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刀子似的凉意。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杵在那里,像是谁随手扔下的粉笔。皖诚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的时候,屏幕刚好亮了一下——来电显示:妈。
他站在走廊拐角,背靠着墙,身后是空荡荡的教室。课间的走廊很吵,有人在打闹,有人在小卖部排队,冰淇淋店门口排了七八个人,但皖诚把那些声音都关在了耳朵外面。
他不想听那些。
更准确地说,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皖诚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拇指在屏幕上犹豫了一秒。他盯着那个"妈"字看了很久,看着那两个被方框框住的字,忽然觉得它们很陌生。明明是每天都会叫的称呼,明明是每天都会见到的人,但此刻这两个字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他不知道妈妈会说什么。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她一定知道了。
148和150,差两分,班级第二。
这种事瞒不住的。班主任会把成绩表发到家长群里,家长们会讨论,会比较,会问"你家孩子第几名"。皖诚考98分的时候没人问,他考148分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问。分数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低了没人管,高了就有人惦记,好像多出来的那几分是偷来的,好像高出来的那个名次是抢来的。
皖诚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钻进他的领口里,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干冷。他打了个寒颤,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儿子。"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皖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应了一声:"嗯。"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得这么镇定,明明心里乱成一团麻,明明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就是这么装了,装了很多年,装得自己都快相信那是真的了。
"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吧?"妈妈问。
"出来了。"
"多少分?"
皖诚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视线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索,像是某种被剥去了所有伪装的东西。他数了数,窗户外面有十七根枝丫,他一根一根地数过去,数到第十一根的时候妈妈又开口了。
他知道自己在拖延。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每一个停顿都在给自己找退路。但退路有什么用呢?该来的总会来,藏是藏不住的。
"148?"
"148。"
皖诚听到自己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148,两个数字,三个音节,说出来的时候却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皖诚在心里数着那两秒。一秒,两秒。这两秒比平时听到的任何停顿都要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是在酝酿什么。他不知道那两秒里妈妈在想什么,是失望?是愤怒?还是在思考该怎么开口?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沉默。
因为接下来的话,往往比沉默更可怕。
"148,"妈妈的声音终于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他熟悉的、压抑着的失望,"那你们班最高多少?"
"150。"
皖诚说。他知道妈妈在等他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谁的?"
皖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他应该说的。沈陌青,两个字,两秒就能说完。但他的喉咙忽然变得很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怎么都咽不下去。他想起沈陌青的脸,想起他低头写题时的样子,想起他说"听不懂就算了"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沈陌青。
可能是沈陌青的名字和那个数字绑在一起了,可能是他下意识里觉得那两个字很重,说出来就会变成某种无法挽回的定局。
妈妈在等。
皖诚知道她已经知道答案了,或者说她早就打听好了。问只是想要他亲口说出来,让他承认自己不是第一,让他把那两分的差距亲口念出来。
承认自己不是第一这件事,比他想象中要难开口得多。
"沈陌青。"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皖诚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他考了一个正常的、合理的分数,但他觉得自己错了。他让妈妈失望了,让她的期待落空了,让她的面子挂不住了。
但他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差了2分。
妈妈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差了,而是变好了——那种刻意压低的、想要表现得理智的声音。每次她用这种声音说话,就意味着她忍了很久了,接下来要说的话比火山爆发还要可怕。
"148和150,"妈妈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知道这2分差在哪里吗?"
皖诚没说话。
他在听。
"最后那道大题,对不对?"
皖诚嗯了一声。他能感觉到妈妈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这种控制比爆发更让人难受,因为它意味着她把所有的怒气都压下去了,然后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一起释放出来。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妈妈的声音开始往上走,又在某个地方被硬生生地拽回来,"这种题直接讨论法最稳当,第一步先把开口方向讨论清楚,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皖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想让那些字离自己远一点,可能是想要躲开它们但又躲不开。
"你是不是觉得这2分无所谓?"妈妈问。
皖诚没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148和150是一样的?"
皖诚依然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他说"是",妈妈会发火;如果他说"不是",那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错了,但他不想承认。他不是故意要丢这2分的,他只是选了另一种方法,他只是觉得那样写也可以。他没想过会被扣分,他没想过自己会从第一的位置上掉下来。
沉默在电话里蔓延开来,像是一片看不见的雾。
皖诚能听到妈妈在那边的呼吸声,浅浅的,带着一点压抑的颤抖。他知道她在忍着,忍着那些想要脱口而出的话,忍着那些可能会伤害他的字眼。
但他更希望她直接说出来。
说出来,他反而能松一口气。
"皖诚,"妈妈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我每天早上几点起来吗?"
皖诚没说话。
他知道妈妈在等他的回答,等他说"知道",等他说"妈你辛苦了"。但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他不感激,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背负不起了。那些感激像是一座山,压在他肩膀上,越积越重,重到他快要站不住了。
"五点半,"妈妈说,"五点半起床,给你做早餐。晚上你写作业的时候,我在旁边陪着。周末你补课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着。我把我所有的时间都给你了,你就拿一个148回来?"
