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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Green to blue

你是我笔下的峰回路转

你是我心中的万里河山

你是我眉上的远山如黛

你是我梦中的惊鸿一瞥

陈厌生

你是我逝去的爱人

是我手心里

那颗融化的薄荷糖

——

再次睁开眼,我又回到了再熟悉不过的房间。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白茫茫的天花板,冷白的吊灯,惨白的墙壁。

——是在医院。

我平躺在病床上,有些吃力地抬眼环顾四周。

在我的病床边围着很多人,两男两女,神色各异。

那两个女的当然是元筱和姜好,至于那两个男的——一个是许君知,一个是和我有过几面之缘的陈厌生的好友,贺阑山。

他带着黑色口罩,抱着一束花,缓缓放到我的床头:“好久不见,夏同学。”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我开口,声音是意想不到的沙哑。

贺阑山不紧不慢道:“听说你最近有些记忆错乱精神失常,我觉得……可能是我引起的。”

他说着,从一个袋子里取出那颗浅绿色的水晶球:“听元筱和姜好说,你割腕自尽前,手里还死死握着这颗水晶球。”

“也许是我错了,已经去过了整整十一年,我不该再次带着陈厌生的东西回到你的视野中。是我的错,抱歉。”

“割腕……?”

我有些茫然的低下头,下意识动了动双手,只觉左手腕处传来剧烈的疼痛感。

好痛。

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十一,你怎么那么傻呀……”元筱坐在病床边泣不成声:“十一年前,十一年后,你怎么又一次因为陈厌生做出这样的傻事儿啊!”

“又一次?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解地看向他们,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寻短见了吗?割腕?好像是吧……我也记不得了……

不过元筱说的又一次是什么意思?难道在这之前……我也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也许,十一小姐。”

一直沉默不语的许君知终于开口:“或许你还没有回忆起陈厌生的死因吗?”

我闻言愣在原地,有些僵硬地摇摇头:“不记得……不是陈厌生玩弄我的感情吗……他死有余辜,他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姜好闻言蹙眉:“所以,你的记忆还停留在陈厌生拒绝你的表白、玩弄你的心意那个时候?”

我点了点头。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是确认了一件什么事情。

许君知长舒一口气:“十一小姐,或许你还记得我当时问你的那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许君知再次问道:“你还记得,陈厌生死的那天,雨是什么颜色?”

“绿色,不……是红色。因为……雨中有薄荷的味道……”

“那为什么你说雨是红色?”

“因为……有红色。薄荷染了血,我闻见那裹挟着我整个身躯的……浓稠的血腥味。”

是啊,薄荷……血……

好多血,为什么我身上、为什么我身边会有这么多血……

“是,你周身包裹着很多血,所以,十一小姐,你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陈厌生到底是怎么死的了吗?”

/

和陈厌生表白的那天,雨下得很大。

表白被拒心灰意冷之际,我苦笑着开口:“陈厌生,我想吃薄荷糖了。”

“你能再给我最后一颗薄荷糖吗?”

陈厌生是个极好的人。

即便我和他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依然不计前嫌地给了我一颗薄荷糖。

“刚好,这真的是最后一颗。”陈厌生语气低沉。

我木讷地将薄荷糖捏在手心,没有说话。

这一次,我自己亲手剥开糖纸,将薄荷糖含入口中。

薄荷糖还是一如既往的甜,一如既往的冰凉。

鬼使神差地走入雨中,我的眼前一片模糊,连同意识都混沌不堪。

……也许是连同脑子都一起进水了吧。

径直走入雨中,毅然走向天台。

风很大,雨很冷。

我双手环臂,轻轻抱住自己。

“夏十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切的呼喊。

是陈厌生。

站在天台边,我回过头,透过纷繁的雨幕看见陈厌生焦急的神情。

“夏同学你做什么!下雨天很危险,你快回来!”

我盯着他的眼睛,罔若未闻地喃喃自语。

“陈厌生,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我吗?那你之前为什么要做那些事让我误会呢?”

“还是说,这么长时间以来,你都是在玩弄我的感情?”

“很满意吧,陈厌生,看见我因为你的冷漠急得团团转的模样。”

陈厌生语气急切:“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故意冷落你的——你先下来我慢慢跟你解释!你快下来!”

我没有走下天台,反而往后退一步。

“陈厌生,我原本是不相信除了我奶奶之外的任何人的。可是因为你的出现,我一次又一次地动摇自己想死的决心。”

“可这一次,也是你,坚定了我想死的决心。”

我仰头,任凭细密的雨水落入眼中。

“陈厌生,谢谢你,我恨你。”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所有的温暖,曾经的关怀,至始至终都不过是一场骗局!

风雨渐乱,撩拨我额前碎发。我缓缓阖上眼帘,任由泪水滑落脸颊。

雨水洇染开来,打湿了我翩然的裙摆。我迈开步子后退,每一步沉重而痛楚。

一步,又一步。

“夏十一!十一!”

耳边刮过凌冽的风声,陈厌生在风雨中一遍遍唤我的名字。

可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跌落之前,我看见陈厌生朝我狂奔而来的身影。

我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半分犹豫。

天台尽处,我双手撑在冰冷湿滑的阑干上纵身一跃,跌落而下——

风声戛然而止。

宽大的校服外袍在空中飘扬,如同一朵盛开的花朵,却又在瞬间凋零。

“夏十一!”

