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队列训练愈发难熬。日头毒辣，即使已渐渐西斜，灼人的热浪依旧包裹着训练场上的每一个身影。长时间的站军姿让不少人的腿脚开始发僵发麻，队伍里偶尔传出细微的晃动和抽气声。
教官面容严肃，来回踱步，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汗涔涔的脸，丝毫没有提前结束的意思。
“坚持住！还有最后十分钟！”教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站在蔚然旁边的江晓薇感觉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发花，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勉强支撑着，眼前阵阵发黑，刚想抬手扶额，身子就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薇薇，你没事吧？”旁边的林赞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有点晕……”江晓薇声音发虚，脸色苍白得吓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迷彩服的领口都被浸湿了一圈。
教官见状，皱了皱眉，快步走过来查看了一下情况，语气稍缓。
“旁边同学扶她去树荫下歇着，喝点水缓一缓，不行就去医务室。”
“是，教官！”林赞赞赶紧应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江晓薇往不远处的树荫走去。
蔚然也立刻跟了过去，从自己的随身小包里翻出湿纸巾，细心地替江晓薇擦拭额头的冷汗，又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慢点喝，小口抿。你肯定是中暑了，本来就晒了一上午，刚才休息又跑着去小卖部买水，没歇过来。”
江晓薇虚弱地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小口啜饮着微凉的水，缓了好一会儿，眼前的黑雾才渐渐散去，找回了几分力气。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训练的队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物理院方阵那个最挺拔的身影上。恰好看见周清随也正往她们这个方向望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极快地顿了顿，随即不着痕迹地收回，依旧是那副清冷无波的模样，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江晓薇却莫名愣了愣，转头戳了戳身边的林赞赞，小声说。
“赞赞，你看周清随，他刚才……是不是在看然然？”
林赞赞和蔚然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却只瞧见周清随笔直如松的背影，正专注地看着前方，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你这是晕糊涂了吧，”蔚然压下心头一丝异样，语气尽量自然，“人家说不定看的是别处，或者只是在观察整体情况。”
这时，席长樱也小跑着过来了，脸上带着点兴奋。
“谢颂刚才发消息说，他们计算机系下午提前结束训练了，等下过来找我。天这么热，我让他顺便带点冰饮过来给大家降降温？”
“好啊好啊！”刚刚还虚弱无力的江晓薇眼睛瞬间亮了，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我要冰可乐！加冰！多加冰！”
林赞赞也笑着点头，“我随便，奶茶或者果茶都行，能解渴就好。”
“冰水就行。”韩宜旋开口。
席长樱转头看向蔚然。
“然然，你呢？想喝什么？”
蔚然想了想，说：“两瓶柠檬水吧，谢谢樱樱。”
几人正说着，训练队伍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物理院有个男生实在撑不住，“扑通”一声直接倒了下去。
教官脸色一变，赶紧指挥旁边的同学把他扶起来送往医务室。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也让教官终于松了口，吹响了休息的哨声。
“休息二十分钟！”
瞬间，整个训练场如同被按下暂停键后又被解封，大部分新生都瘫坐在地上，叫苦不迭，贪婪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喘息。
周清随被几个男生围着坐下，有人递给他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他接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利落地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再次扫过树荫下的方向，恰好对上蔚然下意识望过来的眼神。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
他的眼神淡淡的，像浸了山泉的墨玉，精准地落在她因为天热和刚才小跑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顿了两秒，才缓缓收回。
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矿泉水瓶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清晰可辨的笑意。
这是在……提醒她昨天的约定？蔚然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没一会儿，谢颂就提着一大袋冒着冷气的饮品过来了。
他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身形高瘦，眉眼温和，走到席长樱身边时，很自然地抬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声音温柔。
“买了你爱喝的葡萄冰茶，剩下的按你说的买的，看看对不对？”
席长樱接过沉甸甸的袋子，脸上漾开浅浅的、幸福的笑意，开始给几人分发饮品。
江晓薇抢过冰可乐，“咔哒”一声拉开拉环，迫不及待地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刺激感让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啊——太爽了！这才是夏天该有的样子！活过来了！”