皖诚的手攥紧了手机。
皖诚的手攥紧了手机。
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在跳动,一秒一秒地往前走,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他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累。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刚上小学,成绩不好不坏,在班级里排个中等。妈妈每天晚上陪他写作业,一页一页地检查,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他那时候不懂事,觉得妈妈很烦,为什么别的小朋友写完作业就能玩,他要一遍一遍地改那些错字。
后来他懂了。
妈妈不是烦,妈妈是怕。怕他落在别人后面,怕他输在起跑线上,怕他以后过得不如别人好。
妈妈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让他赢。
皖诚知道这个。
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赢多久。
妈妈的声音在电话里继续:"你知道隔壁单元的张阿姨吗?她儿子这次考了班级第三,她高兴得逢人就说。你知道我听了是什么感觉吗?我连话都插不上,我只能笑着说'你家孩子真不错',然后转身就走。你知道我走了之后去哪里了吗?"
皖诚没说话。
"我去超市逛了两个小时,"妈妈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只知道我不能站在那里,不能让别人看到我的脸。我买了一大堆东西,超市的小推车都装满了,结账的时候花了八百多。你知道我买了什么吗?"
皖诚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了。
妈妈买了那些不需要的东西,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借口来发泄,需要用消费来填补心里的空缺。她不是真的想要那些东西,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空手而归,不想让自己觉得这一趟白跑了。
"你知道我那八百多块钱能干什么吗?"妈妈问。
皖诚没回答。
"够我们家半个月的菜钱了,"妈妈说,"我那天花了这么多钱,就为了让自己高兴一点。结果回家的路上我就在想,这钱本来是存着给你以后上大学用的,现在被我这么挥霍掉了,我又开始心疼。"
皖诚的喉咙堵得厉害。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下次一定考第一,想说我不会再让你丢脸了。但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口,变成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都是骗人的。
他不能保证自己下次能考第一,他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再让妈妈失望,他甚至不能保证自己能一直保持现在的水平。考试这种东西有太多不确定性了,题目会变,状态会变,连天气都可能影响发挥。他能做的只有尽力而为,但尽力而为不等于一定能赢。
"你同桌呢?"妈妈继续问,"他考150是怎么学的?"
皖诚的视线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了晃,什么都没落下来。
他想告诉妈妈,沈陌青不是那种死读书的人。沈陌青上课的时候很安静,不是那种死盯着黑板的人,他会自己看书,自己做题,遇到不懂的地方会皱眉头然后继续想。沈陌青下课的时候也很安静,他不会主动找人聊天,不会炫耀自己考了多少分,不会让人觉得有压力。
但皖诚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妈妈不会想听这些。妈妈只想知道怎么让皖诚超过沈陌青,只想知道皖诚差在哪里,只想知道下次怎么能拿第一。
至于沈陌青是怎样的人,那不重要。
在他妈妈的眼里,沈陌青只是一个数字——150,一个把皖诚比下去的数字,一个让皖诚变成第二名的数字。
"他是不是上课认真听讲?"妈妈问。
皖诚想起沈陌青上课的样子。沈陌青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眼睛看着黑板或者课本,从来不做多余的动作。他的笔记写得很整齐,字迹有点小,但每一行都对得很齐。皖诚看过一次,就一次,然后就不看了。
因为沈陌青不喜欢被人看。
皖诚把这个发现藏在了心里,没有告诉妈妈。
"下课有没有做额外的练习?"妈妈又问。
皖诚不知道。
他不知道沈陌青下课在做什么。他不知道沈陌青有没有上补习班,有没有刷题,有没有熬夜。他只知道沈陌青每次都考第一,每次都是150,每次都在他前面一点点。
那一点点像是某种无法逾越的距离,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你有没有观察过?"妈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下去。
皖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他忽然很不想听这些话。妈妈的声音像是某种有形的东西,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挂掉电话,想把手机扔掉,想转身离开这个走廊,想回到教室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墙,听着妈妈的声音。
"你必须超过他,"妈妈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冷静得有点可怕,"第一才是赢,第二什么都不是。你知道吗,你们班主任把成绩表发到家长群里了,我看到你名字后面写着'2'的时候,我——"
她顿住了。
皖诚等着。
他不知道妈妈要说什么,但他知道她一定很难受。他见过她看成绩表的样子,见过她和别人聊天时提到他分数的样子。他知道她在乎这个,在乎得比他还多。
"我很难受,"妈妈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我同事的孩子没有你考得好,人家妈妈聊起来的时候我都抬不起头,我——"
"妈,"皖诚打断她,"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下次考第一。"
皖诚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这句话好像是从嘴巴里自己跑出来的,不是他想说的。他想说"妈我尽力了",想说"148也不差",想说"我不是必须考第一的机器"。但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口,变成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只剩下这五个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皖诚数着那个沉默。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
整整三秒的沉默。
他在这三秒里想了很多事。他想起小时候考第二名的时候,妈妈在亲戚面前笑着说"下次努力",但回家之后却沉默了一整晚。他想起初中那次考了年级第十,妈妈什么话都没说,但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想起每一次的"第二",每一次的"差一点",每一次的"下次一定要"——
他累了。
他真的累了。
他想挂掉电话。
"妈,"皖诚又说了一遍,"我先上课了。"
然后他没等妈妈回答,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松动了一点。不多,只有一小点,但已经足够让他喘上一口气了。
皖诚把手机塞回裤兜,掏出两只手,插进校服口袋里。口袋里有两块钱,硬币,硬硬的,硌着他的手指。
