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水与旧时光
饭后的弄堂里飘着桂花香,林海突然在一家绿色铁皮门面的小卖部前停下脚步。褪色的“为民商店”招牌下,玻璃柜台里摆着早已停产的零食,锈迹斑驳的电子秤旁边,还放着台老式爆米花机。
“老板,两瓶橘子汽水。”林海敲了敲柜台,指节在斑驳的漆面上留下熟悉的节奏。
年轻的店主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专注的视线,并不熟练地从冰柜底层摸出两瓶玻璃瓶汽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找了半天的价格标签后,才把汽水放到柜台上,“四块!开瓶器和吸管在旁边自己拿。”就又回到躺椅上看手机了。他仿佛是被老店主绑架来的小卖部继承人。
林海用开瓶器撬开瓶盖,气泡"嗤"地窜上来。他递给李星儿一瓶,冰凉的玻璃壁上凝着水珠,在阳光下像撒了把碎钻。李星儿小口啜饮着,甜腻的香精味让她皱了皱眉。林海却仰头灌了大半瓶。
“我们小时候网购的人少,也没有快递驿站的存在。”他指着角落积灰的木架子说,“快递单都是手写的,包裹就堆在这。”那里现在摆着几包无人问津的蜡烛。“我妈每次在网上买了东西,总会让我当小跑腿来取。作为跑腿费,会给我一块钱买汽水喝。”林海晃了晃手中的汽水瓶,汽水与玻璃瓶碰撞声清脆得像童年,“那时候觉得这简直是人间美味。”
林海喝完了手里的小半瓶汽水继续说道:“后来我爸生意做大了赚了钱,我们搬离了小弄堂,我还是会怀念这个汽水味,时不时回来买一瓶喝。”
李星儿看着眼前有点破旧的小卖部,还是会有路过的行人来买东西,不过他们买的,更像是儿时的一种回忆。
归途与边界
走出弄堂后,他们便启程回杭了。李星儿舒适的依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这次的海市拍摄之旅,意外地拉近了她和林海的距离。眼前这个人,不再是上周那个一无所知的“快递小哥”了。但要说具体了解了什么,李星儿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只知道他是上海人,小时候住在弄堂里,喜欢喝汽水取快递,以至于长大后开了快递驿站...
李星儿偷偷瞥了眼驾驶座——林海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窗沿上。
“在想什么?”林海突然开口,声音比引擎声还低沉。
李星儿望着窗外已经金黄的稻田:“在想......你居然会是个上海小开。”她故意用王阿姨的语气,“结果跑去开驿站体验生活?”
林海低笑出声,“至少能正大光明看漂亮姑娘买了什么。”
这话让李星儿耳根一热。晚霞透过前挡风玻璃洒进来,把车厢染成暧昧的橘红色。“你今天还回驿站吗?”李星儿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送我回家顺路吗?”
林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最近要常跑海市。”他顿了顿,“驿站新招了个大学生,那小子连快递车都贴满了动漫贴纸。”他转动方向盘驶入匝道,导航提示进入杭市界。
“那你住哪儿?”话一出口李星儿就后悔了。
林海突然打开全景天窗。夜风裹挟着桂花香灌进来,他眯起眼睛:“新家阳台正对西湖。”声音里带着蛊惑,“今天的晚霞,从那里看应该更......”
“不用了!直接送我回家吧。”李星儿猛地按下车窗,让冷风扑在发烫的脸上。这两天林海总是这样——在恰到好处的时刻抛出危险的邀请,像在测试什么边界。
后视镜里,最后一缕霞光正从林海紧绷的下颌线褪去。他沉默地切换导航路线。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像无数未问出口的问题,漂浮在杭市的晚风里。
夜灯与牢笼
林海靠在阳台上,手中的威士忌酒杯在月色下透出莹亮的光。西湖的夜色如泼墨般晕染开来,雷峰塔的金色轮廓倒映在湖面,被游船划碎成浮动的光斑。远处,孤山像一头蛰伏的兽,背脊上点缀着稀疏的灯光。与白天的景色截然不同。
自从林海答应帮着父亲处理一些公司的事宜后,父亲的身体恢复了不少。这周末,他又被父亲叫回海市见几个重要客户,说是对他今后的工作有帮助。他轻晃酒杯,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嘲讽。可是,所谓的"客户"是海晟集团独女,那姑娘一袭高定连衣裙,腕间的钻石手链在餐厅水晶灯下晃得人眼晕。
“听说你开过快递驿站?”她切着神户牛排,刀尖挑起一丝玩味的笑,“好特别的......体验生活。”
看得出姑娘已经是在尽力和林海接触,但两人感兴趣的东西相差太大,实在聊不到一块儿去。饭后,林海没有送姑娘回去,而是独自去了外滩吹风。
外滩的风带着黄浦江的潮气,对岸陆家嘴的霓虹太亮,亮得他想起驿站里那盏总是接触不良的日光灯。就在他快被脑海中的黑暗吞噬的瞬间,余光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李星儿沿着防汛墙朝他走来,墨绿色衬衫的下摆被江风掀起一角。
那一刻,像是身体里的漆黑地带突然被对岸的灯光照亮,他明明白白看清了自己的内心。于是他向前一步,紧紧抱住李星儿。
“父亲,我和她不合适。”把李星儿送回酒店后,林海在那个华丽的“牢笼”里和父亲对峙。
父亲从真皮沙发上直起身,严肃的脸上仍残留着一些病容:“海晟的物流板块能让我们如虎添翼。”
“然后呢?”林海突然笑了,“像您一样,功成名就后再把初恋情人找回来?”
