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包间里,迷离的灯光如同流淌的星河,将每个人的轮廓都渲染得柔和而梦幻。
周清随那首深情款款的《沦陷》仿佛还在空气里余音绕梁,将一种微醺般的氛围定格在了他和蔚然之间。
她假装专注地看着屏幕,听着林赞赞和边旭对唱一首轻快的情歌,实际上全部的感官都在捕捉着身边人的动静。
周清随似乎很放松,背脊微微靠在沙发上,长腿随意交叠。他拿起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柠檬水,又抿了一口,喉结滚动。放下水瓶时,他的小指不经意地擦过了蔚然放在腿边的手背。
那触感微凉,却像带着细小的电流,瞬间从手背窜上了蔚然的脊椎。她几乎是本能地缩了一下手,指尖蜷缩起来。
周清随似乎察觉到了她这细微的反应,侧过头来看她。KTV变幻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具体情绪,但那专注的目光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和诱惑。
“吓到了?”他声音压低,带着点气音,混在背景音乐里,有种别样的磁性。
蔚然下意识摇头,声音有点干。
“没、没有。”
他低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将面前果盘里一颗饱满晶莹的葡萄,用牙签扎起,很自然地递到了她嘴边。
“吃点水果,解解腻。”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蔚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葡萄,又抬眼看看他,他眼神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我……我自己来。”她伸手想去接牙签。
周清随却手腕微转,避开了她的手,坚持地将葡萄又往她唇边送了送,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手不是刚沾了瓜子?脏。”
蔚然这才想起自己刚才确实磕了几个瓜子。在他坚持的目光下,她脸颊爆红,几乎是屏住呼吸,微微张口,快速地将那颗葡萄含进了嘴里。
冰凉的果肉在口中爆开清甜的汁水,却丝毫无法降低她脸上的温度。
周清随看着她像只受惊小鹿般仓促的动作,以及那红透的、几乎能滴出血来的耳垂,眼底的笑意更深,这才满意地收回手,将牙签放下。
这一幕自然没能逃过在场其他人的火眼金睛。
“哎哟喂!我眼睛是不是瞎了?周清随你居然会喂人吃东西?”谢颂第一个怪叫起来,表情夸张得像见了鬼。
徐知让:“看来今天这狗粮是管饱了。”
席长樱靠在谢颂怀里,笑得花枝乱颤。
“然然,脸这么红,是不是空调开得不够大呀?”
韩宜旋和徐知让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赞赞更是激动地掐着边旭的胳膊小声尖叫。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这还不算实锤?!”
边旭:“???”
蔚然被大家调侃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埋头猛喝饮料,假装听不见。
周清随倒是坦然,面对众人的起哄,他神色不变,只淡淡地扫了一眼最闹腾的谢颂,语气平静无波。
“唱你的歌。”
谢颂被他这眼神看得一噎,摸了摸鼻子,悻悻地转过头去点歌了,嘴里还嘟囔着。
“有异性没人性……”
这个小插曲过后,包间里的气氛更加热络。大家轮流唱歌,玩骰子,笑闹声不断。
周清随没再唱歌,但也没闲着。蔚然杯子里的饮料快见底时,他会顺手拿起瓶子给她添上,果盘里的水果,他会挑她可能喜欢的草莓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甚至在她被江晓薇拉着玩骰子输了,被迫要喝一小口啤酒时,他直接伸手拦下了杯子。
“她喝不了这个,”周清随对起哄的江晓薇说,然后将自己那瓶没动过的果汁推到她面前。
“喝这个。”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蔚然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按在玻璃杯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江晓薇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我懂了我懂了”的表情,笑嘻嘻地放过蔚然。
“好好好,护花使者发话了,那然然就喝果汁吧!”