他不知道那两块钱是什么时候放的。可能是什么时候买完东西没花完,可能是一直揣在口袋里忘了拿出来。他盯着那两块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用它们去买点什么。糖果?奶茶?那种很甜很甜的东西,吃下去之后会觉得开心一点的东西?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墙,看着走廊尽头那扇没关严的窗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钻进他的脖子里,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妈妈的声音。
"第一才是赢,第二什么都不是。"
皖诚不知道这句话到底对不对。他从小听到大,听了十几年,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但每一次听到,他都会在心里问自己:真的只能这样吗?真的非赢不可吗?真的第二就什么都不是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也不想问。
皖诚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校服的裤脚有点长,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他把裤脚往上拽了拽,然后抬起头,往教室的方向看过去。
隔着半条走廊,隔着一扇窗户,他能看到教室里的样子。
课桌,椅子,讲台,黑板。有人在低头写作业,有人在传纸条,有人趴在桌上睡觉。皖诚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沈陌青。
沈陌青坐在那里,低着头,在看书。
皖诚看不清楚他在看什么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里显得很安静。他的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睛里的神色,只能看到他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下巴上那条淡淡的阴影。
皖诚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视线,转身往教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沈陌青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眼睛看着书。但皖诚注意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沈陌青的右手搭在书脊上,大拇指抵着那一页的边缘,一动不动。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皖诚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陌青不是在看书。
或者说,他看的不是书上的字。那些字对他来说不重要,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在等皖诚回来。他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确认着什么,确认皖诚有没有回来,确认皖诚是不是还好好地站在那里,确认皖诚有没有被那通电话打垮。
皖诚走进教室,从沈陌青旁边经过。
他没有看沈陌青,但他的脚步放慢了一点,很短的一下,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里。
沈陌青翻了一页书。
皖诚听到了那声轻微的"嚓",很轻,像是书页和书页之间摩擦的声音。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这个细节,可能是因为沈陌青翻书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的沈陌青翻书很快,"嚓嚓嚓"几下就翻过去了,像是在赶时间。他不喜欢在一本书上停留太久,好像多看一眼就会浪费什么。但这一页,他翻得很慢,慢到皖诚觉得他好像看了很久很久。
皖诚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妈妈的声音,那些话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都甩不掉。
"第一才是赢,第二什么都不是。"
"你必须超过他。"
"我同事的孩子没有你考得好,人家妈妈聊起来的时候我都抬不起头。"
皖诚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知道自己应该习惯了。他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听着"你必须第一""你怎么能考第二""你必须超过同桌"这种话,一遍一遍,听了十几年。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他以为自己可以把这些话当成背景音,假装听不见。
但他做不到。
每次听到这些话,他都会想:我真的那么差吗?我真的只有考第一才有价值吗?我真的必须踩着别人才能往上走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也不想问。
皖诚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闭上眼睛。
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翻书的声音和椅子挪动的声音。老师不在,班长坐在讲台上,偶尔抬头看一眼,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
皖诚从书包里翻出一张草稿纸。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手闲不下来。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太久,转得他脑袋都疼了。他需要找点什么事情做,什么都行,只要能让他不去想那些事。
他把纸对折,折成一个长方形,又折成一个三角形。他盯着那个三角形看了一会儿,手指动了起来。
折青蛙。
皖诚的手指很灵活。开学第一天他就折了一只青蛙,弹到了沈陌青的额头上。那时候沈陌青的眼神很淡,但他没有躲开,皖诚就记住了那只青蛙飞出去的弧度,记住了沈陌青接住它时的动作,记住了他低头看青蛙时睫毛垂下来的样子。
皖诚把三角形的角往里压了压,折出了青蛙的腿。
他的手很慢。
平时他折纸青蛙只需要三十秒,一个来回,手腕一翻,青蛙就能蹦出去。但今天他折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处理什么很难处理的东西。
妈妈的电话在脑子里转。
"第一才是赢,第二什么都不是。"
皖诚把青蛙的头折出来,又折出了眼睛。他盯着那只半成品的纸青蛙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很丑。
不是折得丑,而是……看起来很笨拙。折痕歪歪扭扭的,腿也不太对称,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和他平时折的完全不一样。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折东西会这么难看,好像连手都不听使唤了,好像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他把青蛙的背脊折了一下,捏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张草稿纸被他折得皱皱巴巴的,有些地方甚至起了毛边。他不知道这张纸经历了什么,可能是在书包里被挤了一整天,可能是在他发呆的时候被捏了很久。
