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敦行是被车里的广播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先看见挡风玻璃上方的遮阳板,过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正坐在副驾驶。身上盖着一件外套,袖口垂到腿边,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晃动。
窗外已经不是来时那片灰黄色的戈壁。远处的山脊渐渐清晰,深灰色的山体从地平线上隆起,山脚下仍是一望无际的黄土。
“到哪了?”
“快到了。”刘淙说。
王敦行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哑:“我睡了多久?”
“四十多分钟。”
他坐直身体,抬手揉了揉后颈,又把盖在身上的外套拿起来。
“我昨天剪影片剪到很晚,没想到一上车就睡着了。不好意思啊。”
“没事。”
王敦行把外套叠好,放到两人之间的空位上。他看了一眼刘淙,想起什么似的问:“你什么时候给我盖的?”
“你睡着以后。”
“那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挺沉。”
王敦行没再追问。他知道自己这几天确实没睡够,昨天为了剪好一路拍的素材,回到民宿后又对着电脑忙了几个小时。原本还想着今天到了镇北堡,要把之前看电影时留下的念想一一对照,结果半路先睡过去了。
广播里正好说到附近的景点。
“这是镇北堡了?”他转头看向窗外。
“嗯。”
“就是《大话西游》拍摄的地方?”
“对。”
王敦行一下精神了些,伸手去拿放在脚边的背包。
“我昨晚又看了一遍。”
刘淙看了他一眼:“又看?”
“对啊。反正剪片子也要等素材导出来,就顺便看了。”王敦行把相机拿出来,检查了一下电量,“看到最后,至尊宝走了,紫霞也不在了,我差点哭出来。”
“哭了?”
“差一点。”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说明一件需要认真核实的事。
刘淙没接话。
王敦行举起相机,对着窗外拍了几张。镜头里的山脊慢慢向后退去,他调整了一下焦距,又转过来对着刘淙按了一下快门。
“别拍我。”
“我在拍风景啊。”
“镜头对着我。”
“你怎么知道?”王敦行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我明明拍得很好。”
刘淙没有理他。
王敦行看了看照片,没删,顺手收进了相机里。
“你算风景吗?”他问。
刘淙依旧没回答,只把车速稍稍放慢了些。
又开了十几分钟,车拐进一条土路。前方出现了黄褐色的城墙,夯土墙体在阳光下显得粗粝,墙头几簇枯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明城和清城相隔不远,中间是一片砾石空地,几棵老榆树立在路边,枝干歪斜。
刘淙找好停车的位置,把车停稳。
王敦行下车后没有马上拿相机。他站在城门前,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比我想象中小。”
“电影里看着大。”
“嗯。”他笑了一下,“电影里看着大。”
他举起相机,对着城门拍了几张,又走近一些,仔细看墙上的土层和斑驳的痕迹。
“不过走近了看,反而觉得挺有意思的。”他说,“以前看电影,只注意人物和故事。现在站在这里,才会想他们当时是怎么拍的,镜头又是怎么选的。”
刘淙站在旁边等他。
王敦行沿着城墙慢慢往前走,时不时停下来拍照。遇到熟悉的场景,他会说起电影里的台词,有时自己念两句,有时念到一半又觉得不对,低头翻手机里的截图。
走到一处城门洞前,他忽然停下。
“刘淙,你站过去一下。”
刘淙看着他:“干什么?”
“帮你拍张照片。”
“不拍。”
“就一张。我想看看这个位置拍人是什么效果。”
“你自己站过去。”
“我站过去,谁给我拍?”