蔚然低声道谢,接过那瓶果汁,指尖碰到瓶身,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手掌残留的温度。
时间在欢声笑语中悄然流逝。快到门禁时间时,大家才意犹未尽地准备离开。
走出KTV,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包间里的闷热。几对情侣自然成双成对地走在一起。
林赞赞和边旭似乎也聊得不错,并肩走在稍前一点的位置。
蔚然和周清随落在了最后。
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闪烁,街道上车流如织,晚风吹拂着路边的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两人并肩走着,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静谧而默契的暖流。
“今天……玩得开心吗?”周清随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
“嗯,很开心。”蔚然点点头,这是实话。虽然被调侃得很害羞,但和朋友、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很好。
“那就好。”
他应了一声,侧头看她。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将他平日里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温和了许多。
“军训结束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应该就是正常上课,然后和宜旋继续排练我们的舞蹈,马老师说可能会推荐我们去参加市里的比赛。”
“嗯。”周清随点点头,“注意休息。”
“你也是。”
走到宿舍区路口,需要分开了。
韩宜旋和徐知让、席长樱和谢颂、林赞赞和边旭都已经道别,正等着他们。
“那……我回去了。”蔚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周清随也停下脚步,面对着她。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挺拔,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好。”他应道,却没有立刻转身的意思。
在周围朋友们含笑注视的目光下,在朦胧的夜色和路灯的光晕中,周清随忽然上前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蔚然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混合了淡淡柠檬水和KTV里果盘清甜的气息。
她的心跳瞬间失控,呆呆地看着他靠近。
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
“蔚然,晚安。”
不是“再见”,是“晚安”。
这两个字在夜色里,被他说得缱绻而意味深长。
说完,他直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她一时无法解读的情绪,然后才转身,和等在一旁的徐知让、谢颂汇合,朝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蔚然站在原地,感觉耳边被他气息拂过的地方还在微微发烫,那句低沉的“晚安”如同魔咒,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直到韩宜旋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她才恍然回神。
“回魂啦!”韩宜旋笑着打趣,“周大神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蔚然脸颊一热,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反驳。
林赞赞也凑过来。
“然然!我觉得你俩绝对有戏!周清随今晚看你的眼神,简直能拉丝了!”
江晓薇点头如捣蒜。
“同意!而且他那些小动作,也太会了吧!简直是撩人于无形!”
蔚然被她们说得心慌意乱,赶紧拉着她们往宿舍楼走:“快走啦快走啦,要门禁了!”
回到熟悉的302宿舍,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蔚然却毫无睡意。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答应送水,和他道晚安那里。
她犹豫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又落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模仿着他之前的语气,发送了两个字。
蔚然:晚安。
发送成功后,她立刻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心脏却砰砰直跳,带着一种隐秘的期待。
几乎是在下一秒,枕头底下就传来了轻微的震动。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重新拿出手机。
Z-Sui:晚安。
他回了。同样是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蔚然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缓缓扬起了一个甜蜜的弧度。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满窗台。这个夜晚,注定有很多人,要带着笑意入眠了。
军训结束后,大学生活正式步入正轨。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校园里随处可见抱着书本匆匆赶往不同教学楼的学生。
清禾大学占地面积广阔,从舞蹈学院的练功房到物理学院的教学楼,几乎要横跨半个校园。
周二上午,蔚然有一节全校必修课,在大阶梯教室上课。她和韩宜旋到得早,选了中间靠前的位置。
快要打铃时,门口一阵小小的骚动,只见周清随和徐知让、赵锦川几人走了进来。
“哇,物理院的也修这节?”林赞赞小声惊呼。
周清随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锁定了蔚然的位置。他神色自若地朝着她后排的空位走去,徐知让和赵锦川自然也跟了过去。
“同学,这里有人吗?”周清随的声音在蔚然后上方响起。
蔚然回头,对上他平静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摇摇头。
“没有。”
于是,周清顺便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她正后方。
一整节课,蔚然都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有时落在她的发顶,有时落在她记笔记的手上,让她背脊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连翻书的动作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课间休息,赵锦川凑过来和蔚然她们搭话,主要是想认识一下林赞赞和江晓薇。
“周五下午有社团招新,你们想去哪一个?”赵锦川开口。
“我还没想好,薇薇你呢?”