他把青蛙放在桌上,看着它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很蠢。
像他现在一样。
皖诚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的背,举到眼前,看着它的头、它的腿、它扁扁的肚子。
他想起开学第一天折的那只青蛙。
那只青蛙跳得很远,从他的桌面弹起来,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沈陌青的额头上。那时候皖诚觉得自己很厉害,觉得这个新同桌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搞。现在那只青蛙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被沈陌青扔了,可能被压在了哪本书里,可能已经被遗忘了。
皖诚忽然不想让这只青蛙跳了。
不是因为它丑,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把它弹到哪里去。以前他折青蛙是为了玩,为了逗人开心,为了让沈陌青多看他一眼。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让人看到,他只想把它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松开了手。
青蛙往前跳了一小步,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然后它就停住了,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像是一个被遗弃的玩具。
皖诚看着它。
他没有伸手去弹它,没有把它弹到沈陌青那边去。他只是看着它,看着它趴在桌面上,看着它歪歪扭扭的折痕,看着它不太对称的腿。
沈陌青在旁边坐着,还是在看那本书。
皖诚知道他在。沈陌青翻书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刻意控制着动作。皖诚听得到那种控制,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掉。
皖诚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他说不清自己在烦躁什么。可能是因为妈妈的电话,可能是因为148和150的差距,可能是因为沈陌青翻书的声音太轻了,轻到让他觉得不安。
他烦躁地伸出手,把那只纸青蛙拨到了桌洞里。
没有弹出去。
他忽然不想让它跳了。
沈陌青又翻了一页书。
皖诚听到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很累。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了眼睛。
放学的时候皖诚走得很快。
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教室。沈陌青还坐在位置上,没有跟上来。皖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窗户里映着夕阳的余晖,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下了楼,走出校门。
十一月的傍晚已经有点冷了。风从街道的那头吹过来,带着梧桐叶腐烂的味道,钻进皖诚的脖子里。皖诚把校服拉链往上拽了拽,加快了脚步。
他在路上买了两个包子。
包子铺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动作很快,从蒸笼里夹出两个包子,装进塑料袋,递给他。皖诚付了钱,接过袋子,发现包子很烫,烫到他只能用两根手指捏着袋子的边缘。
他边走边吃。
包子皮很软,肉馅很香,但皖诚吃不出什么味道。他只是机械地咀嚼,机械地吞咽,脑子里还是妈妈的声音。
"第一才是赢,第二什么都不是。"
皖诚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咽下去。他把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门开了。
"回来了?"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洗手吃饭。"
"知道了。"
皖诚把书包放下,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流过手心,带走了一点热度。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148分。
差2分。
第二名。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皖诚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很陌生。这张脸是他的,但他不认识它。他不知道镜子里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只知道妈妈很失望。
他知道自己让她失望了。
皖诚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他走出卫生间,在餐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冒着热气。妈妈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菜,在他对面坐下。
"吃吧。"她说。
皖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很香,很入味,肥瘦相间,是他喜欢的口味。但皖诚吃不出什么味道,就像刚才的包子一样,嚼在嘴里像是在嚼棉花。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皖诚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他今天是不是又不开心了,是不是还在为成绩的事情烦恼,是不是需要她再说点什么来安慰他。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低头吃饭,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
皖诚把那块红烧肉嚼碎了,咽下去。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吃饭的气氛很安静,安静到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皖诚忽然想起了沈陌青。
沈陌青吃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安静,不说话,不给人夹菜。他总是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碗,筷子夹着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吃。
皖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沈陌青。
可能是因为沈陌青从来不给他压力。
妈妈会说"你要考第一""你怎么能考第二""你必须超过同桌"。但沈陌青不会。沈陌青甚至不会提成绩的事,好像那是一件跟他无关的事,好像皖诚考多少分都跟他没关系。
但皖诚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知道沈陌青在听。
从走廊里那通电话开始,从妈妈说"第一才是赢"那句话开始,从皖诚走进教室开始,从他趴在桌上开始——沈陌青一直在听。他听懂了皖诚什么都没说,他听懂了皖诚压在喉咙里的那句"知道了",他听懂了皖诚把纸青蛙塞进桌洞而不是弹出去的动作。
皖诚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了,站起来。
"我吃完了。"
"这么快?"妈妈抬起头,"不再吃点?"
