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秋然是三年前开始直播的。
舅舅章彦斌在纽卡斯尔经营一家中餐馆，一楼堂食，二楼是一家人的住处。
大二那个暑假，从秋然跟着母亲章月素出国投奔舅舅，母女俩手头拮据，很长一段时间都靠着章彦斌帮衬。
后来她回国，在京市恒观传媒上班的时候，舅妈查出癌症，每个月都需要化疗，负担很重。
章月素在餐厅给章彦斌搭手，从秋然为了多挣些钱补贴舅妈，在当时合租室友俏俏的介绍下，签了俏俏所在的MCN公司。
因为她说得一口纯正英腔，又不愿意露脸，公司便给她规划了英文伴读助眠的小众赛道。
做同类内容的主播不多，直播间算不上大火，收入却还算可观。
之前的老板是个心态佛系的富二代，只要公司不亏，就不多计较。那两年从秋然做得轻松，也慢慢挣下不少。
两个月前，公司换了新老板，新老板利益至上，尤其盯紧这批合约快要到期的主播。
上个月从秋然忙着京市那边的工作交接，直播时长差了五个小时，直接收到了公司运营的警告通知。
为了能顺利解约，这个月她半点不敢松懈，昨晚熬到凌晨三点才下播，今早爬起来灌了一杯冰美式，混沌的脑子才算清醒一些。
刚过八点半，二院门诊大厅已经人声嘈杂。
“姐，你吃早饭了吗？” 杜雨来得早，看见从秋然过来，递过去一个三明治。
从秋然摆了摆手，让她自己吃。
冰美式喝的她胃口全无，两人一起走到电梯口排队。
她现在的心情有点微妙。翻篇也不代表她愿意主动凑到前任跟前，更何况昨天徐淮看她的眼神，摆明了带着抵触。
电梯在三楼又上来不少人，从秋然被人群挤得往轿厢内侧靠了靠。杜雨跟着挪过去，小声问：“秋然姐，咱们今天能有进展吗？”
“不好说。”从秋然默不做声的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走一步看一步。”
钱乐乐刚交完班换好衣服，不知是昨天的奶茶甜到了现在，还是护士长刚通知这个月奖金能多拿一千，心情不错，看见从秋然主动上前打招呼：“从记者，章主任今天在西区行政楼开会。”
“不过他刚才过来交代过，再有媒体过来，一律回绝。”
从秋然没有太意外。昨天发出的邮件收到已读回执但石沉大海后，她心里就已经有了预期。
“我不找章主任，徐淮医生在吗？”
“徐医生啊...”钱乐乐帮她看了一眼排班表，“徐医生上午有一台手术，大概十点结束。”
从秋然有点如释重负，“好，谢谢，我们在这里等等。”
她拿出电脑处理工作，杜雨闲着没事，站在普外医生的宣传墙前挨个看。
“姐，这个徐医生颜值还挺高。”
从秋然抬眼扫了一眼展板。
照片里的徐淮穿着白大褂，眉骨高，鼻梁挺直。轮廓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从前那股张扬锐气敛去不少，目光平和地看向镜头。
“嗯。” 从秋然没否认，淡淡应了一声。
徐淮的长相随他母亲秦嫣。秦嫣长得好看，又是搞艺术的，气质温润，自带一股大家闺秀的温婉气韵。
从秋然小时候爱看武侠小说，很喜欢《雪山飞狐》里的苗若兰，在她看来，秦嫣就是她心里苗若兰的样子。
一直等到十一点，还是没等到人。
这么干等下去不是办法，从秋然关掉工作群的消息页面，起身：“走，先去食堂吃点东西。”
二院的食堂很大，从秋然在服务台充了一张饭卡，给自己点了一份砂锅米线，把卡递给杜雨。
等杜雨端着餐盘回来，从秋然皱了下眉：“怎么就两个素菜？”
“我不...太饿。” 杜雨坐下来，有点局促地笑了笑。
从秋然没再多说，把卡收好，“先吃吧。”
“姐，你觉得从徐医生这边入手，有戏吗？”
“先试试，被拒绝了再说。”
“那个章主任也太武断了，我们和那些无良的媒体又不一样，他干嘛也不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
从秋然语气平稳：“我们自己觉得特殊，不代表别人也这么认为。”
她跟杜雨说别着急，做记者的，耐心要够。
“知道啦。”杜雨吃饭速度很快，没多久餐盘就空了。
两人吃完的时候，食堂里一下子涌进来大批医护。杜雨忽然睁大眼，压低声音：“秋然姐，你看，那是不是徐医生和章主任？”
从秋然转头望过去。
穿灰色卫衣，脚上趿着黑色洞洞鞋，头发凌乱的年轻男人，正跟身旁那位身着深棕色毛衫的年长前辈一起，往打饭窗口走。
两人最后选了离她们几桌远的位置坐下。