刘淙看了他一眼,没动。
王敦行也不催,只举着相机等他。过了一会儿,刘淙还是走了过去,站在城门洞下。
“往左边一点。”王敦行说。
刘淙挪了半步。
“好了,别动。”
快门响了一声。
王敦行低头看照片,又调整了一下位置,重新拍了一张。这次他没有立刻收起相机,而是放大照片看了看。
“好了。”
刘淙走过来:“我看看。”
王敦行把相机递给他。
照片里的刘淙站在城门洞的阴影中,阳光从墙头落下来,照亮了他的侧脸。背景的土墙颜色深浅不一,倒把人衬得很清楚。
刘淙看了一会儿,把相机还给他。
“还行。”
“什么叫还行?”王敦行把相机接回来,“我拍了两张才选出来的。”
“那挺好。”
“你这个人,夸一句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那你倒是夸啊。”
刘淙没说话。
王敦行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把相机挂回脖子上,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影视城里逛了大半天。王敦行走得不快,遇见感兴趣的东西就停下来看看,刘淙也不催他。等太阳偏西,两人才找了处背阴的墙根坐下。
刘淙去买了两瓶水,回来时把其中一瓶递给他。
王敦行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几口。
“刘淙。”
“嗯。”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刘淙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把瓶盖拧紧。
“谈过。”
“大学的时候?”
“嗯。”
“后来怎么分的?”
刘淙看向不远处正在拍照的游客,隔了一会儿才说:“她结婚了。”
王敦行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所以是她先提的?”
“差不多吧。”
“你们在一起多久?”
“没多久。”
王敦行点点头,没有马上继续问。他把水瓶放在脚边,低头整理相机的背带。
“我以前大学时也谈过一个。”他说,“他比我大四届,学法律。是他先追我的。”
刘淙转过头。
“在一起三年多。”王敦行说,“他对我很好。”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想该怎么往下讲。
“后来他毕业了,家里开始催他结婚。他爸妈不知道我的事,他也没打算说。”
刘淙没有打断他。
“最后他说,他要去相亲了,我们就到这里吧。”
王敦行说得很平静。他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水。
“我那时候也没闹。人家都已经决定好了,我再说什么也没用。”
“难受吗?”刘淙问。
“当然难受啊。”
王敦行转头看他,像是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随即又笑了。
“不过也不是一直难受。后来忙起来,认识的人多了,慢慢就过去了。偶尔想起来,会觉得有点可惜。”
他说完,把相机拿起来,检查刚才拍的照片。
刘淙没有接着问。
过了一会儿,王敦行又开口:“那你呢?她结婚的时候,你还难受吗?”
“当时难受。”
“现在呢?”
“不难受了。”
“怎么就不难受了?”
刘淙想了想。
“后来觉得,我当时舍不得的,不全是她。”他说,“还有两个人一起生活的那种感觉。”
王敦行抬头看他。
刘淙把水瓶放到一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城墙上。
“有人一起吃饭,有事能跟对方说一声。回到家,知道还有个人在。”
他说完便停住了,没有再往下解释。
王敦行也没追问。他低头把相机收好,过了一会儿才说:“一个人久了,确实会习惯。”
“嗯。”
“但习惯跟喜欢一个人待着,好像也不是一回事。”
刘淙看了他一眼。
王敦行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我饿了。”
两人出了影视城,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店面不大,几张木桌靠墙摆着,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电影海报。老板拿来菜单,刘淙点了几个菜,王敦行翻到后面,又加了两瓶啤酒。
“你能喝吗?”刘淙问。
“能喝一点。你呢?”
“能喝。”
“那就一起喝一点。”
王敦行把菜单递给老板,临了又想起什么。
“麻烦再加一份土豆。”
老板拿着菜单,问:“土豆丝还是土豆片?”
王敦行愣了一下。
刘淙抬头看他,随后对老板说:“花生米吧,炸花生米。”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王敦行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刘淙。
“你知道我说的土豆是什么?”
“以前跟台商合作过。”
“你还知道这个?”
“这有什么奇怪的。”
王敦行笑了起来。
“在台湾,花生叫土豆,土豆叫马铃薯。刚来大陆的时候,我还闹过笑话。”
“什么笑话?”
“小时候跟哥哥来大陆玩,我说想吃土豆,结果服务生端上来一盘炒土豆丝。我当时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后来才知道,是名字不一样。”
他笑着摇了摇头。
“我哥那时候跟我解释半天,我才弄明白。”
刘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笑了。”王敦行立刻说。
“没有。”
“有。我看见了。”
刘淙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理他。
菜很快上齐了。王敦行给两人倒了酒,举起杯子碰了一下刘淙的杯沿。
“来,庆祝今天顺利打卡至尊宝的地方。”
刘淙跟他碰了碰杯。
“你不是昨天就说一定要来?”