"吃饱了。"
皖诚把碗放进水池里,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妈妈一眼。她还坐在餐桌前,面前是她自己的碗,筷子搭在碗沿上,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不知道在想什么。
皖诚忽然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他今天其实很难受,想说他被妈妈的话压得喘不过气,想说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到底对不对。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早点睡。"他说完,就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皖诚起得很早。
闹钟响之前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像是某种没有温度的东西。
皖诚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五。还有十五分钟才需要起床,但他已经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脑子里还是昨天的电话,妈妈的声音,还有沈陌青翻书的声音。那些声音搅在一起,乱成一团,让他觉得脑袋很沉。他闭上眼睛,试图把它们理顺,但它们越缠越紧,最后变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皖诚下床,洗漱,换衣服,收拾书包。
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皖诚背着书包,走在路上。
他路过那家包子铺的时候停了一下,犹豫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他不想吃包子,他想吃点甜的,那种吃下去会让心情好一点的东西。
但他没有买。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学校门口。
皖诚到教室的时候,沈陌青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皖诚走到自己座位旁边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皖诚一眼。
很淡的一眼,像是看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皖诚坐下了。
他把书包塞进桌洞,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薄薄的,规整的触感。
皖诚愣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他能感觉到那是什么——一只纸青蛙。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开学第一天沈陌青把纸青蛙弹到他额头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就摸过这种感觉。但那只青蛙被他塞进了桌洞里,他没有弹出去,他没有把它弹到沈陌青那边去。
那这只青蛙是谁放的?
皖诚把手伸进桌洞里,把它拿了出来。
一只纸青蛙。
折得很规整,每一个折痕都整整齐齐,青蛙的腿折出了清晰的棱角,眼睛是两只小小的三角形,微微翘起,像是随时准备跳走。
皖诚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不是他折的那只。
他折的那只歪歪扭扭的,腿不对称,眼睛一只大一只小。但这只不一样,这只折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道折痕都像是被人量过一样精准。
皖诚把它翻过来。
肚皮朝上。
白白的,干净的,只有右下方——
两个字。
第二也很好。
皖诚的手指僵住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整个课间。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能听见。
第二也很好。
不是"没关系"。
不是"下次努力"。
不是"下次考第一"。
是"第二也很好"。
皖诚觉得自己的喉咙忽然变得很紧。
他想起妈妈说的话——"第一才是赢,第二什么都不是"。那句话像是一堵墙,压在他心里,压得他喘不过气。但现在,这四个字像是一把小刀,轻轻地戳在那堵墙上,戳出了一个小小的裂缝。
第二也很好。
不是"你只能做第二",而是"第二本身就不差"。
皖诚不知道沈陌青是怎么想出这句话的。他不知道沈陌青花了多少时间来想这四个字,不知道他是怎么把"第二"这个词说出口的。
沈陌青总是第一名。
皖诚从来没听沈陌青主动提过成绩,好像那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需要讨论,不需要解释。他不知道沈陌青是怎么面对"第一"这个位置的,不知道他有没有被人问过"你怎么总是第一",不知道他有没有被人说过"你必须保持第一"。
但他写了"第二也很好"。
皖诚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陌青在拆自己的墙。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明白的,但他就是明白了。沈陌青不懂怎么安慰人,不懂怎么说好听的话,不懂怎么让人开心。他只会折纸青蛙,只会写那几个字,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他想表达的东西。
那四个字不是随便写的,不是敷衍,不是客套。
那四个字是沈陌青能说出口的,最温柔的话。
皖诚把纸青蛙放在桌上,盯着它看。
他忽然想起来了。
昨天,他折了一只青蛙,折得很慢,很笨拙,最后被他塞进了桌洞里。
现在那只青蛙不知道去了哪里。
但这只青蛙在这里。
规整的,干净的,写着字的——
第二也很好。
皖诚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那两个字。
很轻,像是在确认它们是真的。
然后他看到了青蛙腿下面压着的东西。
一张便利贴。
很小的一张,黄色的,便利贴的经典颜色。皖诚把它拿起来,看到上面是沈陌青的字,工工整整的,带着一点只有他自己才有的顿笔:
"糖太甜少吃点。"
皖诚愣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便利贴和纸青蛙一起放在桌上,一个黄色,一个白色,像是某种奇怪的组合。皖诚把纸青蛙和便利贴一起收进口袋里,摸了摸它们的位置,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
口袋里的两样东西。
纸青蛙和便利贴。
一个是被安慰,一个是被关心。
皖诚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只是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想出来又出不来,想咽下去又咽不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可能是那通电话的后劲,可能是妈妈的那些话,可能是沈陌青的这四个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陌青今天早上起得很早。
他折了这只青蛙,写了这张便利贴,放在皖诚的桌洞里。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做了这些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皖诚从口袋里把那只纸青蛙摸出来,放在桌面上。他用指尖轻轻拨了它一下,青蛙往前跳了一小步,落在沈陌青的桌子边缘,停住了。
沈陌青低头看了一眼。
皖诚等着他抬头看自己。
一秒。
两秒。
三秒。
沈陌青没有抬头。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只纸青蛙轻轻推了回去,推到皖诚的桌面上。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写他的题。
皖诚盯着沈陌青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沈陌青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会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什么表情。皖诚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纸青蛙拿起来,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和那张便利贴放在一起。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讲的是下周期中考试的复习内容,PPT上密密麻麻的字,看得皖诚眼花缭乱。他撑着脑袋,假装在听,实际上什么都没听进去。
沈陌青在旁边认真地记笔记。
皖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沈陌青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着,字迹小小的,一笔一划都很整齐。他的侧脸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像是某种不会改变的风景。
皖诚看了他一会儿,又把视线收回来了。
口袋里的纸青蛙硌着他的大腿。
皖诚伸手进去,摸到了它。纸青蛙的棱角有点硬,硌在他的手指上,微微有点疼。但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只是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它。
沈陌青翻了一页笔记本。
皖诚听到了那个声音,轻轻的,像是在翻一片薄薄的云。
下课铃响的时候皖诚趴在桌上。
他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在想事情。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妈妈的声音,沈陌青的字,还有那四个字——
第二也很好。
皖诚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想得脑袋都疼了,还是想不明白。他只知道沈陌青写了这句话,沈陌青把这句话藏在了纸青蛙的肚子里,沈陌青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什么。
"皖诚。"
皖诚睁开眼。
沈陌青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牛奶。不是他自己的牛奶——他自己的牛奶早就喝完了,瓶子扔在桌角里。那瓶牛奶是新的,瓶身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从自动售货机里拿出来的。
皖诚看着他。
沈陌青把牛奶放在他桌上,然后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但很稳。
皖诚盯着那瓶牛奶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来。他看到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沈陌青的字:
"早上没吃东西?"