杜雨有些激动：“姐，要不要过去？”
从秋然犹豫片刻，让杜雨留在原位等着，她自己过去。
徐淮上午的手术本来十点就能结束，可手术进腹之后才发现，患者胆囊三角炎症比预想的重，组织水肿脆，还渗血，视野一直不干净，耽误了不少时间。
聊完病人，徐淮开口问章盛：“您今天怎么过来食堂吃饭？”
“还不是你师母。”章盛也不跟他打哈哈，直奔主题，“她帮你物色了一姑娘，怎么样，去见见？”
徐淮扒着饭，“不见。”
“嘿，你这小子。”章盛瞪他，“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着，打算打一辈子光棍？”
对面的男人不为所动，“我这天天泡在医院，去见人家，您这不是让我耽误人姑娘吗？”
“你...”章盛正要接着劝，看见一个穿黑色长款羽绒服的女生站在他们桌边。
从秋然先朝章盛点了下头，视线落回徐淮身上，微微俯身，语气带着一点试探：“徐淮？”
听见熟悉的声线，徐淮皱眉，把头抬了起来。
对上这道深邃的眼神，从秋然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可事已至此，拉弓没有回头箭，她继续：“还真是你啊，刚才远远看见，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呢。”
徐淮淡淡扫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
从秋然也不在意，径直在他旁边空着的位置坐下。
只不过她刚落座，男人就往旁边挪了一点，刻意拉开距离。
这个动作不加掩饰，对面的章盛看在眼里。
从秋然内心不快，不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你胳膊吗，至于吗。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劝自己，为了工作，忍一忍，都是为了工作。
章盛还是头一回见徐淮这样。没有礼貌。
这小子平时看着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可待人接物一直都周到熨帖，工作中更是沉稳靠谱。
难道是刚才自己说要给他介绍对象，把这臭小子吓的失了智？
怕女生尴尬，章盛主动开口：“姑娘，你跟小徐是朋友？”
从秋然怕徐淮撇清两人的关系，赶紧点头：“您好，我叫从秋然，是徐医生的…朋友。”
前女友，也算是朋友的一种吧。
徐淮神色紧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好歹没有落了从秋然的面子。
章盛见状，难免好奇。这么多年，他可没见过徐淮身边有什么除了同事之外的异性朋友。
“小从是吧，怎么来医院了？身体不舒服？”
从秋然本来也没指望徐淮给她好脸色，不直接赶人，已经算不错了。她对着章盛笑了笑：“不是我身体不舒服，其实我来，是想找一个人。”
“哦？找谁？”
从秋然自己给自己递台阶，继续演戏：“我想找一位叫章盛的主任，您认识他吗？”
章盛一下乐了，“姑娘，你找他有什么事？”
从秋然飞快瞥了一眼徐淮，见他依旧自顾自吃饭，没有任何反应，心里稍稍放松，跟章盛说家里有位病人，慕名想挂章主任的号，可在医院app上刷了好几天都没有号源，实在没别的办法，只能来医院碰碰运气。
看在徐淮的面子，章盛想了想：“我最近休息没有门诊的安排，这样吧。”
他跟从秋然说，周四他应该会再来医院一趟，到时候她可以带家人过来找他。“既然是小徐朋友，等具体时间确定了，我让他转达给你。”
“原来您就是章盛章主任啊？”从秋然睁大双眼，眉目舒展，语气夸张，“那…那多不好意思，可真是太谢谢您了。”
旁边始终沉默的男人脸色淡淡，心里不禁嗤了一声。
真有你的，从秋然。
说起谎来还和以前一样面不改色，这张嘴里，从来就没几句真话。
“抱歉章主任，我转达不了。”徐淮哼笑一声，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和从小姐不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0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