空气骤然凝固,父亲沉默不语......
阳台门没关严,夜风掀起纱帘,也把林海的思绪带回眼前。远处西湖的游船正陆续靠岸,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他仰头饮尽最后的酒,酒精灼烧着喉咙。点开李星儿的朋友圈查看,没有更新。他有太多的话想对李星儿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发送了简短的两个字“晚安”。然后倒头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夜归
热水冲散了满身的疲惫,李星儿像只归巢的倦鸟,深深陷进蓬松的被褥里。十月的凉风透过虚掩的门窗拂过发梢,带着家里熟悉的薰衣草柔顺剂的味道。比起酒店里略带潮意的棉被,自己一米八的大床简直舒适的像天堂。
“现在的老年人精神真好!”李星儿不禁感叹。比如王阿姨夫妇吧,经历两天打鸡血似的拍摄,回来时依旧容光焕发,一小时前还看到她连发的好几个九宫格朋友圈。老太太戴着夸张的宽檐草帽,在静安寺金顶前摆出各种专业pose,鲜红的丝巾在风中飞扬,活力四射得仿佛永远不会疲倦。
李星儿拿起手机想看看其他人的精神状态时,看到了林海那个简明扼要的“晚安”,半小时前发的。不知道他此刻有没有睡着,李星儿指尖悬在键盘上许久,终于轻轻敲下一行字:“谢谢你今天当东道主带我感受不一样的海市,午饭很好吃,汽水也...很凉爽。晚安[笑脸]”。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记忆突然翻涌——他拥抱时隔着西装传来的心跳,耳畔带着威士忌酒气的低语,还有在弄堂里为她转动画碗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手背的温度。这些触感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连带着他颈间银戒的凉意,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此刻。
“别想了别想了,睡觉!”李星儿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
夜风掀起窗帘一角,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窗外已经听不见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了,可能它们也回家睡觉了吧。
重阳家宴
定期的家庭聚会是李星儿家的优良传统。但这次重阳家宴,姑妈们仿佛是带着任务来的。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李星儿就被扑面而来的暖流和七大姑八大姨慈爱的目光团团围住。客厅里乌泱泱坐满了人,茶几上堆满了各色礼盒,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酱香和孩子们嬉闹的笑声。
“大姑大姑父好!二姑二姑父好!小姑...小姑父没来吗?哥哥嫂嫂好!姐姐......”李星儿一口气喊完所有称呼,嗓子都要冒烟。几个毛孩子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她的腿,她赶紧从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零食大礼包——进口巧克力、卡通造型饼干,还有会发光的棒棒糖。孩子们顿时眼睛发亮,此起彼伏地喊着“星儿姨姨最好”,欢天喜地地抱着战利品跑开了。
“爷爷奶奶,这是我从静安寺请的手串。”李星儿蹲在老人身边,小心地帮奶奶戴上檀木珠子,“住持说这串开过光,能保佑平安。”爷爷的翡翠吊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老人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星儿真是孝顺,”二姑妈拍着她的手背,“以后谁娶了你可就太有福气了。”
话音未落,大姑妈已经举着手机凑了过来:“星儿快看,这个男孩子怎么样?”屏幕上是个西装笔挺的年轻男子,站在某工厂门口,身高腿长,五官端正。“182呢,完全符合你的要求!家里开厂的,条件没得说,年纪也正好大你两岁......”
李星儿盯着照片,莫名觉得有些眼熟。这时大表哥端着水杯从她们面前经过,她恍然大悟——照片里那人的眉眼气质,活脱脱就是大表哥的翻版!难怪大姑妈这么满意,这不就是照着她儿子的模子找的嘛。
想到这里,李星儿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可把大姑妈激动坏了:“哎呦,星儿这是看对眼了啊!”她二话不说就拨通了电话,“喂,老陈啊,我们家星儿可喜欢你儿子了,你看什么时候安排两个孩子见个面......”
李星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相亲日程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不过她倒也不急着澄清——反正等大姑妈的注意力转移,这事自然就不了了之。
果然,酒过三巡,饭桌上的焦点很快就从她身上移开。二姑妈正拉着快要小升初的侄女问考试成绩;小姑妈则围着结婚两年还没要孩子的小表哥,神秘兮兮地塞给他一包“祖传秘方”;大姑父和几个叔叔已经喝得满面红光,开始回忆往昔峥嵘岁月......
李星儿悄悄松了口气,夹了块糖醋排骨慢慢啃着。手机突然震动,是林海发来的消息:“天气预报说明天晚上有世纪晚霞,要去出片吗?”
“他什么时候也喜欢上摄影了?”李星儿很是奇怪。
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突然觉得,比起那些被安排好的"完美对象",还是那个会记得她喜欢的兴趣爱好,会在弄堂里为她开汽水的快递小哥更让人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