皖诚愣了一下。
他早上确实没吃东西。他出门的时候还不饿,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更不饿了。他以为自己撑一上午没关系,反正中午可以吃食堂。
但沈陌青看出来了。
皖诚把牛奶的瓶盖拧开,喝了一口。凉凉的,甜甜的,带着一点奶香。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牌子的牛奶,只知道它不腻,比大白兔奶糖淡很多。
他喝了两口,把瓶盖拧回去,放在桌角上。
然后他转过头,往沈陌青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陌青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他没有回头,但皖诚知道他在听。
他一直都在听。
中午皖诚去食堂吃饭。
他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了沈陌青。沈陌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吃饭,筷子夹着碗里的菜,一口一口地嚼。
皖诚在他对面坐下。
沈陌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皖诚也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餐盘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筷子碰到碗壁发出细小的叮当声。皖诚吃着吃着,忽然觉得有点饿,早上那瓶牛奶好像已经消化完了。
他吃了很多。
红烧肉、炒青菜、番茄炒蛋、一碗米饭。他把餐盘里的东西全吃光了,吃得肚子都有点撑。
沈陌青比他先吃完。
皖诚抬起头的时候,沈陌青已经把餐盘放到一边,正在用纸巾擦嘴。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擦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皖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沈陌青擦完嘴,把纸巾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放进餐盘里。然后他站起来,端起餐盘,往餐具回收处走。
皖诚也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餐盘,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餐具回收处的时候,沈陌青把餐盘放进去,擦擦手,转身要走。皖诚叫住了他。
"沈陌青。"
沈陌青停住脚步,转过头。
皖诚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瓶牛奶的空瓶子。瓶子已经被他捏扁了,塑料的表面皱皱巴巴的,像是被他用力捏了很久。
"谢谢。"皖诚说。
沈陌青看着他。
皖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的太多了——谢谢你的青蛙,谢谢你的便利贴,谢谢你的牛奶,谢谢你写了那四个字。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话说出来。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攥着那瓶被捏扁的牛奶,说了一句"谢谢"。
沈陌青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皖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沈陌青走得很慢,肩膀微微有点塌,像是背了什么东西。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没有回头,也没有犹豫。
皖诚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下午的课皖诚都在走神。
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他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沈陌青早上的那张便利贴,还有那四个字——
第二也很好。
皖诚不知道沈陌青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对于沈陌青来说,"第二"这个词大概很难说。他总是第一名,永远第一名,第一对他来说不是目标而是常态。他没有"第二"的概念,他不知道第二是什么感觉。
但他写了"第二也很好"。
皖诚忽然想起一件事。
开学第一天,他折了一只青蛙,弹到沈陌青额头上。那时候皖诚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不好简单",后来他知道沈陌青一直是本校的第一名,从初中起就没有人超过他,是所有人都在仰望的存在。
但皖诚从来不觉得沈陌青高高在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沈陌青和他之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但那种距离不是"我仰望你"的距离,而是某种更奇怪的东西。
像是两条平行线。
像是渐近线。
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在某个奇怪的瞬间,忽然靠近了一点点。
皖诚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十一月的天空很蓝,蓝得有点假,像是某种滤镜处理过的照片。皖诚盯着那片蓝色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困。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放学的时候皖诚还在睡。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很均匀。沈陌青收拾东西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怕吵醒他。
皖诚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只知道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视线落在他的后背上,轻轻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温度。皖诚没有动,他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假装还在睡。
他听到收拾东西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轻的,从沈陌青的位置走到他旁边,停住了。
皖诚不知道沈陌青在做什么。
他只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种感觉持续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快要装不下去了。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教室门口。
皖诚睁开眼睛。
教室已经空了。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夕阳的余晖洒在课桌上,把那些空荡荡的椅子染成了一片金色。皖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往旁边看。
沈陌青的座位是空的。
书包不在,椅子塞进了桌子里,水杯也不在。
他走了。
皖诚站起来,背上书包,往教室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是某种奇怪的剪影。
皖诚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皖诚停住了。
沈陌青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皖诚,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不知道在做什么。皖诚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沈陌青没有转头,但皖诚知道他知道自己来了。
十一月的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带着凉意,钻进皖诚的脖子里。皖诚把校服拉链往上拽了拽,看着楼梯的方向。楼梯很长,一级一级的,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沉默持续了很久。
皖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说"早上的青蛙谢谢",想说"便利贴我收着了",想说"糖我不吃那么多",但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口,变成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陌青先开口了。
"下周期中考。"
皖诚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沈陌青还是看着楼梯的方向,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他的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睛里的神色,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数学最后一题,"沈陌青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用直接讨论法的时候,第一步先讨论开口方向。"
皖诚看着他。
他不知道沈陌青在说什么。
不对,他知道。沈陌青在说他扣的那两分。那道大题,如果用直接讨论法,第一步就是讨论开口方向,他用了间接法,所以扣了分。沈陌青在告诉他,他丢的那两分,是第一步的分。
可是沈陌青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
皖诚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陌青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说些什么。
"你故意的。"皖诚说。
这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他很确定沈陌青是故意的,从那只纸青蛙开始,从那四个字开始,从早上的牛奶开始——沈陌青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什么。
沈陌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皖诚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不是反驳,不是解释,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类似于确认的东西。
"不是故意,"沈陌青说,"只是你扣的那两分刚好是第一步。"
皖诚愣住了。
沈陌青在说什么?