林赞赞喝着手里的芋泥奶茶，视线落在互动亲昵的席长樱和谢颂身上，笑着打趣。
“你们俩也太甜了吧，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狗粮的味道，齁死人了！”
谢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向几位女生，“你们军训还得多久结束？这天气确实太热了，一定要注意防暑，多补充水分。”
“还有整整一周呢，”席长樱垮着小脸叹气。
“感觉快要熬不下去了，度日如年。”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不远处有两个穿着其他院系军训服的女生，正红着脸、手里拿着漂亮的笔记本，怯生生地朝周清随那边走去，看那架势像是想要联系方式。
席长樱顿时撇了撇嘴，语气带着点见怪不怪的调侃，“你看，又有人凑上去了。周清随这魅力，真是没谁了，走哪儿都是焦点。”
蔚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两个女生走到周清随面前，红着脸递过笔记本，小声说了句什么。
周清随微微蹙了下眉，侧头对她们说了句简短的话，距离太远听不清，两个女生脸上的笑意和期待瞬间僵住，变得有些尴尬，没再坚持，低着头转身快步离开了。
而周清随，依旧坐得笔直，仿佛刚才只是打发了两只无关紧要的飞蛾，指尖捏着水瓶，神情疏离，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却依旧是人群里最扎眼、最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就在这时，蔚然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周清随的微信。
Z-Sui：冰水呢？
蔚然看着屏幕上这三个字，又抬头看了看他手里那瓶还没喝完的矿泉水，有些无语。这么快？他不是有水吗？
蔚然：你不是在喝吗？
Z-Sui：喝腻了，换个味道。谢颂刚不是给你们送水了吗？
他眼睛倒是挺尖。蔚然心想。
蔚然：嗯，我要了一杯柠檬水，喝吗？
Z-Sui：喝。
言简意赅，毫不客气。
蔚然看着旁边还在热火朝天聊着天、吐槽军训的席长樱、林赞赞和江晓薇，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拿起那瓶还没开封的柠檬水，轻声说了一句。
“那个……我去送个水。”
瞬间，叽叽喳喳的聊天声戛然而止。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带着不同程度的惊讶、好奇和促狭，全部落在了蔚然身上。
林赞赞的眼睛瞪得最大，江晓薇捂着嘴偷笑，席长樱则给了她一个“加油，我看好你”的眼神。
蔚然被她们看得脸颊发烫，硬着头皮，握紧那瓶冰凉的柠檬水，小跑着朝物理院方阵所在的休息区而去。
迷彩服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姿，奔跑时马尾在脑后轻扬，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小跑到周清随所在的圈子附近，放缓脚步，看着被几个男生围在中间的他，小声地叫了一声。
“周清随，你的水。”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休息区显得格外清晰。
周清随闻声抬头，他周边的几个男生，包括徐知让，也都回了头。徐知让看到是她，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另外几个男生，尤其是那个寸头、小麦肤色的，眼睛瞬间亮了，开始挤眉弄眼地起哄。
“哟哟哟！清随，这位是……？”
“我知道！蔚然嘛！大名鼎鼎的舞蹈院的院花！贴吧红人！”另一个男生抢答，语气兴奋。
“清随，你们……这什么情况啊？”
周清随站起身，从蔚然手中接过那瓶柠檬水，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他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地向他的朋友们介绍。
“我高中同学，蔚然。”他刻意省略了某些可能引起更大轰动的定语，然后转向蔚然，一一为她介绍。
“赵锦川，”他指了指那个寸头、五官立体、笑起来带着点痞气的男生。
“你好啊，蔚然同学！”赵锦川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容爽朗。
“陆封。”周清随又指向那个戴着眼镜、气质斯文沉稳的男生。
“你好。”陆封推了推眼镜，礼貌地点头致意。
“你们好。”蔚然也微微鞠躬，礼貌地回应，感觉脸颊更热了。
周清随拧开柠檬水的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酸爽驱散了些许暑气。
他看向蔚然，目光在她被晒得微红的脸颊上停留，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旁边的赵锦川怪叫起来。
“味道不错。比矿泉水好。”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们舞蹈学院，下午还有强度训练吗？”
蔚然老实回答，“应该还是队列练习吧，教官没说。”
“嗯。”周清随点了点头，只是普通的关心，却接着说了句。
“如果太晒，记得去树荫下多休息，别硬撑。”这话语里的维护之意，几乎不加掩饰。
“哇哦——！”赵锦川立刻夸张地起哄。
“清随，你这关心也太明显了吧！对我们怎么没见你这么细心？”
陆封也低笑着摇了摇头。
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徐知让，嘴角都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周清随淡淡地瞥了赵锦川一眼，没理会他的起哄。
“快回去吧，休息时间快结束了。”
“好。”蔚然如蒙大赦，赶紧点头，对着几位男生再次说了声“再见”，便转身小跑着离开了这个让她心跳超速的是非之地。
看着她仓促逃离的纤细背影，周清随眼底的笑意加深，又喝了一口手中的柠檬水。
嗯，确实很甜。
赵锦川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
“喂，老实交代，真的只是‘高中同学’？我看你刚才那眼神，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周清随收回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正在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