“砰————”

嘴里一股薄荷的味道弥漫开来。

耳边传来一道缥缈低沉的叹息。

……

我记起来了。

陈厌生根本就不是跳楼自杀。

当初,高三那年,高考前夕,几度崩溃从天台一跃而下的人也不是陈厌生,是我。

可为什么最后死的人是陈厌生呢?

……

我还记得,那天没有夕阳。

天空下着瓢泼大雨,我嘴里含着从陈厌生那里要来的最后一颗薄荷糖,任凭冰冷的雨水打在我脸上身上。

像细密的冰针,扎入我全身的肌肤之中。

在我跌下天台的那一瞬,陈厌生拼尽全力狂奔向我,抬手死死抱住了我的身体。

他以身体为盾,替我抗住了那冰冷坚硬的水泥地。

我真的是个很傻很傻的人。

一个愿意用生命去守护我、愿意以自己的身体换我一线生机的陈厌生,怎么会是个玩弄我感情的人呢?

只可惜,我醒悟得太晚了。

那一日的雨很冷,裹挟着薄荷糖的冰凉。

那一日的雨也很烫,掺杂着温热涌动的鲜血,将我整个人煨在他怀中。

那让我刻骨铭心的,薄荷血色。

/

在重新写下有关陈厌生的故事的时候,我正坐在高铁上。

我想先暂时离开这座城市,这座充满悲伤、充满薄荷味道的城市。

耳机里循环播放着那首听过无数遍的《green to blue》。

左右耳像是陷入了绿色的漩涡,只听见遥远的鲸叫在空谷中回旋。

从绿色渐变为蓝,我看见交汇的河流与海,看见错落的时空在此刻得以相会。

我想写一个故事,一个从绿到蓝的故事,一个跨越一个十一年、又一个十一年的故事。

写我兜兜转转,记忆错乱,最后寻回那段以陈厌生为名的青春的故事。

写一个,有关我和陈厌生的故事。

只是书名,我还没有想好。

这一次,我不想再用《薄荷血色》这个书名。

失神之际,我将头轻轻靠在窗边,脑海中突然响起出院那日贺阑山对我说的话。

……

“陈厌生之所以会在高三下那一学期刻意冷落你,是因为……他在高三的那个寒假查出了白血病。”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他不想让他这样的人耽误了你。夏同学,他喜欢你,至始至终都是少年最诚挚最热烈的喜欢。”

“你不该怀疑陈厌生对你的爱。”

“那个水晶球……其实是陈厌生一开始准备在高考后送给你的礼物。”

“只可惜……他没有活到那个时候。”

……

我缓缓睁开眼,意识逐渐回笼。

陈厌生啊陈厌生,你果真是,一个很傻的人呢。

/

再次回到A市,是半年后。

我终于找回了我所有的记忆,有关陈厌生的,有关我自己的,有关所有的高中时代和我的青春记忆。

十一年,陈厌生为我而死后的整整十一年里,我基本上都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

错乱的记忆、时而迸发出的那些让人绝望悲伤的记忆碎片、那如真似幻的梦境……

无一不在摧毁着我的心防。

因为陈厌生的死,我疯疯癫癫了十一年。

如今,终于是清醒了。

我带着我新写完的故事,再次回到了这座城市。

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点半,元筱吵着闹着要来接我,被我一口回绝。

我想要独自走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是一味的往前走。

今夜的风很大,有风雨欲来的趋势。

果不其然,在我游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天空便下起了细密的小雨。

我从不畏惧雨水的降临。

在一无所有的黑夜,我独自一人张开双臂。

拥抱那不属于我的冷风。

却在街头的转角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也看到了我,撑着黑色的伞朝我疾步走来。黑色的大衣与他平日里那身死板的白大褂形成鲜明的对比。

“刚下班吗?许医生。”

我明知故问。

“今天忙得久了些。”

“……听元筱说,你亲手摔碎了那个水晶球?”

许君知略一停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我的神情。

见我神色无虞,他才继续开口:“怎么,终于放下了?”

“算是吧。”

我淡淡开口,垂眼轻笑。

“但是放下不代表着忘记,毕竟——像陈厌生那样好的人,我怎么会轻易忘得掉呢?”

“是啊,也许每个人年少的时候都会有一段刻骨铭心记忆,都会有一个藏在心底永远都忘不掉的人。”

“谁说不是呢?”

我转头朝他笑笑,反手从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

冰凉的糖果入口,却早已不是当初的味道。

——陈厌生给我的那款薄荷糖,早就已经停产了。

风雨愈大。

我们并肩站在雨中,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纷繁的雨幕。

许君知语气轻飘飘的,说的话却特别沉重:“放下了就好,毕竟生活总是要向前看的,不是吗?”

“是啊。”

我抿着口中的薄荷糖,鼻头猛地有些酸涩。

“这个世界有很多的不尽人意,但那都是我们人生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我们常常把这些不尽人意称做遗憾。”

“也许下雨的时候,我们应该在雨中奔跑。摔倒的时候,我们应该顺势躺下,仰望天空。”

“这不是对生活的逆来顺受,这只是在参透人生本质后,我们的顺势而为。”

话罢,我转头看向许君知,朝他挤出一个粲然的微笑。

“许医生,也祝愿你早日放下过去的悲伤。”

“谢谢你……还有……”

“恭喜你重获新生,十一小姐。”

许君知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黑色笔直的伞柄:“你回家吗?要不……我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