他扣的那两分刚好是第一步?所以呢?沈陌青是在告诉他,他丢的分刚好是第一步的分,所以只要他在第一步不出错,就能拿回那两分?
可是——
皖诚忽然明白了。
沈陌青不是在说"你下次要考第一"。
沈陌青是在说"我告诉你怎么考第一"。
不是"我让你",不是"你比我更需要第一",而是——如果你想超过我,我可以教你。
皖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很奇怪。
很奇怪。
像是有人在告诉你"我愿意让你超过我",像是有人在说"你可以打败我",像是有人在为你让出一条路。
沈陌青在为他让路。
皖诚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温暖,还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神经病。"他说。
沈陌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皖诚也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沈陌青的眼神很淡,皖诚的眼神有点复杂。他们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沈陌青先移开了视线。
他背着书包,开始往楼下走。
皖诚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楼梯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沈陌青走得很慢,皖诚也走得很慢,两个人之间隔着三级台阶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走到转角的时候,沈陌青忽然开口:
"便利贴。"
皖诚愣了一下:"什么?"
"在口袋里,"沈陌青说,没有回头,"别弄丢了。"
皖诚伸手摸了摸口袋。
纸青蛙和便利贴都还在,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大腿。纸青蛙的棱角有点硌手,便利贴软软的,边缘已经被他摸得有点毛了。
"知道了。"皖诚说。
沈陌青没有再说话。
他们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橙红色,像是某种即将消失的痕迹。
两个人在路口分开。
沈陌青往左,皖诚往右。
皖诚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陌青的背影正在远去,瘦瘦的,笔直的,背着一个看起来有点旧的书包。他走得很慢,但很稳,像是每一步都经过了计算。
皖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下周期中考。
皖诚翻开笔记本,找到沈陌青之前帮他整理的错题本。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那道大题的时候停住了。
题目旁边是沈陌青的字,工工整整的解析步骤。第一步,讨论开口方向。第二步,讨论对称轴。第三步,讨论函数图像。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小小的标注——
"第一步容易漏,注意。"
皖诚盯着那个"注意"看了很久。
沈陌青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天沈陌青把错题本递给他的时候,表情很淡,像是在递一张废纸。但那张纸上写满了字,写满了沈陌青对他这道题的理解。
皖诚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
第一步,讨论开口方向。因为a=1>0,所以抛物线开口向上。
第二步,讨论对称轴。因为对称轴x=-b/2a=-2,所以……
第三步,讨论函数图像。因为……
他一步一步地写下去,写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个符号都写得很清楚,每一个步骤都不跳过。
他想,沈陌青大概不知道,他告诉皖诚的不仅仅是一道题的解法。
他在告诉皖诚另一种可能。
不是非此即彼,不是你死我活,不是必须踩着别人才能往上走。
而是——你可以用正确的方法,然后得到正确的结果。
皖诚写完最后一步,把笔放下。
他看着自己的答案,数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草稿纸上。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确认没有错误。
然后他把草稿纸折起来,放进书包里。
他转过头,看了看桌上的纸青蛙和便利贴。
它们并排放在那里,像是一对奇怪的朋友。
皖诚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纸青蛙的头。
青蛙往前跳了一下,落在便利贴旁边,停住了。
皖诚看着它们,忽然又笑了。
神经病。
他轻声说。
那天晚上皖诚做了个梦。
梦里他坐在教室里,周围全是人,但每个人都看不清脸。妈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什么。他想跑,但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步都迈不出去。
然后他看到沈陌青。
沈陌青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在折纸青蛙。沈陌青的手指很长,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折好了一只。他把青蛙放在皖诚桌上,青蛙往前跳了一下,落在皖诚的手边。
皖诚低头看那只青蛙。
青蛙的肚皮上写着四个字。
第二也很好。
皖诚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不开。他只能看着那四个字,看着它们慢慢地变大,变大,变得像墙壁一样大,最后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了。
然后他醒了。
皖诚睁开眼睛,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台灯还是亮着,手表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梦里的那四个字还在脑子里转。沈陌青的字,规规矩矩的,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皖诚忽然想起来,沈陌青写字有个习惯,他的顿笔总是比别人的重一点,像是每个字都要用力按下去才行。