“所以才要庆祝啊。”王敦行喝了一口,夹起一筷子菜,“计划完成一项,就值得庆祝一项。”
刘淙没说什么,低头吃菜。
吃到一半,王敦行又提起前男友。这次没有从头讲起,只说了一件很小的事:以前两个人出去吃饭,对方总会记得他不吃什么,也知道他喜欢哪家店的甜点。分手以后,有一次他路过那家店,还是走了进去,点了原来常吃的东西。
“吃完才想起来,以后大概没人会像他那么记得我的口味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明显的难过,只是低头拨了拨盘子里的菜。
“后来呢?”刘淙问。
“后来就自己记住啊。”王敦行笑了笑,“自己喜欢吃什么,自己总得知道吧。”
刘淙夹了一颗花生米。
“也是。”
王敦行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跟别人讲以前的事?”
“还好。”
“你每次都说还好。”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说?”
“至少多说两句吧。”王敦行拿筷子指了指他,“不然别人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刘淙看着他:“你不是一直在说?”
“我说我的,你说你的啊。”
“我没什么好说的。”
王敦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想反驳,最后却只是笑了笑。
“好吧。不想说就不说。”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追着问,也没有露出被敷衍后的不快。随后他又说起自己这一路遇到的趣事。
刘淙一边吃饭,一边听着,偶尔应一声。
酒喝到第二瓶时,王敦行的脸渐渐红了,说话也比平时慢一些。他没有醉到糊涂,只是话少了些,喝完杯里的酒,便靠着椅背歇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他忽然说:“我来大陆之前,真的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你。”
刘淙看向他。
“那时候在缅甸,大家每天都忙着自己的事。分别以后,能不能再遇见,本来就很难说。”王敦行转着手里的杯子,“没想到你还真回银川了,我也刚好过来。”
“你不是本来就想来西北?”
“是啊,但银川不是我最早定的地方。”他笑了一下,“而且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愿意带我到处走。”
“你问了,我就得带你去。”
王敦行抬头看他,过了两秒才说:“也是。”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头把杯里剩下的一点酒喝完。
结账时,刘淙先一步拿了手机。王敦行看见了,也没跟他争,只在走出门后说:“下次我请你。”
“好。”
“你不要每次都说好,最后又不让我付钱。”
“那下次你来付。”
“说定了。”
外面已经黑了。路灯照着路边的土墙,远处有几家店还亮着灯,空气里混着烧烤和尘土的气味。
王敦行走在刘淙旁边,脚步比平时慢了些。到了路沿,他停下来确认了一下方向,才继续往前走。
刘淙看了他一眼。
“还行吗?”
“行。”
王敦行刚迈出去一步,便发现自己脚下有些不稳。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路面,自己先笑了。
“好吧,没那么行。”
刘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王敦行没有挣开,顺势扶着他的手臂站稳了。
“我是不是喝多了?”
“有一点。”
“那还好,没喝到不知道自己是谁。”
“嗯。你知道自己是谁就行。”
王敦行笑了一声。
“刘淙,你这个人有时候讲话还蛮好笑的。”
“走路。”
“好啦。”
这回他没再逞强,慢慢跟着刘淙往停车场走。到了车边,刘淙叫了代驾,确认对方接单后,才扶王敦行坐进后排。
王敦行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又想起什么似的睁开。
“明天去哪?”
“回去再说。”
“你决定。”
“好。”
王敦行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把头靠回椅背,过了一会儿,又轻声说:
“今天挺开心的。”
刘淙转头看他。
王敦行已经闭上了眼,声音也渐渐低下去。
“谢谢你带我来。”
刘淙没有回答,只伸手把滑到座位边上的外套拿起来,放到他身旁。
车子驶出停车场,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
刘淙望着前方,没有再说话。