勇敢。
妈妈摇摇头：“不讲不讲，听说楠楠是全市第一进的扬城一中，你到底怎么教的儿子？”
季栀都快把脸埋进碗里了，好在下一秒有一道清冽的声音开口道：“阿姨，听说华川今年也引进了很多优秀生源，我们正好互相学习。”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季栀感到整个世界都有一种被浸泡在蜜罐子的甜味。
饭吃完已快八点，眼见两姐妹还有体己话要聊，季栀想将桌上碗筷收拾一下，林以楠却先她一步出手。男生的手臂因为发力，有青筋微微鼓起，给季栀一种不同于白天初见的力量感，季栀不自觉有些晃神。
再度回神时，妈妈已经远远招呼，让林以楠放下，随便玩玩。
昏黄的灯光给林以楠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季栀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到了人面前，却依旧一句”休息一下“都说不出口。
直到林以楠要走了，她的老妈忽然说了一句让季栀心脏狂跳的话。
“阿栀，跟楠楠留个联系方式，有问题多请教一下。”
“啊？”
季栀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快烧起来了。楼道口的声控灯电路老化一闪一闪的，像是少女跳得快要越出胸膛的心。
□□号怎么报的季栀也记不住了，她只感受到裤子口袋里滴了一声。然后手忙脚乱地通过了好友申请，连备注打字时的楠她都打错了很多遍。
“季栀？”林以楠应是要打备注，轻轻唤了她的名字，最后一个字在他口中扬起，他的声音温温润润的，像一根羽毛擦过她的心间。
季栀觉得偏偏林以楠喊自己名字时是不一样的。
季栀洗完澡躺在床上，点开了跟林以楠的对话框，只有一条通过申请的信息，但是季栀心里却甜甜的。
她抿着唇边的笑，翻身将脸迈进被子里，心里那只悸动了一晚的蝴蝶终于栖在了月光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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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他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