“我比较喜欢摄影!”
“摄影?陆封也准备报摄影。”
“那我就绘画啦!”林赞赞开口。
周清随则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手指间夹着一支笔,无意识地转动着,目光落在蔚然因为低头和韩宜旋说话而露出的一截白皙后颈上。
那线条优美脆弱,让他喉结微动,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想要触碰、甚至……轻轻吻上去的冲动。
这念头来得突然且强烈,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
还不行,会吓到她。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周五下午是社团招新日,被称为“百团大战”。校园主干道上人山人海,各社团使出浑身解数招揽新生。
蔚然和室友们被席长樱拉去了播音社的摊位帮忙。席长樱作为新晋社花,负责在摊位前展示才艺,吸引了不少目光。蔚然则和韩宜旋在一旁帮忙登记信息。
没过多久,物理院的一行人也晃悠了过来。谢颂自然是直奔席长樱。周清随和徐知让则走到了蔚然她们的登记桌旁。
“有什么推荐社团吗?”周清随单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俯身,看着蔚然手边的社团列表,语气自然得像只是随口一问。
他靠得有些近,清冽的气息再次笼罩下来。蔚然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手指微微蜷缩,指着手里的表格。
“很多啊,看你对什么感兴趣。辩论社、棋社、天文社……哦,还有我们舞蹈社。”最后一句带上了点玩笑的意味。
周清随的目光从列表移到她脸上,唇角微勾。
“听起来都不错。”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正在填写的登记表上,“你报什么?”
“我?我就报个舞蹈社模特社。”蔚然回答。
模特社还是席长樱给她报的。
负责招新的播音社社长,一位大二的学长,热情地递过一张报名表给周清随。
“学弟,看你气质很好,有没有兴趣来我们模特社?我们很缺你这种身材好,形象佳的男生。”
周清随接过报名表,却没看,目光依旧落在蔚然身上,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家属有优惠吗?”
“家属?”学长愣了一下。
周清随用下巴轻轻点了点蔚然的方向,没说话,但意思不言而喻。
学长的目光在周清随和蔚然之间转了转,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笑着打圆场。
“哦!明白明白!那必须给优惠!蔚然学妹是席学妹的人,四舍五入也算家属了!”
周围听到对话的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蔚然的脸瞬间红透,嗔怪地瞪了周清随一眼,他却像是没看见,眼底带着得逞的浅浅笑意,顺手在那张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中午,席长樱因为要赶一个视频稿件,来不及去食堂,便在宿舍群里哀嚎。蔚然正好准备去三食堂,便回复说帮她带饭。
三食堂离物理院的教学楼很近。蔚然刚打好两份饭,一转身,就看到了同样来吃饭的周清随和徐知让,还有几个面生的、像是学长学姐的人走在一起。
“蔚然?”周清随看到她,脚步顿住,走了过来。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姿挺拔,在嘈杂的食堂里依然格外出众。
“嗯,来帮樱樱带饭。”蔚然晃了晃手里的打包袋。
“一起坐?”
蔚然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好奇打量着她的学长学姐,有些犹豫。
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干练的学姐笑着开口。
“清随,不介绍一下?”
周清随侧身,向蔚然介绍。
“这是大我们两届的直系学姐,陈婧,也是我们项目组的组长。这两位是学长。”然后他对陈婧他们说,“这是蔚然,舞蹈学院的。”
“学妹好!”陈婧笑容爽朗,目光在周清随和蔚然之间转了转,带着了然。
“原来你就是蔚然啊,久仰大名。”
蔚然有些懵。
“啊?”
“我去拿饮料,要喝什么?”