这种细节皖诚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可能是看沈陌青改作业的时候,可能是看沈陌青记笔记的时候,可能是看沈陌青写便利贴的时候。总之,他记住了。
皖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沈陌青折青蛙的样子。
沈陌青折东西很快,和皖诚差不多快。但沈陌青折出来的东西总是比皖诚的整齐,折痕干净利落,不会有皖诚那种歪歪扭扭的情况。
皖诚不知道沈陌青是什么时候学会折青蛙的。
可能是小时候,可能是无聊的时候,可能是有人教过他。他从来没问过,沈陌青也从来没说过。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很短,短到只够说清楚一件事,不够说清楚那些多余的东西。
皖诚忽然很想问。
想问沈陌青你为什么会折青蛙,想问你是谁教你的,想问你折的第一只青蛙是什么颜色的。
但他知道沈陌青不会回答。
或者更准确地说,沈陌青不知道怎么回答。沈陌青的世界里没有"闲聊"这个概念,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意义,都有目的,都是为了解决某个问题。问他"你折的第一只青蛙是什么颜色的",对他来说大概和问"你呼吸的时候在想什么"一样莫名其妙。
皖诚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皖诚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想,沈陌青大概从来不会失眠。
沈陌青的生活太规律了,规律到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几点吃饭,几点学习,全都按照固定的时间表运行。他不会因为成绩焦虑,不会因为排名烦恼,不会因为妈妈的电话睡不着觉。
他只是做他该做的事,然后得到他该得到的结果。
皖诚不知道自己羡慕不羡慕这种状态。
可能羡慕,也可能不羡慕。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是沈陌青,他大概说不出"第二也很好"这种话。
因为沈陌青不在意第一还是第二。
他只是做他该做的事。
皖诚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十一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条。皖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十分。
他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
皖诚下床,拉开窗帘,让阳光全部照进来。金色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但他没有躲。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十一月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皖诚盯着那片蓝色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沈陌青说的话——
"数学最后一题,用直接讨论法的时候,第一步先讨论开口方向。"
皖诚忽然想笑。
沈陌青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怎么考第一。不是"你必须赢",不是"你不能输",而是"如果你想赢,我可以教你"。
皖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像是有人在告诉他"你不用怕"。
怕什么?怕输?怕排名掉下去?怕妈妈失望?
皖诚想了想,发现自己最怕的不是这些。
他最怕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相信妈妈说的那些话了。
"第一才是赢,第二什么都不是。"
他知道自己不该信。他知道148分不代表他不优秀,知道排名只是众多衡量标准中的一个,知道人生不是只有考试这一件事。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我真的是个废物怎么办?如果我真的只能靠分数证明自己怎么办?如果有一天我连分数都拿不出手了怎么办?
这些念头像是某种看不见的虫子,爬在他脑子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但沈陌青写了"第二也很好"。
皖诚不知道沈陌青是怎么知道的。他不知道沈陌青有没有察觉到他的焦虑,有没有看懂他的沉默,有没有在他把纸青蛙塞进桌洞的时候,读懂了他的心情。
但沈陌青写了那四个字。
皖诚把那四个字收进口袋里,收得很小心,像是收藏什么珍贵的东西。他不知道那四个字到底有什么用,不知道它能不能真的解决什么问题。
但它让他觉得,他不是一个人。
皖诚洗漱完毕,换好衣服,背上书包,走出房门。
"早饭在桌上。"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知道了。"
皖诚走到餐桌前,看到桌上摆着一碗粥、两个包子、一个鸡蛋。简单,但足够。他坐下来,开始吃早餐。
包子是肉的,粥是白米粥,鸡蛋是煮的。皖诚一样一样地吃着,吃得很认真。
妈妈从厨房里出来,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吃。
皖诚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但他没有抬头。他继续吃他的包子,一口一口的,嚼得很仔细。
"吃完了记得把碗放水池里。"妈妈说。
"嗯。"
皖诚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他洗了洗手,擦干,背上书包。
"我走了。"
"路上小心。"
皖诚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妈妈站在窗边,看着他。皖诚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学校走去。
十一月的早晨有点冷,风从街道的那头吹过来,钻进他的领口里。皖诚把校服拉链往上拽了拽,加快了脚步。
他想起昨天沈陌青在楼梯口说的话——
"数学最后一题,用直接讨论法的时候,第一步先讨论开口方向。"
皖诚忽然加快了脚步。
下周期中考。
他还有一周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