“柠檬水。”
“矿泉水就好。”
等周清随走后另一位学长促狭地插话。
“清随这家伙,平时除了实验数据,嘴里能提到的异性名字,可就只有你了。我们还以为他高中就早恋了呢,结果他死活不承认。”
这话信息量巨大!蔚然猛地抬头看向周清随。
陈婧学姐却笑着补充。
“上次我们去外面聚餐,玩真心话大冒险,清随被逼问感情史,他自己亲口说的,母胎solo,高中只有过暗恋对象,还没追上。”
她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好像就是高二那次,常梓航是不是还给她打过视频说看到清随和女生并肩走那次。
蔚然的心猛地一跳,这件事她一直耿耿于怀。
大学生活按部就班地展开,除了偶尔在公共课或食堂“偶遇”周清随,蔚然的大部分时间被专业课、舞蹈排练和读书社的活动填满。
她刻意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既贪恋那份不动声色的温柔,又因心底未解的疙瘩而不敢靠得太近。
这天晚上,蔚然刚从舞蹈社排练回来,浑身酸软地瘫在椅子上,手机就响起了苏诗文专属的视频通话铃声。她笑着接通,屏幕上立刻出现苏诗文活力四射的脸。
“然然!想我没!”苏诗文背景似乎在外面,常梓航的大脸偶尔会从镜头角落闪过,又被她嫌弃地推开。
“想想想,当然想。”蔚然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和她闲聊起来。两人从大学生活聊到各自专业,又从常梓航的糗事聊到徐知让的沉稳。
“对了然然,”苏诗文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神秘兮兮。
“你记不记得高三那年,有次常梓航不是给你打视频,说看到周清随和一个女生在梅江并肩散步,挨得还挺近那事?”
蔚然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件事像根细小的刺,一直扎在她心底,即使周清随后来的种种行为似乎表明了他的心意,这根刺也未能完全拔除。
“哎呀!我今天才知道,那完全是个大乌龙!”苏诗文的声音带着懊恼和兴奋。
“都怪常梓航那个二货,眼神不好还瞎传话!”
“怎么了?”蔚然握紧了手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就今天,我跟常梓航视频,他妈妈正好在旁边,聊起周清随,说他妈妈可真年轻,保养得跟三十出头似的。我顺口就提了一句,说周清随妈妈是不是特别喜欢穿那种很有气质的连衣裙啊?结果你猜怎么着?”苏诗文卖了个关子。
蔚然的心跳开始加速,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常梓航他妈妈说周清随妈妈确实挺年轻,她很喜欢穿裙子。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逼问常梓航,他才支支吾吾地想起来,当时在梅江,周清随旁边那个女生,穿的好像就是一条米白色的、很有垂坠感的连衣裙!”
苏诗文顿了顿,声音拔高,带着揭晓谜底的激动。
“然后我就灵光一闪!问他那女生长什么样!常梓航那家伙挠着头说,隔得远没看清正脸,就记得侧脸轮廓挺好看,气质特别好,而且……和周清随有点像!”
我当时就炸了!揪着他耳朵骂他!像周清随!那还能是谁?!肯定是他妈妈或者小姨之类的长辈啊!常梓航这才恍然大悟,捶胸顿足地说自己当时怎么就脑子一抽,光顾着看热闹,没往那方面想呢!”
苏诗文还在那边喋喋不休地声讨常梓航的不靠谱,蔚然却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了。
原来……是这样。
那个让她耿耿于怀了近一年的“约会”对象,那个让她无数次在深夜暗自神伤、怀疑自己是否只是一厢情愿的“女生”,竟然……是周清随的妈妈。
所有的疑虑、委屈、自我否定,在这一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冲击得七零八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近乎荒谬的释然,以及……后知后觉的、铺天盖地的喜悦。
“然然?然然?你在听吗?”苏诗文的声音将蔚然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
“我在……”蔚然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
“诗文,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谢什么呀!都怪常梓航那个不靠谱的!害你误会了这么久!”
挂了电话,蔚然一个人在椅子上坐了许久。窗外的夜色浓重,她的心却像被月光洗过一般,澄澈而明亮。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看着那个简单的“Z-Sui”,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挣扎着,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有些话,或许更适合当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